第154章 伦敦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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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第二天。</p>
伦敦的雾散了。</p>
威斯敏斯特宫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几百个战俘正被驱赶着，提着木桶，一遍一遍往下泼水。水是用绳子从河里吊上来的，泼在地上，再拿大扫帚死命扫。</p>
水流进地沟，全是暗红色。有些砖缝里卡着碎肉和断指，扫帚扫不出来，鸟嘴兵就拿长矛的尖去挑。挑出来，一脚踢进沟里。</p>
威廉·科顿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p>
他穿了一件极不起眼的羊毛长袍，没带伙计，一个人捧着个方盒子。他脚底下的软皮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底板直打滑。</p>
科顿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p>
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灵性的人。</p>
昨天他还在算账，算自己手里囤的那些草药，到底该以什么价格卖给那帮穷鬼。</p>
但到了夜里，他陷入了充满硫磺与烈火的梦魇。</p>
煎熬中，他梦到了乔瓦尼。那位大人的面容在梦境中如同教堂穹顶壁画上的炽天使。</p>
冷汗中惊醒后，他坚信这是启示。</p>
他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刻叫醒了铺子里的所有伙计。库房里那批原本打算提价三倍的止血草药，一根草都没留，全部打包装车，免费送到了威斯敏斯特宫。</p>
就这样，他得到了面见卡特琳娜的机会。</p>
到了威斯敏斯特宫门口。在侍从的引导下，科顿来到了偏厅。</p>
卡特琳娜靠在天鹅绒的软榻上，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p>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熟，小拳头捏着。</p>
卢卡神父站在软榻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战报。</p>
科顿走到五步之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p>
他把手里的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p>
“伦敦商会，贺教皇陛下登基。贺圣子降生。”</p>
“这是商会暗中查访，整理出的一份叛党名册。请夫人过目。”</p>
卡特琳娜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p>
卢卡走过来，接过盒子，打开。</p>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羊皮纸册子。</p>
卢卡翻开册子，说：</p>
“科顿阁下。您是个聪明的商人。这名册做得很细。连西区哪个铁匠打了几把粪叉都记上了。”</p>
科顿没敢接话。</p>
“不过，有些账，您可能没算明白。”</p>
“码头那天，兰开斯特带人冲了运粮船。抢光了所有的麦子。”卢卡看着科顿，“你觉得，我们的兵，是真的守不住吗？”</p>
科顿愣了一下。</p>
“那群暴民有四百多人，还有兰开斯特的骑手。”科顿字斟句酌地回答，“四十个人，确实寡不敌众。”</p>
卢卡笑了。</p>
他摇了摇头。</p>
“‘拦不住就不拦’。这是夫人的原话。”</p>
科顿的眼睛瞪大了。</p>
“夫人下令放的？那可是整整一船粮食！没有那船粮食，那些穷鬼饿得连路都走不动，根本打不到宫墙底下！”</p>
“对。就是因为他们饿得走不动路了。”</p>
“科顿阁下，你想想。几千个饿殍，如果那天没在码头上拿到那批粮食，他们会干什么？”</p>
科顿脑子里转得飞快，突然，他打了个寒颤。</p>
“他们会散开。”</p>
“没错。他们会散到每一条街，砸开每一个店铺，烧掉每一栋房子。你的商会，你那些藏在地下室里的金币，全都会被这群饿疯了的老鼠啃得干干净净。整个伦敦会变成一片火海。我们的重甲骑士在那些狭窄的烂泥巷子里，连马都调不了头。”</p>
“但给了他们粮食，情况就不一样了。”</p>
“他们吃饱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威斯敏斯特宫软弱可欺。有了这船粮食做引子，兰开斯特就能把他们全聚起来。”</p>
“聚成一团，盯着这座宫殿。盯着这个最大的谷仓。”</p>
“抢到了那船粮食，他们才会聚在这座宫殿前，而不是散在全城烧杀。他们自己把自己打包好了，送到了我们枪口下。”</p>
科顿一直以为，码头失守是卡特琳娜的失误，是起义军占了上风的标志。</p>
原来，那船粮食是诱饵。是把全城的暴民从暗沟里引出来，聚在阳光下集中销毁的毒药。</p>
卢卡翻开科顿送来的那本名册，翻到中间折着角的一页。</p>
“马可营地，兰开斯特管事送去五百金弗罗林。这笔钱是从犹太钱庄提出来的。你盯得很准，连提款底单都抄来了。”</p>
科顿赶紧表忠心：“马可千夫长私通叛军，收受贿赂。商会伙计亲眼看见的。这等毒瘤，必须……”</p>
“军议上，我布置防线的时候，就说了四个字。”</p>
卢卡打断了他。</p>
“外圈要软。”</p>
“那个缺口。本来应该推一辆装满石头的马车堵死。本来应该埋下三排铁蒺藜。”</p>
“但我没让人堵。也没让人埋。”</p>
“从第一天起，那扇门就是留给敌人的。”</p>
卢卡看着科顿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p>
“马可收了钱，答应战时撤退放水。他以为自己两头赚钱。”</p>
“兰开斯特花了五百个金币，外加战后的免税权空头支票，以为自己买通了我们的侧翼。”</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其实，马可只是把那扇本来就不收费的门，又推开了一遍。”</p>
“兰开斯特花钱，买了一个免费的缺口。”</p>
科顿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连带着两个宽大的袖口都在晃。</p>
他在伦敦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尔虞我诈，黑吃黑，他见得多了。</p>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算计。</p>
把活人当数字，把贪欲当杠杆。连自己人的背叛，连敌人的贿赂，全都在开打之前，被算进了成本里。</p>
卢卡看着科顿发抖的手。</p>
“先知大人教过我一句话。”</p>
“我不需要忠诚的兵。”</p>
“我只需要能算准的兵。”</p>
“马可贪财，这是算准的。兰开斯特要找缝隙，这也是算准的。把他们俩的贪欲放在同一个缺口上，门，自然就开了。老鼠，自然就进来了。”</p>
“然后，门咔嚓一关。全死在里面。”</p>
科顿的膝盖彻底软了，再次跪在地上。</p>
他现在无比庆幸昨晚的启示。</p>
如果自己伸了手，现在这本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威廉·科顿。</p>
“了不起……”</p>
科顿把头贴在地毯上，“商会……商会愿为教皇陛下，为夫人，效犬马之劳。永不背叛！”</p>
卡特琳娜睁开半闭的眼睛。</p>
“你的止血草药，送得很及时。”</p>
“商会，以后还是商会。该你们赚的铜板，一个都不会少。”</p>
科顿连连磕头。</p>
“谢夫人！谢夫人！”</p>
“你就在这待着。看完了下一场戏再走。”卡特琳娜说。</p>
科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p>
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p>
哗啦。哗啦。</p>
两个穿着重甲的裁决骑士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p>
托马斯·兰开斯特。</p>
他身上那件绣着狮子纹章的深蓝色外套已经烂成了一堆破布条。满身都是黑泥和干涸的血迹。</p>
他的右腿在桥头被战马压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骑士拖着他走，那条断腿就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水痕迹。</p>
“放开我！你们这帮杂种！”</p>
他被骑士扔在卡特琳娜的软榻前。</p>
“卡特琳娜！你不能杀我！”</p>
兰开斯特双手戴着精钢镣铐，拼命砸着地面。</p>
“我是贵族！我是英格兰上议院的领袖！”</p>
“我是乔瓦尼的人！当年是他在上议院跟我握手的！是我帮他把阿奇亚尤利银行引进伦敦的！”</p>
婴儿被这粗暴的吼声吵醒了，撇了撇嘴，细弱啼哭一声。</p>
卡特琳娜皱了皱眉。</p>
旁边的一个骑士走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兰开斯特的小腹上。</p>
兰开斯特惨叫一声，嘴里吐出一口血水。</p>
卡特琳娜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等孩子重新睡熟了，才把目光投向地上的男人。</p>
“伯爵大人。你觉得委屈？”</p>
“当然委屈！”兰开斯特嘴里喷着血沫。“我的羊毛烂在仓库里！你们封了海！我的羊每天在吃草，我没有进项！你们逼反了我！”</p>
卡特琳娜看着他。</p>
“海禁，是因为瘟疫。”</p>
“瘟疫，是主的考验。”</p>
“你受不了这个考验，你怪海禁，怪乔瓦尼，怪安全区里那些喝葡萄酒的大陆老爷。”</p>
“你谁都怪。”</p>
“就是不怪你自己。”</p>
兰开斯特喘着粗气，死盯着卡特琳娜。</p>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的财产！你们这群佛罗伦萨强盗，抢了我们的港口，抢了我们的钱！”</p>
卡特琳娜没有反驳。跟一个输家争辩对错，是最浪费时间的账。</p>
她看向卢卡。</p>
“念。”</p>
卢卡从桌上拿起一封火漆封好的信。</p>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从阿维尼翁送来的。</p>
卢卡拆开信，展开。</p>
“教皇陛下令。”</p>
兰开斯特绷紧了。</p>
“兰开斯特家族，叛国。”</p>
“杀。”</p>
“名下所有庄园、土地、羊，全数充公。”</p>
只有短短几句话。</p>
没有审判，没有贵族法庭的辩护，没有赎金的选项。</p>
兰开斯特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p>
“充公？充给谁？王室都没了，你们凭什么充公！”</p>
他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地砖。</p>
“你们不能拿走我的羊！那是我祖父留下来的！那是我的命！”</p>
“我出钱！我有金币！我用金币赎我的命！”</p>
卡特琳娜看着他。</p>
“伯爵大人，你的命现在不值钱了。你的羊比较值钱。”</p>
她挥了挥手。</p>
“拖下去。”</p>
两个骑士上前，一人抓住兰开斯特的一条胳膊，往外拖。</p>
“卡特琳娜！你这只佛罗伦萨的母狗！乔瓦尼是个骗子！你们都会下地狱！”</p>
凄厉的骂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p>
最后，外面传来“噗嗤”一声利刃切开皮肉的声响。</p>
骂声断了。</p>
偏厅里又恢复了安静。</p>
科顿站在旁边，动不敢动。他听着兰开斯特从狂怒到绝望，最后变成一具尸体。</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十万只羊。英格兰顶尖的大贵族。</p>
就这么被一句话划掉了。</p>
……</p>
伦敦安全区。</p>
栅栏外面的血迹还没洗干净。</p>
下午。安全区的木门，终于打开了。</p>
加斯东男爵和几个法兰西、佛兰德斯的贵族，被允许走到外面的街上透透气。</p>
加斯东穿着一件丝绸外套，手里拿着一块洒了香水的白手帕，捂在鼻子上。</p>
他刚走出大门不到十步，就停住了。</p>
他看到前面路口的墙根底下，堆着一座小山。</p>
那是几十具被火枪打烂的尸体。残肢断臂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苍蝇在血坑里嗡嗡乱飞。</p>
加斯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把早上吃的一点燕麦粥全吐了出来。</p>
吐完之后，他看到旁边一扇被砸破的木门上，钉着一个铁匠。</p>
那是安托万的骑士干的。长矛从铁匠的胸口穿过去，把人钉在厚木板上。铁匠的眼睛还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安全区的方向。</p>
佛兰德斯布商范德贝赫站在加斯东旁边，双腿发软，裤裆里一阵温热，尿了。</p>
昨天，他们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躲在被窝里发抖。</p>
如果昨天，那些人冲进了安全区。</p>
加斯东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铁匠，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这帮饿红了眼的穷鬼，会用那把生锈的铁叉把他挑起来。会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波尔多葡萄酒，强行灌进他们的鼻子里，直到把他们呛死。</p>
“上帝啊……”加斯东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连丝绸外套弄脏了都顾不上。</p>
起义军没破城。他们活下来了。</p>
因为那个恰好在正午降生的“圣子”。因为那个在阿维尼翁戴上三重冠的教皇。</p>
但他们心里的恐惧，比昨天被包围的时候还要深。</p>
乔瓦尼连这种叛乱都能平，连教皇的位子都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去。</p>
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人，在那个男人眼里算什么？</p>
连兰开斯特那种百年贵族都被宰了，他们这些无根的浮萍，如果不听话，明天会不会也变成墙根底下的一具尸体？</p>
“回去……快回去……”</p>
加斯东连滚带爬地冲回安全区的大门。</p>
他一口气跑到阿奇亚尤利银行设在安全区里的临时柜台前。</p>
柜台前面已经围满了人。</p>
“我要认购！‘圣子捐赠’！我认购五百个金弗罗林！”</p>
加斯东趴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喊。</p>
柜台后面的书记员翻开账本查了一下。</p>
“加斯东男爵，您的现金账户上个月底就已经空了。”</p>
“我有地契！我在第戎还有两个葡萄园！一座城堡！”</p>
“抵押！卖掉！随你们便！只要给我开五百金币的配额！我要给圣子祈福！”</p>
范德贝赫也挤了过来，把加斯东往旁边撞开。</p>
“我在安特卫普的商铺！三间主街的商铺！换两百金币的配额！快点给我登记！”</p>
安全区里的富人们全疯了。</p>
他们抢着以极低的价格，抛售在大陆的庄园、葡萄园、磨坊和商铺。</p>
只为了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上，留下一个“虔诚认购”的记录。</p>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掏钱，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砸锅卖铁表示忠诚，外面那些被长矛钉在墙上的尸体，就是他们明天的下场。</p>
方舟上，最有钱的人，正在变成最穷的人。</p>
而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保险柜里，来自全欧罗巴最优质资产的地契，像雪片一样飞进去。</p>
威廉·科顿刚从威斯敏斯特宫回来，腿还有点软。</p>
他背着手，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现在像乞丐一样哀求着书记员收下他们的地契。</p>
科顿把手抄在袖子里，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指。</p>
“了不起。”</p>
科顿低声又说了一句。</p>
把猪关在笼子里，根本不用自己动刀。外面走一头狼，猪就吓破了胆，自己把肉割下来。</p>
科顿摇了摇头，往自己的铺子走去。他得去算算，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能拿出来给圣子“祈福”。</p>
……</p>
夜深了。</p>
威斯敏斯特宫。东侧偏厅。</p>
卢卡一个人坐在长桌前。</p>
他面前，放着科顿送来的那本名册。</p>
这本名册记录了起义军的串联细节，人员名单，以及物资流向。</p>
卢卡翻得很慢。</p>
一页一页。</p>
他翻到了中间折着角的那一页。</p>
上面写着：</p>
“十月九日夜，马可营地。”</p>
“兰开斯特管事入内，携犹太钱庄提款五百金弗罗林交予马可。”</p>
“战后条件：伦敦港羊毛免税权两成。附有马可画押之契约草稿。”</p>
下面，甚至附了一张犹太钱庄的提款底单抄件。</p>
这老油条，拿了两头的钱，卖了两头的人。</p>
他以为自己撤个退放个水，等打完了再回来杀俘虏捞军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吞进肚子里。</p>
卢卡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p>
</p>
战后第二天。</p>
伦敦的雾散了。</p>
威斯敏斯特宫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几百个战俘正被驱赶着，提着木桶，一遍一遍往下泼水。水是用绳子从河里吊上来的，泼在地上，再拿大扫帚死命扫。</p>
水流进地沟，全是暗红色。有些砖缝里卡着碎肉和断指，扫帚扫不出来，鸟嘴兵就拿长矛的尖去挑。挑出来，一脚踢进沟里。</p>
威廉·科顿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p>
他穿了一件极不起眼的羊毛长袍，没带伙计，一个人捧着个方盒子。他脚底下的软皮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底板直打滑。</p>
科顿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p>
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灵性的人。</p>
昨天他还在算账，算自己手里囤的那些草药，到底该以什么价格卖给那帮穷鬼。</p>
但到了夜里，他陷入了充满硫磺与烈火的梦魇。</p>
煎熬中，他梦到了乔瓦尼。那位大人的面容在梦境中如同教堂穹顶壁画上的炽天使。</p>
冷汗中惊醒后，他坚信这是启示。</p>
他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刻叫醒了铺子里的所有伙计。库房里那批原本打算提价三倍的止血草药，一根草都没留，全部打包装车，免费送到了威斯敏斯特宫。</p>
就这样，他得到了面见卡特琳娜的机会。</p>
到了威斯敏斯特宫门口。在侍从的引导下，科顿来到了偏厅。</p>
卡特琳娜靠在天鹅绒的软榻上，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p>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熟，小拳头捏着。</p>
卢卡神父站在软榻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战报。</p>
科顿走到五步之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p>
他把手里的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p>
“伦敦商会，贺教皇陛下登基。贺圣子降生。”</p>
“这是商会暗中查访，整理出的一份叛党名册。请夫人过目。”</p>
卡特琳娜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p>
卢卡走过来，接过盒子，打开。</p>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羊皮纸册子。</p>
卢卡翻开册子，说：</p>
“科顿阁下。您是个聪明的商人。这名册做得很细。连西区哪个铁匠打了几把粪叉都记上了。”</p>
科顿没敢接话。</p>
“不过，有些账，您可能没算明白。”</p>
“码头那天，兰开斯特带人冲了运粮船。抢光了所有的麦子。”卢卡看着科顿，“你觉得，我们的兵，是真的守不住吗？”</p>
科顿愣了一下。</p>
“那群暴民有四百多人，还有兰开斯特的骑手。”科顿字斟句酌地回答，“四十个人，确实寡不敌众。”</p>
卢卡笑了。</p>
他摇了摇头。</p>
“‘拦不住就不拦’。这是夫人的原话。”</p>
科顿的眼睛瞪大了。</p>
“夫人下令放的？那可是整整一船粮食！没有那船粮食，那些穷鬼饿得连路都走不动，根本打不到宫墙底下！”</p>
“对。就是因为他们饿得走不动路了。”</p>
“科顿阁下，你想想。几千个饿殍，如果那天没在码头上拿到那批粮食，他们会干什么？”</p>
科顿脑子里转得飞快，突然，他打了个寒颤。</p>
“他们会散开。”</p>
“没错。他们会散到每一条街，砸开每一个店铺，烧掉每一栋房子。你的商会，你那些藏在地下室里的金币，全都会被这群饿疯了的老鼠啃得干干净净。整个伦敦会变成一片火海。我们的重甲骑士在那些狭窄的烂泥巷子里，连马都调不了头。”</p>
“但给了他们粮食，情况就不一样了。”</p>
“他们吃饱了，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威斯敏斯特宫软弱可欺。有了这船粮食做引子，兰开斯特就能把他们全聚起来。”</p>
“聚成一团，盯着这座宫殿。盯着这个最大的谷仓。”</p>
“抢到了那船粮食，他们才会聚在这座宫殿前，而不是散在全城烧杀。他们自己把自己打包好了，送到了我们枪口下。”</p>
科顿一直以为，码头失守是卡特琳娜的失误，是起义军占了上风的标志。</p>
原来，那船粮食是诱饵。是把全城的暴民从暗沟里引出来，聚在阳光下集中销毁的毒药。</p>
卢卡翻开科顿送来的那本名册，翻到中间折着角的一页。</p>
“马可营地，兰开斯特管事送去五百金弗罗林。这笔钱是从犹太钱庄提出来的。你盯得很准，连提款底单都抄来了。”</p>
科顿赶紧表忠心：“马可千夫长私通叛军，收受贿赂。商会伙计亲眼看见的。这等毒瘤，必须……”</p>
“军议上，我布置防线的时候，就说了四个字。”</p>
卢卡打断了他。</p>
“外圈要软。”</p>
“那个缺口。本来应该推一辆装满石头的马车堵死。本来应该埋下三排铁蒺藜。”</p>
“但我没让人堵。也没让人埋。”</p>
“从第一天起，那扇门就是留给敌人的。”</p>
卢卡看着科顿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p>
“马可收了钱，答应战时撤退放水。他以为自己两头赚钱。”</p>
“兰开斯特花了五百个金币，外加战后的免税权空头支票，以为自己买通了我们的侧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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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马可只是把那扇本来就不收费的门，又推开了一遍。”</p>
“兰开斯特花钱，买了一个免费的缺口。”</p>
科顿十根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连带着两个宽大的袖口都在晃。</p>
他在伦敦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尔虞我诈，黑吃黑，他见得多了。</p>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算计。</p>
把活人当数字，把贪欲当杠杆。连自己人的背叛，连敌人的贿赂，全都在开打之前，被算进了成本里。</p>
卢卡看着科顿发抖的手。</p>
“先知大人教过我一句话。”</p>
“我不需要忠诚的兵。”</p>
“我只需要能算准的兵。”</p>
“马可贪财，这是算准的。兰开斯特要找缝隙，这也是算准的。把他们俩的贪欲放在同一个缺口上，门，自然就开了。老鼠，自然就进来了。”</p>
“然后，门咔嚓一关。全死在里面。”</p>
科顿的膝盖彻底软了，再次跪在地上。</p>
他现在无比庆幸昨晚的启示。</p>
如果自己伸了手，现在这本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威廉·科顿。</p>
“了不起……”</p>
科顿把头贴在地毯上，“商会……商会愿为教皇陛下，为夫人，效犬马之劳。永不背叛！”</p>
卡特琳娜睁开半闭的眼睛。</p>
“你的止血草药，送得很及时。”</p>
“商会，以后还是商会。该你们赚的铜板，一个都不会少。”</p>
科顿连连磕头。</p>
“谢夫人！谢夫人！”</p>
“你就在这待着。看完了下一场戏再走。”卡特琳娜说。</p>
科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p>
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p>
哗啦。哗啦。</p>
两个穿着重甲的裁决骑士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p>
托马斯·兰开斯特。</p>
他身上那件绣着狮子纹章的深蓝色外套已经烂成了一堆破布条。满身都是黑泥和干涸的血迹。</p>
他的右腿在桥头被战马压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骑士拖着他走，那条断腿就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水痕迹。</p>
“放开我！你们这帮杂种！”</p>
他被骑士扔在卡特琳娜的软榻前。</p>
“卡特琳娜！你不能杀我！”</p>
兰开斯特双手戴着精钢镣铐，拼命砸着地面。</p>
“我是贵族！我是英格兰上议院的领袖！”</p>
“我是乔瓦尼的人！当年是他在上议院跟我握手的！是我帮他把阿奇亚尤利银行引进伦敦的！”</p>
婴儿被这粗暴的吼声吵醒了，撇了撇嘴，细弱啼哭一声。</p>
卡特琳娜皱了皱眉。</p>
旁边的一个骑士走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兰开斯特的小腹上。</p>
兰开斯特惨叫一声，嘴里吐出一口血水。</p>
卡特琳娜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等孩子重新睡熟了，才把目光投向地上的男人。</p>
“伯爵大人。你觉得委屈？”</p>
“当然委屈！”兰开斯特嘴里喷着血沫。“我的羊毛烂在仓库里！你们封了海！我的羊每天在吃草，我没有进项！你们逼反了我！”</p>
卡特琳娜看着他。</p>
“海禁，是因为瘟疫。”</p>
“瘟疫，是主的考验。”</p>
“你受不了这个考验，你怪海禁，怪乔瓦尼，怪安全区里那些喝葡萄酒的大陆老爷。”</p>
“你谁都怪。”</p>
“就是不怪你自己。”</p>
兰开斯特喘着粗气，死盯着卡特琳娜。</p>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的财产！你们这群佛罗伦萨强盗，抢了我们的港口，抢了我们的钱！”</p>
卡特琳娜没有反驳。跟一个输家争辩对错，是最浪费时间的账。</p>
她看向卢卡。</p>
“念。”</p>
卢卡从桌上拿起一封火漆封好的信。</p>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从阿维尼翁送来的。</p>
卢卡拆开信，展开。</p>
“教皇陛下令。”</p>
兰开斯特绷紧了。</p>
“兰开斯特家族，叛国。”</p>
“杀。”</p>
“名下所有庄园、土地、羊，全数充公。”</p>
只有短短几句话。</p>
没有审判，没有贵族法庭的辩护，没有赎金的选项。</p>
兰开斯特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p>
“充公？充给谁？王室都没了，你们凭什么充公！”</p>
他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地砖。</p>
“你们不能拿走我的羊！那是我祖父留下来的！那是我的命！”</p>
“我出钱！我有金币！我用金币赎我的命！”</p>
卡特琳娜看着他。</p>
“伯爵大人，你的命现在不值钱了。你的羊比较值钱。”</p>
她挥了挥手。</p>
“拖下去。”</p>
两个骑士上前，一人抓住兰开斯特的一条胳膊，往外拖。</p>
“卡特琳娜！你这只佛罗伦萨的母狗！乔瓦尼是个骗子！你们都会下地狱！”</p>
凄厉的骂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p>
最后，外面传来“噗嗤”一声利刃切开皮肉的声响。</p>
骂声断了。</p>
偏厅里又恢复了安静。</p>
科顿站在旁边，动不敢动。他听着兰开斯特从狂怒到绝望，最后变成一具尸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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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只羊。英格兰顶尖的大贵族。</p>
就这么被一句话划掉了。</p>
……</p>
伦敦安全区。</p>
栅栏外面的血迹还没洗干净。</p>
下午。安全区的木门，终于打开了。</p>
加斯东男爵和几个法兰西、佛兰德斯的贵族，被允许走到外面的街上透透气。</p>
加斯东穿着一件丝绸外套，手里拿着一块洒了香水的白手帕，捂在鼻子上。</p>
他刚走出大门不到十步，就停住了。</p>
他看到前面路口的墙根底下，堆着一座小山。</p>
那是几十具被火枪打烂的尸体。残肢断臂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苍蝇在血坑里嗡嗡乱飞。</p>
加斯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把早上吃的一点燕麦粥全吐了出来。</p>
吐完之后，他看到旁边一扇被砸破的木门上，钉着一个铁匠。</p>
那是安托万的骑士干的。长矛从铁匠的胸口穿过去，把人钉在厚木板上。铁匠的眼睛还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安全区的方向。</p>
佛兰德斯布商范德贝赫站在加斯东旁边，双腿发软，裤裆里一阵温热，尿了。</p>
昨天，他们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躲在被窝里发抖。</p>
如果昨天，那些人冲进了安全区。</p>
加斯东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铁匠，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这帮饿红了眼的穷鬼，会用那把生锈的铁叉把他挑起来。会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波尔多葡萄酒，强行灌进他们的鼻子里，直到把他们呛死。</p>
“上帝啊……”加斯东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连丝绸外套弄脏了都顾不上。</p>
起义军没破城。他们活下来了。</p>
因为那个恰好在正午降生的“圣子”。因为那个在阿维尼翁戴上三重冠的教皇。</p>
但他们心里的恐惧，比昨天被包围的时候还要深。</p>
乔瓦尼连这种叛乱都能平，连教皇的位子都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去。</p>
他们这些逃难来的人，在那个男人眼里算什么？</p>
连兰开斯特那种百年贵族都被宰了，他们这些无根的浮萍，如果不听话，明天会不会也变成墙根底下的一具尸体？</p>
“回去……快回去……”</p>
加斯东连滚带爬地冲回安全区的大门。</p>
他一口气跑到阿奇亚尤利银行设在安全区里的临时柜台前。</p>
柜台前面已经围满了人。</p>
“我要认购！‘圣子捐赠’！我认购五百个金弗罗林！”</p>
加斯东趴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喊。</p>
柜台后面的书记员翻开账本查了一下。</p>
“加斯东男爵，您的现金账户上个月底就已经空了。”</p>
“我有地契！我在第戎还有两个葡萄园！一座城堡！”</p>
“抵押！卖掉！随你们便！只要给我开五百金币的配额！我要给圣子祈福！”</p>
范德贝赫也挤了过来，把加斯东往旁边撞开。</p>
“我在安特卫普的商铺！三间主街的商铺！换两百金币的配额！快点给我登记！”</p>
安全区里的富人们全疯了。</p>
他们抢着以极低的价格，抛售在大陆的庄园、葡萄园、磨坊和商铺。</p>
只为了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上，留下一个“虔诚认购”的记录。</p>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掏钱，如果不在这个时候砸锅卖铁表示忠诚，外面那些被长矛钉在墙上的尸体，就是他们明天的下场。</p>
方舟上，最有钱的人，正在变成最穷的人。</p>
而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保险柜里，来自全欧罗巴最优质资产的地契，像雪片一样飞进去。</p>
威廉·科顿刚从威斯敏斯特宫回来，腿还有点软。</p>
他背着手，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现在像乞丐一样哀求着书记员收下他们的地契。</p>
科顿把手抄在袖子里，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指。</p>
“了不起。”</p>
科顿低声又说了一句。</p>
把猪关在笼子里，根本不用自己动刀。外面走一头狼，猪就吓破了胆，自己把肉割下来。</p>
科顿摇了摇头，往自己的铺子走去。他得去算算，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能拿出来给圣子“祈福”。</p>
……</p>
夜深了。</p>
威斯敏斯特宫。东侧偏厅。</p>
卢卡一个人坐在长桌前。</p>
他面前，放着科顿送来的那本名册。</p>
这本名册记录了起义军的串联细节，人员名单，以及物资流向。</p>
卢卡翻得很慢。</p>
一页一页。</p>
他翻到了中间折着角的那一页。</p>
上面写着：</p>
“十月九日夜，马可营地。”</p>
“兰开斯特管事入内，携犹太钱庄提款五百金弗罗林交予马可。”</p>
“战后条件：伦敦港羊毛免税权两成。附有马可画押之契约草稿。”</p>
下面，甚至附了一张犹太钱庄的提款底单抄件。</p>
这老油条，拿了两头的钱，卖了两头的人。</p>
他以为自己撤个退放个水，等打完了再回来杀俘虏捞军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吞进肚子里。</p>
卢卡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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