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十日之辩（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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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阿维尼翁的钟楼敲了六下。</p>
城东工场区，羊毛的腥臊直冲鼻腔。</p>
乔瓦尼走在前面。</p>
他就套了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修士粗布袍。两个穿着便装的裁决骑士远远吊在十几步外。</p>
薄伽丘跟在后面，两眼熬得通红。</p>
昨晚在教皇宫客房，他一宿没合眼。只要一闭上眼，女儿维奥兰特那张画上的脸，还有乔瓦尼那句“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孩子死去”，就在脑子里打转。</p>
街边是一排排新建的长条石砌大房。</p>
临河的一面，十几个巨大的水力木轮架在河道上，水流冲着轮叶，嘎吱嘎吱响个不停。</p>
乔瓦尼停下脚。</p>
“你的序言写得很美。七个高贵的淑女，三个英俊的青年。带着鲁特琴，带着上好的葡萄酿，逃离了死尸遍地的佛罗伦萨。”</p>
他学着吟游诗人的调子，念了一段：</p>
“‘在乡下，我们可以听鸟儿唱歌，可以眺望青山绿野，欣赏田亩连片，麦浪起伏，以及各种各样的树木。我们还可以看到辽阔的苍穹……这比我们那一座空城好看得多了。……虽说乡村里的农民也象城里的居民，一个个死去，终究屋少人稀，不至于这样触目惊心。’”</p>
念完。</p>
乔瓦尼盯着薄伽丘。</p>
“您觉得，这是人性的真实吗？”</p>
薄伽丘硬邦邦顶回去。“在死亡面前，人有权利闭上眼睛，用故事去寻找心灵的慰藉！文学本来就该是废墟上的花！”</p>
“狗屁的花。”</p>
乔瓦尼一点没客气，指着旁边轰鸣的石砌长房。</p>
“那是给那些吃饱了撑的、兜里装满老子留下来的金币的贵族看的。他们在别墅里调情，在喷泉边笑。是因为他们有钱买下那一整座山庄！”</p>
他大步走到石房木门前。</p>
一把推开。</p>
“轰！”</p>
几十台水力织布机同时砸下梭子的巨响撞进薄伽丘的耳膜。</p>
羊毛碎屑在空气里飘，男男女女站在织机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纱线。</p>
“真实不在这里面。”乔瓦尼指着自己脑袋，又指向那些工人。“真实在他们身上。”</p>
“外面的人不想死。他们没有别墅可以躲。他们想活。”</p>
“您的书给他们笑。我的契约给他们命。”</p>
薄伽丘走进去。</p>
飞絮呛得他直咳嗽。</p>
他跟着乔瓦尼穿过两排织机，来到工场角落的一个通风口旁。</p>
不远处有一条长木凳，是留给工人喝水喘气的。</p>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正坐在长木凳上。</p>
头发用灰布包着，粗糙的双手上全是羊毛脂结成的黑垢，脖子上挂着一块烙着数字的铜牌。</p>
在她面前，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学徒。</p>
“四铜金券买两磅黑面。”女工对小女孩说。“别让你爹拿去换麦酒，藏在你鞋底，懂了吗？”</p>
小女孩用力点头。</p>
乔瓦尼对薄伽丘说：</p>
“她叫玛丽亚。”</p>
“三年前。她住在第戎城外。是波旁家族一个附属骑士庄园里农奴的女儿。”</p>
“她父亲在田里干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因为他不需要会写字。他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p>
“他属于那个领主。就像领主羊圈里的羊属于领主一样。领主可以让他配种，可以把他卖给隔壁的男爵，可以随时把他吊死在村口的枯树上。”</p>
薄伽丘皱眉。</p>
“你想说什么？”</p>
“我想说，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六章里，写过一句话。”</p>
“‘难道不知你们的身子是圣灵的殿吗？’”</p>
薄伽丘是正经读过神学的，脱口而出。</p>
“那是保罗在劝诫信徒不要淫乱。要保守身体的圣洁！”</p>
“神学怎么解释，那是经院里那些老学究的事。”乔瓦尼打断他。“我只看字面意思。”</p>
“既然保罗说了，人的身子，是圣灵的殿。”</p>
“那么请问。谁有资格打断这座殿宇的腿？”</p>
薄伽丘愣住。</p>
乔瓦尼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那个叫玛丽亚的女工。</p>
“旧世界里的领主，把农奴绑在柱子上抽鞭子。打断他们的腿。割掉他们的耳朵。”</p>
“为什么？”</p>
“因为在领主眼里，这殿宇根本不是圣灵的，更不是农奴自己的。这殿宇是他出钱盖在自己领地上的猪圈。他拆自家后院的猪圈，算什么亵渎？”</p>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羊皮纸。</p>
标准雇工契约。</p>
啪。</p>
拍在旁边的织机木架上。</p>
“这张纸。把殿宇的钥匙，交还给了人自己。”</p>
“她签了这个。她有了挂在脖子上的编号。她从领主的名册上被划掉了，写进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里。”</p>
“她仍然要在这个工场里站到腿肿，她仍然要交租金，仍然要流汗。”</p>
“但她不再是一只羊。”</p>
“她变成了租户。”</p>
薄伽丘看着那张契约，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教徒弟算账的女工。</p>
“租户和羊的区别在哪里？”薄伽丘冷笑。“不过是从拿皮鞭的领主，换成了拿算盘的工场主！不干活照样没饭吃！”</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区别大了。”</p>
乔瓦尼指着女工。</p>
“羊如果嫌牧场上的草不好吃，领主会把它宰了吃肉。”</p>
“租户如果嫌工场主给的工资低。”</p>
乔瓦尼敲了敲契约上的条款。</p>
“干满三年。她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去佛罗伦萨的作坊，去巴黎的绣庄。工场主敢拦，教会法院的骑士就敢砸了他的招牌。”</p>
“她可以换主人。”</p>
“甚至，只要她攒够了那些印着我头像的纸。她可以自己买两台织机，自己当主人。”</p>
“这就是从零到一的距离。薄伽丘阁下。”</p>
“以前，他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p>
“现在，他们有资格在契约上按手印了。”</p>
薄伽丘死死盯着那张契约。</p>
他是个对文字极其敏感的作家。他能在瞬间捕捉到这段话里隐藏的可怕逻辑。</p>
把神圣的《新约》保罗书信，硬生生曲解成个人身体权属的法律背书。把赤裸裸的出卖劳动力，包装成圣灵殿宇的租赁！</p>
这简直是对神学的强暴！</p>
“但她还是不自由！”</p>
薄伽丘提高了音量，指着玛丽亚那双红肿的手。</p>
“每天站十二个沙漏的时间！吸着这该死的羊毛灰！拿着你发给他们的那几张破纸去换越来越贵的黑面包！这也叫自由？”</p>
乔瓦尼一点没生气。</p>
甚至顺手从旁边的箩筐里抓起一把带血丝的生羊毛，在指尖揉搓。</p>
“自由有两种。”</p>
乔瓦尼慢条斯理地说。</p>
“圣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写过。真正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是不受肉体欲望的控制。是一个人即使被扔进地牢里，即使被绑在火刑柱上，他的灵魂依然可以向主祈祷，依然可以飞向天国。”</p>
乔瓦尼把羊毛扔回箩筐里，拍了拍手。</p>
“这是你们这些学者、诗人、神父要的自由。”</p>
“但在我这里。在这条脏兮兮的工场街上。”</p>
乔瓦尼突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逼视着薄伽丘。</p>
“自由只有一种。”</p>
“那就是身体的自由。”</p>
“免于被冻死在雪地里的自由。免于被领主强暴妻女的自由。免于一年到头连一口带盐巴的麦粥都喝不上的自由。免于染上黑斑后被当成垃圾扔进乱葬坑的自由！”</p>
“我给了他们后者。”</p>
“至于前者。奥古斯丁的自由。”</p>
乔瓦尼指着工场门外。</p>
“您可以继续去写。”</p>
“去写那些少男少女怎么在花丛里追求灵魂的解放。”</p>
乔瓦尼逼近半步。</p>
“但您回答我一个问题。”</p>
“一个饿得胃里反酸水、连一块发硬的死面饼都买不起的诗人。”</p>
“能写出多优美的十四行诗？”</p>
“一个眼睁睁看着孩子在怀里发高烧、连请医生放个血都掏不出铜板的父亲。怎么去追求灵魂的崇高？”</p>
薄伽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p>
维奥兰特死前那种干瘪发烫的触感，又一次在他手心里复苏。</p>
他在佛罗伦萨的书房里，能写出成千上万讽刺现实的华丽句子。但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他所有的辞藻都变成了轻飘飘的飞絮。</p>
“走吧。”</p>
乔瓦尼没再逼他。</p>
“带您去看点更实际的。”</p>
……</p>
半个沙漏的时间后。</p>
教皇宫广场边缘那一排拉着白帆布帐篷的接种站。</p>
人山人海。</p>
却没有一点声音。</p>
几千号人排成了四条长蛇一样的队伍。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几张金券，脖子上挂着一块编号铜牌。</p>
队伍最前面。</p>
白大褂医生熟练地拿银刀在人胳膊上划十字，滴下淡黄色的圣血，然后包扎。</p>
乔瓦尼带着薄伽丘站在二楼的石头露台上，俯瞰着下面。</p>
薄伽丘盯着第二条队伍里的一个年轻母亲。</p>
瘦得像根竹竿，紧紧抱着襁褓。婴儿看起来顶多半岁，饿得哇哇直哭。</p>
队伍挪到前面。</p>
母亲掏出金券递给负责记账的修士。</p>
修士看了一眼她的铜牌。</p>
“第三纺织工场。玛格丽特。”</p>
修士在账本上画了个勾。</p>
医生走过来。母亲赶紧把婴儿细小的胳膊露出来。</p>
银刀划破皮肤。</p>
婴儿凄厉惨叫。</p>
一滴圣血滴进去。</p>
包扎。</p>
离开接种站时，母亲疲惫的脸上只有一种让薄伽丘心悸的狂喜。</p>
“三年前。在佛罗伦萨。”</p>
乔瓦尼看着那个母亲走远。</p>
“像那个孩子那么大的婴儿。每年，有五百个死于营养不良。”</p>
“穷人家生下孩子，如果是男的，勉强喂两口。如果是女的，直接扔进阿诺河里。”</p>
“今年这个数字降到了八十。”</p>
“您昨天质问我把三分之一欧罗巴人的命，当成炼金炉里的渣滓。”</p>
“质问我这种拿死人算账的冷血，值不值得。”</p>
乔瓦尼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p>
阳光打在他深灰色的修士服上。</p>
“我没有资格替上帝回答，但我会算另一笔账。”</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乔瓦尼伸出双手。如同天平的两端。</p>
“一边。是三年前，五百个饿死在臭水沟里的孩子。没有人在乎他们，连收尸人嫌他们个头太小，卖给解剖室都不值钱。”</p>
“另一边。是现在。活下来的四百二十个孩子。他们喝着掺了猪油的麦粥。他们长大后会进工场做工，会签契约，会被我剥削一辈子。”</p>
乔瓦尼盯着薄伽丘。</p>
“薄伽丘阁下。”</p>
“救下四百二十个活生生的孩子。和跪在十字架前，为死去的八十个孩子流下悲悯的眼泪。”</p>
“哪一个，更接近上帝的爱？”</p>
薄伽丘感觉喘不上气。</p>
“你……你这是诡辩……”</p>
“你不能用数字去衡量命！不能用活下来的人，去掩盖死掉的人的痛苦！”</p>
“上帝也是这么干的。”乔瓦尼说，“您写书。您熟读经文。”</p>
“《约翰福音》第十一章。伯大尼的拉撒路死了。玛利亚在耶稣脚前哭着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p>
“耶稣看见她哭。心里悲叹。”</p>
“经文上说，耶稣哭了。”</p>
乔瓦尼指着底下广场上那些排队的人。</p>
“您和那些写诗的人一样，只记住了‘耶稣哭了’。”</p>
“你们觉得流下眼泪，就是最高尚的悲悯。”</p>
“但你们忘了。耶稣没有一直站在坟墓前面哭！”</p>
“祂走到那块挡着坟墓的石头前。祂对周围的人说，把石头挪开！”</p>
“然后祂大声呼喊——拉撒路，出来！”</p>
乔瓦尼猛地一拍石栏杆。</p>
“祂让死人从坟墓里走出来！祂让腐烂的肉体重新长出呼吸！”</p>
“这是行动。”</p>
乔瓦尼凑近薄伽丘。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p>
“行动。无论这行动沾满了多少铜臭味，无论这行动背后藏着多少算盘珠子。”</p>
“行动。比眼泪，比十四行诗，比躲在乡下别墅里的笑话。”</p>
“更接近神。”</p>
薄伽丘彻底僵在原地。</p>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底下的广场。</p>
帐篷前面。队伍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挪。</p>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p>
薄伽丘在那些排队的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他活了三十七年，在佛罗伦萨的贵族沙龙里、在行会的晚宴上、在《十日谈》那十个躲避瘟疫的青年脸上。</p>
从未见过的东西。</p>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世俗荒诞的嘲弄。不是麻木。</p>
是对明天的确信。</p>
那个把圣血滴进胳膊的铁匠，知道自己只要明天按时去南城墙工地扛石头，到了晚上就能领到两个铜板面值的金券。</p>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知道只要手里还有铜牌，城门外的教廷守卫就不会把她当成流民赶走。</p>
确信。</p>
一种建立在冰冷契约、数字和黄水之上的、极其坚硬的确信。</p>
只要按规矩办事，就不会死。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吃到哪怕发硬的面包。</p>
薄伽丘往后退了两步。</p>
后背重重撞在石头墙壁上。</p>
他心底那座由文学、道德、对女儿死去的怨恨筑起来的高墙。</p>
在这坚不可摧的“确信”面前，轰然塌了一角。</p>
“您看懂了。”</p>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行证，递过去。</p>
“明天上午。还是我的书房。”</p>
“我们要谈一笔大买卖。”</p>
说完，乔瓦尼带着两个裁决骑士，走下了露台。</p>
只留下薄伽丘一个人，面对着广场上那如齿轮般运转的人群。</p>
……</p>
黄昏。</p>
金十字旅馆。</p>
房间里没点灯。昏暗得只能看清家具的轮廓。</p>
薄伽丘解开布包袱，拿出里面的羊皮纸手稿。</p>
《十日谈》。</p>
他翻开最上面的封皮。</p>
第一天。第一个故事。</p>
那个叫恰佩莱托的无赖恶棍。一辈子放高利贷、作伪证、杀人越货。临死前，为了不连累收留自己的朋友，用极其高超的谎言和伪装，欺骗了来听他忏悔的愚蠢神父。</p>
神父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恰佩莱托死后，不仅被葬在教堂里，甚至还被当地信徒当成了创造神迹的圣徒来膜拜。</p>
这是薄伽丘写得最得意的一篇。</p>
把教士的愚蠢、教会的虚伪、人性的荒诞，撕得粉碎。</p>
在1348年。当佛罗伦萨满大街都是没人收的尸体，当神父带头逃跑、任由羊群在瘟疫中绝望等死的时候。</p>
这个故事，好笑极了。</p>
薄伽丘抚摸着羊皮纸上的墨迹。</p>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接种站广场上，那个瘦弱母亲眼底的“确信”。全是乔瓦尼那句“行动比眼泪更接近神”。</p>
1348年，嘲笑是最好的武器，因为除了嘲笑什么都做不了。</p>
但在1350年。</p>
在这个阿维尼翁。</p>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明码标价、连生命都被装进契约、却偏偏能让几万人活下去的新秩序里。</p>
这个嘲讽教会的笑话，显得如此轻飘飘。</p>
薄伽丘拿过旁边的一根炭笔。</p>
盯着自己写下的那段神父痛哭流涕的描写。</p>
用力写下了一行小字。</p>
“如果嘲笑不能救人，嘲笑还有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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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阿维尼翁的钟楼敲了六下。</p>
城东工场区，羊毛的腥臊直冲鼻腔。</p>
乔瓦尼走在前面。</p>
他就套了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修士粗布袍。两个穿着便装的裁决骑士远远吊在十几步外。</p>
薄伽丘跟在后面，两眼熬得通红。</p>
昨晚在教皇宫客房，他一宿没合眼。只要一闭上眼，女儿维奥兰特那张画上的脸，还有乔瓦尼那句“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孩子死去”，就在脑子里打转。</p>
街边是一排排新建的长条石砌大房。</p>
临河的一面，十几个巨大的水力木轮架在河道上，水流冲着轮叶，嘎吱嘎吱响个不停。</p>
乔瓦尼停下脚。</p>
“你的序言写得很美。七个高贵的淑女，三个英俊的青年。带着鲁特琴，带着上好的葡萄酿，逃离了死尸遍地的佛罗伦萨。”</p>
他学着吟游诗人的调子，念了一段：</p>
“‘在乡下，我们可以听鸟儿唱歌，可以眺望青山绿野，欣赏田亩连片，麦浪起伏，以及各种各样的树木。我们还可以看到辽阔的苍穹……这比我们那一座空城好看得多了。……虽说乡村里的农民也象城里的居民，一个个死去，终究屋少人稀，不至于这样触目惊心。’”</p>
念完。</p>
乔瓦尼盯着薄伽丘。</p>
“您觉得，这是人性的真实吗？”</p>
薄伽丘硬邦邦顶回去。“在死亡面前，人有权利闭上眼睛，用故事去寻找心灵的慰藉！文学本来就该是废墟上的花！”</p>
“狗屁的花。”</p>
乔瓦尼一点没客气，指着旁边轰鸣的石砌长房。</p>
“那是给那些吃饱了撑的、兜里装满老子留下来的金币的贵族看的。他们在别墅里调情，在喷泉边笑。是因为他们有钱买下那一整座山庄！”</p>
他大步走到石房木门前。</p>
一把推开。</p>
“轰！”</p>
几十台水力织布机同时砸下梭子的巨响撞进薄伽丘的耳膜。</p>
羊毛碎屑在空气里飘，男男女女站在织机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纱线。</p>
“真实不在这里面。”乔瓦尼指着自己脑袋，又指向那些工人。“真实在他们身上。”</p>
“外面的人不想死。他们没有别墅可以躲。他们想活。”</p>
“您的书给他们笑。我的契约给他们命。”</p>
薄伽丘走进去。</p>
飞絮呛得他直咳嗽。</p>
他跟着乔瓦尼穿过两排织机，来到工场角落的一个通风口旁。</p>
不远处有一条长木凳，是留给工人喝水喘气的。</p>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正坐在长木凳上。</p>
头发用灰布包着，粗糙的双手上全是羊毛脂结成的黑垢，脖子上挂着一块烙着数字的铜牌。</p>
在她面前，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学徒。</p>
“四铜金券买两磅黑面。”女工对小女孩说。“别让你爹拿去换麦酒，藏在你鞋底，懂了吗？”</p>
小女孩用力点头。</p>
乔瓦尼对薄伽丘说：</p>
“她叫玛丽亚。”</p>
“三年前。她住在第戎城外。是波旁家族一个附属骑士庄园里农奴的女儿。”</p>
“她父亲在田里干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因为他不需要会写字。他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p>
“他属于那个领主。就像领主羊圈里的羊属于领主一样。领主可以让他配种，可以把他卖给隔壁的男爵，可以随时把他吊死在村口的枯树上。”</p>
薄伽丘皱眉。</p>
“你想说什么？”</p>
“我想说，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六章里，写过一句话。”</p>
“‘难道不知你们的身子是圣灵的殿吗？’”</p>
薄伽丘是正经读过神学的，脱口而出。</p>
“那是保罗在劝诫信徒不要淫乱。要保守身体的圣洁！”</p>
“神学怎么解释，那是经院里那些老学究的事。”乔瓦尼打断他。“我只看字面意思。”</p>
“既然保罗说了，人的身子，是圣灵的殿。”</p>
“那么请问。谁有资格打断这座殿宇的腿？”</p>
薄伽丘愣住。</p>
乔瓦尼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那个叫玛丽亚的女工。</p>
“旧世界里的领主，把农奴绑在柱子上抽鞭子。打断他们的腿。割掉他们的耳朵。”</p>
“为什么？”</p>
“因为在领主眼里，这殿宇根本不是圣灵的，更不是农奴自己的。这殿宇是他出钱盖在自己领地上的猪圈。他拆自家后院的猪圈，算什么亵渎？”</p>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羊皮纸。</p>
标准雇工契约。</p>
啪。</p>
拍在旁边的织机木架上。</p>
“这张纸。把殿宇的钥匙，交还给了人自己。”</p>
“她签了这个。她有了挂在脖子上的编号。她从领主的名册上被划掉了，写进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里。”</p>
“她仍然要在这个工场里站到腿肿，她仍然要交租金，仍然要流汗。”</p>
“但她不再是一只羊。”</p>
“她变成了租户。”</p>
薄伽丘看着那张契约，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教徒弟算账的女工。</p>
“租户和羊的区别在哪里？”薄伽丘冷笑。“不过是从拿皮鞭的领主，换成了拿算盘的工场主！不干活照样没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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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大了。”</p>
乔瓦尼指着女工。</p>
“羊如果嫌牧场上的草不好吃，领主会把它宰了吃肉。”</p>
“租户如果嫌工场主给的工资低。”</p>
乔瓦尼敲了敲契约上的条款。</p>
“干满三年。她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去佛罗伦萨的作坊，去巴黎的绣庄。工场主敢拦，教会法院的骑士就敢砸了他的招牌。”</p>
“她可以换主人。”</p>
“甚至，只要她攒够了那些印着我头像的纸。她可以自己买两台织机，自己当主人。”</p>
“这就是从零到一的距离。薄伽丘阁下。”</p>
“以前，他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p>
“现在，他们有资格在契约上按手印了。”</p>
薄伽丘死死盯着那张契约。</p>
他是个对文字极其敏感的作家。他能在瞬间捕捉到这段话里隐藏的可怕逻辑。</p>
把神圣的《新约》保罗书信，硬生生曲解成个人身体权属的法律背书。把赤裸裸的出卖劳动力，包装成圣灵殿宇的租赁！</p>
这简直是对神学的强暴！</p>
“但她还是不自由！”</p>
薄伽丘提高了音量，指着玛丽亚那双红肿的手。</p>
“每天站十二个沙漏的时间！吸着这该死的羊毛灰！拿着你发给他们的那几张破纸去换越来越贵的黑面包！这也叫自由？”</p>
乔瓦尼一点没生气。</p>
甚至顺手从旁边的箩筐里抓起一把带血丝的生羊毛，在指尖揉搓。</p>
“自由有两种。”</p>
乔瓦尼慢条斯理地说。</p>
“圣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写过。真正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是不受肉体欲望的控制。是一个人即使被扔进地牢里，即使被绑在火刑柱上，他的灵魂依然可以向主祈祷，依然可以飞向天国。”</p>
乔瓦尼把羊毛扔回箩筐里，拍了拍手。</p>
“这是你们这些学者、诗人、神父要的自由。”</p>
“但在我这里。在这条脏兮兮的工场街上。”</p>
乔瓦尼突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逼视着薄伽丘。</p>
“自由只有一种。”</p>
“那就是身体的自由。”</p>
“免于被冻死在雪地里的自由。免于被领主强暴妻女的自由。免于一年到头连一口带盐巴的麦粥都喝不上的自由。免于染上黑斑后被当成垃圾扔进乱葬坑的自由！”</p>
“我给了他们后者。”</p>
“至于前者。奥古斯丁的自由。”</p>
乔瓦尼指着工场门外。</p>
“您可以继续去写。”</p>
“去写那些少男少女怎么在花丛里追求灵魂的解放。”</p>
乔瓦尼逼近半步。</p>
“但您回答我一个问题。”</p>
“一个饿得胃里反酸水、连一块发硬的死面饼都买不起的诗人。”</p>
“能写出多优美的十四行诗？”</p>
“一个眼睁睁看着孩子在怀里发高烧、连请医生放个血都掏不出铜板的父亲。怎么去追求灵魂的崇高？”</p>
薄伽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p>
维奥兰特死前那种干瘪发烫的触感，又一次在他手心里复苏。</p>
他在佛罗伦萨的书房里，能写出成千上万讽刺现实的华丽句子。但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他所有的辞藻都变成了轻飘飘的飞絮。</p>
“走吧。”</p>
乔瓦尼没再逼他。</p>
“带您去看点更实际的。”</p>
……</p>
半个沙漏的时间后。</p>
教皇宫广场边缘那一排拉着白帆布帐篷的接种站。</p>
人山人海。</p>
却没有一点声音。</p>
几千号人排成了四条长蛇一样的队伍。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几张金券，脖子上挂着一块编号铜牌。</p>
队伍最前面。</p>
白大褂医生熟练地拿银刀在人胳膊上划十字，滴下淡黄色的圣血，然后包扎。</p>
乔瓦尼带着薄伽丘站在二楼的石头露台上，俯瞰着下面。</p>
薄伽丘盯着第二条队伍里的一个年轻母亲。</p>
瘦得像根竹竿，紧紧抱着襁褓。婴儿看起来顶多半岁，饿得哇哇直哭。</p>
队伍挪到前面。</p>
母亲掏出金券递给负责记账的修士。</p>
修士看了一眼她的铜牌。</p>
“第三纺织工场。玛格丽特。”</p>
修士在账本上画了个勾。</p>
医生走过来。母亲赶紧把婴儿细小的胳膊露出来。</p>
银刀划破皮肤。</p>
婴儿凄厉惨叫。</p>
一滴圣血滴进去。</p>
包扎。</p>
离开接种站时，母亲疲惫的脸上只有一种让薄伽丘心悸的狂喜。</p>
“三年前。在佛罗伦萨。”</p>
乔瓦尼看着那个母亲走远。</p>
“像那个孩子那么大的婴儿。每年，有五百个死于营养不良。”</p>
“穷人家生下孩子，如果是男的，勉强喂两口。如果是女的，直接扔进阿诺河里。”</p>
“今年这个数字降到了八十。”</p>
“您昨天质问我把三分之一欧罗巴人的命，当成炼金炉里的渣滓。”</p>
“质问我这种拿死人算账的冷血，值不值得。”</p>
乔瓦尼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p>
阳光打在他深灰色的修士服上。</p>
“我没有资格替上帝回答，但我会算另一笔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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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伸出双手。如同天平的两端。</p>
“一边。是三年前，五百个饿死在臭水沟里的孩子。没有人在乎他们，连收尸人嫌他们个头太小，卖给解剖室都不值钱。”</p>
“另一边。是现在。活下来的四百二十个孩子。他们喝着掺了猪油的麦粥。他们长大后会进工场做工，会签契约，会被我剥削一辈子。”</p>
乔瓦尼盯着薄伽丘。</p>
“薄伽丘阁下。”</p>
“救下四百二十个活生生的孩子。和跪在十字架前，为死去的八十个孩子流下悲悯的眼泪。”</p>
“哪一个，更接近上帝的爱？”</p>
薄伽丘感觉喘不上气。</p>
“你……你这是诡辩……”</p>
“你不能用数字去衡量命！不能用活下来的人，去掩盖死掉的人的痛苦！”</p>
“上帝也是这么干的。”乔瓦尼说，“您写书。您熟读经文。”</p>
“《约翰福音》第十一章。伯大尼的拉撒路死了。玛利亚在耶稣脚前哭着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p>
“耶稣看见她哭。心里悲叹。”</p>
“经文上说，耶稣哭了。”</p>
乔瓦尼指着底下广场上那些排队的人。</p>
“您和那些写诗的人一样，只记住了‘耶稣哭了’。”</p>
“你们觉得流下眼泪，就是最高尚的悲悯。”</p>
“但你们忘了。耶稣没有一直站在坟墓前面哭！”</p>
“祂走到那块挡着坟墓的石头前。祂对周围的人说，把石头挪开！”</p>
“然后祂大声呼喊——拉撒路，出来！”</p>
乔瓦尼猛地一拍石栏杆。</p>
“祂让死人从坟墓里走出来！祂让腐烂的肉体重新长出呼吸！”</p>
“这是行动。”</p>
乔瓦尼凑近薄伽丘。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p>
“行动。无论这行动沾满了多少铜臭味，无论这行动背后藏着多少算盘珠子。”</p>
“行动。比眼泪，比十四行诗，比躲在乡下别墅里的笑话。”</p>
“更接近神。”</p>
薄伽丘彻底僵在原地。</p>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底下的广场。</p>
帐篷前面。队伍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挪。</p>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p>
薄伽丘在那些排队的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他活了三十七年，在佛罗伦萨的贵族沙龙里、在行会的晚宴上、在《十日谈》那十个躲避瘟疫的青年脸上。</p>
从未见过的东西。</p>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世俗荒诞的嘲弄。不是麻木。</p>
是对明天的确信。</p>
那个把圣血滴进胳膊的铁匠，知道自己只要明天按时去南城墙工地扛石头，到了晚上就能领到两个铜板面值的金券。</p>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知道只要手里还有铜牌，城门外的教廷守卫就不会把她当成流民赶走。</p>
确信。</p>
一种建立在冰冷契约、数字和黄水之上的、极其坚硬的确信。</p>
只要按规矩办事，就不会死。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吃到哪怕发硬的面包。</p>
薄伽丘往后退了两步。</p>
后背重重撞在石头墙壁上。</p>
他心底那座由文学、道德、对女儿死去的怨恨筑起来的高墙。</p>
在这坚不可摧的“确信”面前，轰然塌了一角。</p>
“您看懂了。”</p>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行证，递过去。</p>
“明天上午。还是我的书房。”</p>
“我们要谈一笔大买卖。”</p>
说完，乔瓦尼带着两个裁决骑士，走下了露台。</p>
只留下薄伽丘一个人，面对着广场上那如齿轮般运转的人群。</p>
……</p>
黄昏。</p>
金十字旅馆。</p>
房间里没点灯。昏暗得只能看清家具的轮廓。</p>
薄伽丘解开布包袱，拿出里面的羊皮纸手稿。</p>
《十日谈》。</p>
他翻开最上面的封皮。</p>
第一天。第一个故事。</p>
那个叫恰佩莱托的无赖恶棍。一辈子放高利贷、作伪证、杀人越货。临死前，为了不连累收留自己的朋友，用极其高超的谎言和伪装，欺骗了来听他忏悔的愚蠢神父。</p>
神父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恰佩莱托死后，不仅被葬在教堂里，甚至还被当地信徒当成了创造神迹的圣徒来膜拜。</p>
这是薄伽丘写得最得意的一篇。</p>
把教士的愚蠢、教会的虚伪、人性的荒诞，撕得粉碎。</p>
在1348年。当佛罗伦萨满大街都是没人收的尸体，当神父带头逃跑、任由羊群在瘟疫中绝望等死的时候。</p>
这个故事，好笑极了。</p>
薄伽丘抚摸着羊皮纸上的墨迹。</p>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接种站广场上，那个瘦弱母亲眼底的“确信”。全是乔瓦尼那句“行动比眼泪更接近神”。</p>
1348年，嘲笑是最好的武器，因为除了嘲笑什么都做不了。</p>
但在1350年。</p>
在这个阿维尼翁。</p>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明码标价、连生命都被装进契约、却偏偏能让几万人活下去的新秩序里。</p>
这个嘲讽教会的笑话，显得如此轻飘飘。</p>
薄伽丘拿过旁边的一根炭笔。</p>
盯着自己写下的那段神父痛哭流涕的描写。</p>
用力写下了一行小字。</p>
“如果嘲笑不能救人，嘲笑还有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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