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血路（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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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黑森林那边刮过来，裹着冰碴子，砸在符腾堡三月的冻土上。</p>
托马斯趴在田埂边缘。</p>
二十八岁的汉子，头发白了一大半。</p>
他死死盯着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头黑毛野猪正撅着屁股在土坑里狂拱。</p>
呼哧，呼哧。嘴里嚼着什么。</p>
那是他家的一分地。</p>
瘟疫把村里一半的人拉进了土里。木板不够用，连裹尸布都买不起。他亲手在那分地里挖了个坑，把老婆玛莎和两岁大的女儿安娜放了进去。</p>
他连个十字架都没立，怕人偷木头当柴烧。只在上面压了两块大石头。</p>
现在。</p>
石头被拱开了。</p>
“畜生！”</p>
托马斯就这么赤手空拳扑向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p>
野猪受了惊，红着眼睛转过头。獠牙上还挂着一条发黑的破烂亚麻布。</p>
“滚！滚开！！！”</p>
托马斯抠起地上的冻土块砸过去。</p>
土块砸在野猪厚实的皮毛上，碎成泥渣。</p>
野猪哼哧了两声。大概是觉得这疯子不好惹，又或者是已经吃饱了，摇晃着肥壮的身子，慢吞吞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p>
托马斯停在被刨开的土坑前。</p>
腿一软。</p>
跪在烂泥里。</p>
坑很浅。因为下葬的时候，他饿得连挥锄头的力气都没了。</p>
现在，坑底被拱得乱七八糟。</p>
泥水里，散落着几块白生生的东西。</p>
托马斯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哭。去年秋天，玛莎脖子上长出黑斑、安娜烧得浑身抽搐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p>
他伸出手。</p>
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黄水。</p>
手指探进冰冷的泥水里。</p>
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p>
抠出来。</p>
是一截大腿骨。骨头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那是野猪的獠牙留下的。</p>
托马斯把大腿骨在衣服上擦了擦。</p>
“玛莎。”</p>
他低声喊了一句。</p>
这骨头粗，是玛莎的。</p>
他把大腿骨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干净的草皮上。</p>
接着往下刨。</p>
冻土硬得像铁。</p>
他不用棍子，就用十根手指头去抠。</p>
指甲翻卷过来。</p>
断了。</p>
血从指尖冒出来，混进泥巴里。</p>
他不觉得疼。或者说，肉体的疼，根本穿不透他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p>
抠出一块肩胛骨。</p>
抠出三根肋骨。</p>
再往下深挖了半尺。</p>
他摸到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p>
拳头大小。</p>
托马斯的手猛地一抖。</p>
他把那东西捧出来。</p>
是一个小小的头骨。</p>
头骨下颌的地方，乳牙还没长齐。上面沾满了黑泥，还有几根野猪吃剩下的杂草。</p>
托马斯把头骨捧在手心，大拇指轻轻蹭掉上面的泥。</p>
“安娜。”</p>
“安娜不怕。”</p>
“爸爸在。”</p>
他把头骨贴在自己长满胡茬的脸上。</p>
泥水弄脏了他的脸。</p>
骨头很凉。凉得刺骨。</p>
他就在这挖了一上午。</p>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白色的骨屑。</p>
他把找到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在草皮上。</p>
少了一截小臂。少了几根脚趾。</p>
被那畜生吃了。</p>
托马斯脱下身上那件破得漏风的羊皮袄，铺在地上。</p>
把骨头一块块放进去。</p>
包好。</p>
打了个死结。</p>
他抱着羊皮包裹，站起身。</p>
就在这时。</p>
村长气喘吁吁地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跑过来。</p>
隔着老远就挥手。</p>
“托马斯！托马斯！”</p>
村长跑到跟前，双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看了一眼那个羊皮包裹，没敢多问。</p>
“别在田里待着了！村里来人了！”</p>
“来什么人。”</p>
“疯子！”</p>
村长指着村中央广场的方向。</p>
“一群穿白衣服的疯子！五十多号人！手里都拿着带刺的鞭子！谁说话也不理，直接在广场上围了个圈！”</p>
“老神父去拦他们，被人一句话顶得没声了！”</p>
“你快回去看看！把大门锁死！别让他们抢粮食！”</p>
托马斯抱着包裹。</p>
“抢粮食就给他们。”</p>
“我连命都不想要了，还怕抢粮食？”</p>
他拖着步子，朝村里走。</p>
……</p>
村中央。石头铺成的广场。</p>
这里以前是每逢秋收办集市的地方。现在，空旷，死寂。</p>
但今天。</p>
广场周围挤满了人。</p>
全村活下来的一百多号人，全都缩在屋檐下、木栅栏后面、破板车旁边。</p>
没人敢出声。</p>
所有人都盯着广场正中间。</p>
五十个人。</p>
清一色的粗糙白亚麻长袍。</p>
袍子后面，从衣领到后腰，用红线粗粗缝着一个十字架。</p>
他们没有马车。没有行囊。甚至没有鞋。</p>
五十双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板早就磨烂了，结了黑血痂，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个淡红色的血印子。</p>
领头的是个高瘦的男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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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看不出，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p>
他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皮鞭。</p>
老神父站在台阶上，死死捏着一根木头十字架，气得浑身发抖。</p>
“异端！”</p>
老神父指着那个高瘦男人。</p>
“你们是哪来的流民！离开符腾堡！教廷有令，到处都在建接种站！发金券！你们这样聚众不守规矩，是要上火柱的！”</p>
高瘦男人转过头，对着老神父平静道：</p>
“我叫拉斐尔。”</p>
“我是天使。”</p>
“我们从佩鲁贾来。”</p>
“走了七个月。”</p>
老神父愣了一下。</p>
佩鲁贾？那在阿尔卑斯山南边。</p>
这帮人光着脚翻过了雪山？走了七个月？！</p>
“你放屁！”老神父大骂。“什么天使！教皇陛下在阿维尼翁定下了规矩！用契约，用数字！这才是活路！你们这帮装神弄鬼的杂碎，趁早滚蛋！”</p>
拉斐尔笑了，慢慢朝老神父走近两步。</p>
“神父。”</p>
“大水淹没这片土地的时候。”</p>
“死神挨家挨户敲门。”</p>
拉斐尔指着周围那些缩在墙角的村民。</p>
“死神敲响铁匠的门。敲响农夫的门。敲响寡妇的门。”</p>
“他们去找你。”</p>
“你在哪？”</p>
老神父的脸唰地白了。</p>
周围的村民，眼神瞬间变了。</p>
瘟疫最重的时候，老神父把教堂的橡木大门从里面用铁条钉死了。</p>
谁来敲门都不开。</p>
他躲在地窖里啃咸肉，听着外面的人在街上咳血断气。</p>
“你……你胡说……”老神父往后退。</p>
“阿维尼翁的教皇太远了。”</p>
拉斐尔抬起手，指着灰蒙蒙的天空。</p>
“金券买不回死人。契约写不进墓碑。”</p>
“上帝发怒了。上帝要收这世上的罪。”</p>
“你们在等教皇的黄水救命。”</p>
“我们不等。”</p>
拉斐尔面向那四十九个白袍人。</p>
“我们要自己流血！”</p>
“替这烂透了的世道，把罪赎干净！”</p>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皮鞭。</p>
“结阵！”</p>
哗啦！</p>
四十九个人同时散开。</p>
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圆圈。</p>
每个人间隔三步。</p>
没有人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p>
他们同时伸手，解开脖子上的麻绳扣。</p>
白袍褪下。</p>
滑落到腰间，用带子扎紧。</p>
露出五十个赤裸的后背。</p>
周围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p>
老神父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p>
那根本不能叫后背。</p>
从脖颈到腰窝，没有一块好皮。</p>
全是鞭痕。</p>
新伤叠着旧伤。有的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的还在流着黄色的脓水。最深的一道伤口，皮肉外翻，连里面的白骨都隐隐若现。</p>
拉斐尔站在圆圈正中央。</p>
赤裸着上身。</p>
手里的皮鞭垂在地上。</p>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三股牛皮条拧成的。每一股皮条的顶端，都绑着生锈的铁蒺藜。</p>
“主啊。”</p>
拉斐尔扬起下巴，闭上眼。</p>
“打我。”</p>
啪！！！！</p>
皮鞭猛地扬起，在半空中甩出一个音爆，然后狠狠反抽在拉斐尔自己的后背上！</p>
噗嗤！</p>
铁蒺藜扎进肉里。</p>
拉斐尔紧咬牙关，手腕猛地往下一扯。</p>
刺啦——</p>
皮肉被硬生生撕开。</p>
一串血珠飞溅出去，洒在灰白色的石板上。</p>
“打我！！”</p>
圆圈外围的四十九个人，同时举起皮鞭。</p>
啪！啪！啪！啪！</p>
五十条铁刺皮鞭，疯狂甩向后背！</p>
血肉横飞。</p>
破风声在广场上交织。</p>
没有惨叫。</p>
一声都没有。</p>
五十个人齐刷刷跪倒在地。</p>
皮鞭不停。</p>
左手换右手。抽完左肩抽右肩。</p>
血顺着他们的后背往下流，流过腰间的白袍，染红了地上的石板。</p>
拉斐尔用符腾堡本地最粗粝、最土气的德语方言，吼出了一首歌。</p>
“主啊！”</p>
“钉子扎透了你的手！”</p>
“就让这铁刺穿透我的皮！”</p>
外围的四十九个人，一边疯狂抽打自己，一边跟着齐声嘶吼。</p>
“打我！”</p>
“别打我地里的麦苗！它刚抽穗！”</p>
“打我！”</p>
“别打我屋里的婆娘！她正咳血！”</p>
“打我！！”</p>
“别打我的孩子！他还不会喊爹！”</p>
这根本不是赞美诗。</p>
这是绝望的吼叫。</p>
是这群一无所有、连家人都没保住的底层泥腿子，在用最原始的方法，跟那个高高在上的主讲理。</p>
你不是要降罪吗？</p>
你冲我来！</p>
别碰我的庄稼！别碰我的老婆孩子！</p>
皮鞭抽得越来越快。</p>
血溅在旁边围观村民的脸上。</p>
没人擦。</p>
几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p>
连那个见多识广的老神父，都吓得连滚带爬跑回了教堂，把门死死锁上。</p>
托马斯站在广场边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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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妻女骨头的羊皮包裹。</p>
他看着广场中间那五十个血肉模糊的人。</p>
看着他们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p>
第一天。</p>
托马斯觉得恶心。</p>
他看着那带着碎肉的血滴飞到自己脚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p>
这帮人疯了。</p>
三十三天半的仪式。</p>
这是拉斐尔宣布的规矩。代表基督在人间的三十三年半生命。</p>
每天三次。</p>
日出。正午。黄昏。</p>
只要太阳在天上，广场上就会响起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鞭挞声和嘶吼的哀歌。</p>
第二天。</p>
托马斯觉得麻木。</p>
他靠在自家土墙角，没有下地干活。</p>
地里没有麦子了。屋里也没有婆娘了。</p>
他听着广场上传来的“打我，别打我的孩子”，无动于衷。</p>
打你有什么用？</p>
我的安娜已经变成了一堆骨头。</p>
早干什么去了？</p>
第三天。黄昏。</p>
托马斯抱着羊皮包裹，又来到了广场边缘。</p>
人比昨天更多了。</p>
很多村民不再害怕，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渴望，盯着那群在血泊中跪拜的人。</p>
“停！”</p>
拉斐尔一声大吼。</p>
五十个人同时停下皮鞭。</p>
每个人都成了血人。</p>
拉斐尔转过身，用那双烧着磷火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村民。</p>
“我们替你们流了三天的血。”</p>
“你们的罪，洗干净了吗？”</p>
没人敢搭腔。</p>
“没有。”</p>
拉斐尔自己回答了。</p>
“因为罪，都在你们自己身上！”</p>
他突然伸出带血的手，指着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p>
“汉斯！”</p>
磨坊主汉斯浑身一哆嗦，满脸肥肉直颤。</p>
“你站出来！”</p>
汉斯不想站，但旁边的人自发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p>
他硬着头皮走到前面。</p>
“天使大人……我……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啊……”汉斯结结巴巴。</p>
拉斐尔没理他。</p>
手指向人群另一边。</p>
“卢克！你出来！”</p>
一个拄着木拐、断了一条腿的乞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p>
跛脚卢克。村里最穷、最下贱的人。</p>
拉斐尔把两把没沾血的新皮鞭，扔在两人脚下。</p>
“脱衣服。”</p>
“跪下。”</p>
汉斯眼睛瞪圆了。</p>
“让我？跟他？”</p>
汉斯指着卢克，满脸屈辱。</p>
“我是磨坊主！我家里有三百枚银币！他是个要饭的！他身上全是虱子！”</p>
拉斐尔走上前。</p>
啪！</p>
一巴掌抽在汉斯脸上。</p>
“死神来的时候，问你要过银币吗！”</p>
“死神走的时候，嫌弃过他身上的虱子吗！”</p>
拉斐尔指着地上的血。</p>
“在这里，没有磨坊主，没有乞丐。”</p>
“只有罪人！”</p>
汉斯捂着脸，看着拉斐尔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怂了。</p>
他脱下身上那件昂贵的细亚麻外套。</p>
露出白胖的后背。</p>
卢克也脱下了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麻布。</p>
露出干瘪得能看见肋骨的后背。</p>
村里最富的人，和村里最穷的人。</p>
同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p>
并排。</p>
“互相打。”拉斐尔冷冷地说。</p>
汉斯捡起皮鞭，手有些发抖。</p>
卢克也捡起了皮鞭。</p>
两人对面而跪。</p>
汉斯看着卢克那张脏兮兮的脸。</p>
他咽了口唾沫。</p>
“卢克。”</p>
“前年秋天。”</p>
“你来我磨坊扛麦子。扛了一整天。”</p>
“我告诉你，面粉里掺了沙子，借口扣了你五成工钱。”</p>
卢克拄着拐的手紧了紧。</p>
“我知道。”</p>
汉斯眼眶红了。</p>
“你儿子……那个冬天，是不是饿死了？”</p>
卢克没说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p>
汉斯闭上眼。</p>
眼泪顺着肥胖的脸颊滚下来。</p>
“你可以多打我三下。”</p>
汉斯转过身，把白胖的后背留给卢克。</p>
“往死里打。”</p>
卢克举起了皮鞭。</p>
铁蒺藜在夕阳下闪着寒光。</p>
他恨汉斯。恨得牙根痒痒。他做梦都想扒了这胖子的皮。</p>
呼！</p>
皮鞭挥了下去。</p>
啪！</p>
打在汉斯的背上。</p>
留下一道红印子。</p>
没有血。</p>
铁蒺藜甚至没有勾破皮。</p>
汉斯愣住了。</p>
他回头看卢克。</p>
卢克咬着牙，眼泪从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沟。</p>
“还剩两下。”卢克说。</p>
啪。</p>
又是一下。</p>
比刚才还轻。</p>
汉斯整个人崩溃了。</p>
他双手捂着脸，趴在石板上，嚎啕大哭。</p>
“啊啊啊啊啊啊——”</p>
汉斯疯了一样抓起皮鞭，照着自己的背上猛抽！</p>
啪！噗嗤！</p>
血肉飞溅！</p>
“我有罪！！我有罪啊！！！”</p>
他一边抽自己，一边大哭。</p>
卢克扔下皮鞭，也扑倒在地上，跟着哭了起来。</p>
广场周围。</p>
一百多号村民，全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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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防备、算计、仇恨、因为瘟疫抢夺一块发霉面包而结下的死仇。</p>
在这血肉模糊的互相原谅里，轰然崩塌。</p>
阶级的壁垒。</p>
富人与穷人的界限。</p>
被这几鞭子，抽得粉碎。</p>
托马斯抱着羊皮包裹，站在角落里。</p>
他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是血的磨坊主。</p>
心里的那个黑洞，突然动了一下。</p>
第五天。</p>
日出。</p>
广场上已经站了八十多个人。</p>
除了那五十个白袍人，多出来了三十多个村民。</p>
磨坊主汉斯。乞丐卢克。还有那个死了丈夫的寡妇。</p>
他们都脱了上衣，跪在地上。</p>
托马斯从家里走出来。</p>
他没有抱那个羊皮包裹。</p>
一个小时前，他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坑。</p>
把玛莎和安娜，重新埋了进去。</p>
压在上面的是他亲手雕的一个木头十字架。</p>
托马斯大步走进广场。</p>
走到拉斐尔面前。</p>
拉斐尔看着他，没说话，递过来一把崭新的皮鞭。</p>
鞭梢上，绑着两枚生锈的铁钉。</p>
托马斯接过皮鞭。</p>
扯开破衣服的带子。</p>
衣服落地。露出他那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得黝黑的后背。</p>
他跪在地上。</p>
闭上眼。</p>
双手握紧鞭柄。</p>
“主啊。”</p>
他没唱哀歌。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p>
“你带走了玛莎。”</p>
“你带走了安娜。”</p>
“你连个渣都没给我留。”</p>
呼！</p>
托马斯抡圆了胳膊。</p>
啪！！！！</p>
两枚生锈的铁钉，撕开后背的皮肤，扎进肌肉里。</p>
火辣辣的疼！</p>
他没有停。</p>
左手换右手。</p>
啪！！！！</p>
又是一下！</p>
十字交叉的血痕出现在背上。</p>
托马斯大口大口喘着气。</p>
他发现了一件事。</p>
这疼，真好。</p>
肉体上的疼，是具体的。是能摸得着、感觉得到的。</p>
当皮肉被撕裂的时候，大脑里什么都想不了。</p>
想不起玛莎死前咳出的黑血。</p>
想不起安娜在泥水里散落的骨头。</p>
那虚无缥缈的、要把人逼疯的悲痛，被这实打实的物理痛楚，硬生生挤了出去。</p>
用疼，去覆盖疼。</p>
啪！啪！啪！</p>
托马斯抽得比谁都狠。</p>
背上的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滴进裤腰里。</p>
他抽到第十下。</p>
眼前已经全是金星。</p>
但他嘴角，却慢慢往上扬。</p>
他笑了。</p>
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笑。</p>
疼是救赎。</p>
血是解药。</p>
……</p>
第三十天。</p>
夜里。</p>
村子东头的废弃大谷仓。</p>
鞭笞派的人在这里过夜。</p>
谷仓里没有点篝火。拉斐尔不允许。他说安逸会软化赎罪的心。</p>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口化脓的臭味。</p>
一百多号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p>
托马斯靠在木柱子上，咬着牙，把一块破布在冷水盆里涮了涮。</p>
捞出来。</p>
拧干。</p>
反手贴在自己溃烂的后背上。</p>
“嘶——”</p>
旁边递过来一个粗陶碗。</p>
“喝口水。”</p>
托马斯转头一看。</p>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金发。虽然满脸胡茬，但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度还没全褪干净。</p>
那是冯·克伦堡。</p>
附近一个破落城堡的男爵骑士。</p>
他的老婆孩子也死绝了。十天前，他骑着马路过这个村子，看了半天。</p>
然后下马，把剑扔了，脱了衣服加入了他们。</p>
现在。</p>
这个原本连正眼都不会看托马斯一眼的贵族骑士。</p>
正盘腿坐在牛粪味扑鼻的干草上。</p>
把自己的水碗递给一个泥腿子。</p>
托马斯接过碗，喝了一口。</p>
“谢了。”</p>
克伦堡没说话。</p>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干草堆。</p>
村里的那个寡妇正蜷缩在那儿打哆嗦。四月的夜还是冷，她背上又有伤，冻得嘴唇发紫。</p>
克伦堡站起身。</p>
解下腰间那件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印着家族纹章的羊毛厚斗篷。</p>
走过去。</p>
轻轻盖在寡妇身上。</p>
然后走回来，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冻着。</p>
托马斯捏着水碗。</p>
看着这一幕。</p>
在三年前，在大洪水没来之前。</p>
这是不可想象的。</p>
贵族和农民睡在同一张草席上。磨坊主和乞丐分吃一块黑面包。</p>
没有契约。没有金券。没有阿维尼翁教皇那些冷冰冰的数字。</p>
只有疼痛。</p>
用疼痛把所有人砸碎，然后用血重新糊在一起。</p>
“这才是真的天国吧。”托马斯低声嘟囔了一句。</p>
克伦堡听见了，转过头。</p>
“天国不在天上。”</p>
克伦堡指了指自己的后背。</p>
“在鞭子上。”</p>
……</p>
第三十三天半。</p>
正午。</p>
最后一次仪式结束。</p>
拉斐尔站在广场的高台上，穿上了那件沾满旧血的白袍。</p>
“符腾堡的罪，洗完了。”</p>
他看着下面已经膨胀到三百多人的队伍。</p>
“下一个城市。”</p>
“图卢兹。”</p>
队伍开始集结。</p>
村里剩下的几十个人，默默地看着他们。</p>
托马斯系好腰带。</p>
他没有带干粮。没有带水壶。</p>
他把那把沾着自己血肉的铁刺皮鞭，插进腰带里。</p>
这是他唯一的行李。</p>
他转过身，跟着大部队，朝村口走去。</p>
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p>
托马斯停住脚。</p>
回头。</p>
看了一眼被瘟疫摧毁的破败村庄。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p>
树下有个新立的木头十字架。</p>
“玛莎。安娜。”</p>
“我走了。”</p>
“至少，我把你们的罪，带走了。”</p>
他转过头，大步跟上前面的白袍队伍。</p>
</p>
冷风从黑森林那边刮过来，裹着冰碴子，砸在符腾堡三月的冻土上。</p>
托马斯趴在田埂边缘。</p>
二十八岁的汉子，头发白了一大半。</p>
他死死盯着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头黑毛野猪正撅着屁股在土坑里狂拱。</p>
呼哧，呼哧。嘴里嚼着什么。</p>
那是他家的一分地。</p>
瘟疫把村里一半的人拉进了土里。木板不够用，连裹尸布都买不起。他亲手在那分地里挖了个坑，把老婆玛莎和两岁大的女儿安娜放了进去。</p>
他连个十字架都没立，怕人偷木头当柴烧。只在上面压了两块大石头。</p>
现在。</p>
石头被拱开了。</p>
“畜生！”</p>
托马斯就这么赤手空拳扑向那头三百多斤的野猪。</p>
野猪受了惊，红着眼睛转过头。獠牙上还挂着一条发黑的破烂亚麻布。</p>
“滚！滚开！！！”</p>
托马斯抠起地上的冻土块砸过去。</p>
土块砸在野猪厚实的皮毛上，碎成泥渣。</p>
野猪哼哧了两声。大概是觉得这疯子不好惹，又或者是已经吃饱了，摇晃着肥壮的身子，慢吞吞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p>
托马斯停在被刨开的土坑前。</p>
腿一软。</p>
跪在烂泥里。</p>
坑很浅。因为下葬的时候，他饿得连挥锄头的力气都没了。</p>
现在，坑底被拱得乱七八糟。</p>
泥水里，散落着几块白生生的东西。</p>
托马斯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哭。去年秋天，玛莎脖子上长出黑斑、安娜烧得浑身抽搐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p>
他伸出手。</p>
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黄水。</p>
手指探进冰冷的泥水里。</p>
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p>
抠出来。</p>
是一截大腿骨。骨头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刮痕，那是野猪的獠牙留下的。</p>
托马斯把大腿骨在衣服上擦了擦。</p>
“玛莎。”</p>
他低声喊了一句。</p>
这骨头粗，是玛莎的。</p>
他把大腿骨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干净的草皮上。</p>
接着往下刨。</p>
冻土硬得像铁。</p>
他不用棍子，就用十根手指头去抠。</p>
指甲翻卷过来。</p>
断了。</p>
血从指尖冒出来，混进泥巴里。</p>
他不觉得疼。或者说，肉体的疼，根本穿不透他心里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p>
抠出一块肩胛骨。</p>
抠出三根肋骨。</p>
再往下深挖了半尺。</p>
他摸到了一个圆乎乎的东西。</p>
拳头大小。</p>
托马斯的手猛地一抖。</p>
他把那东西捧出来。</p>
是一个小小的头骨。</p>
头骨下颌的地方，乳牙还没长齐。上面沾满了黑泥，还有几根野猪吃剩下的杂草。</p>
托马斯把头骨捧在手心，大拇指轻轻蹭掉上面的泥。</p>
“安娜。”</p>
“安娜不怕。”</p>
“爸爸在。”</p>
他把头骨贴在自己长满胡茬的脸上。</p>
泥水弄脏了他的脸。</p>
骨头很凉。凉得刺骨。</p>
他就在这挖了一上午。</p>
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白色的骨屑。</p>
他把找到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在草皮上。</p>
少了一截小臂。少了几根脚趾。</p>
被那畜生吃了。</p>
托马斯脱下身上那件破得漏风的羊皮袄，铺在地上。</p>
把骨头一块块放进去。</p>
包好。</p>
打了个死结。</p>
他抱着羊皮包裹，站起身。</p>
就在这时。</p>
村长气喘吁吁地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跑过来。</p>
隔着老远就挥手。</p>
“托马斯！托马斯！”</p>
村长跑到跟前，双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看了一眼那个羊皮包裹，没敢多问。</p>
“别在田里待着了！村里来人了！”</p>
“来什么人。”</p>
“疯子！”</p>
村长指着村中央广场的方向。</p>
“一群穿白衣服的疯子！五十多号人！手里都拿着带刺的鞭子！谁说话也不理，直接在广场上围了个圈！”</p>
“老神父去拦他们，被人一句话顶得没声了！”</p>
“你快回去看看！把大门锁死！别让他们抢粮食！”</p>
托马斯抱着包裹。</p>
“抢粮食就给他们。”</p>
“我连命都不想要了，还怕抢粮食？”</p>
他拖着步子，朝村里走。</p>
……</p>
村中央。石头铺成的广场。</p>
这里以前是每逢秋收办集市的地方。现在，空旷，死寂。</p>
但今天。</p>
广场周围挤满了人。</p>
全村活下来的一百多号人，全都缩在屋檐下、木栅栏后面、破板车旁边。</p>
没人敢出声。</p>
所有人都盯着广场正中间。</p>
五十个人。</p>
清一色的粗糙白亚麻长袍。</p>
袍子后面，从衣领到后腰，用红线粗粗缝着一个十字架。</p>
他们没有马车。没有行囊。甚至没有鞋。</p>
五十双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板早就磨烂了，结了黑血痂，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个淡红色的血印子。</p>
领头的是个高瘦的男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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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看不出，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p>
他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皮鞭。</p>
老神父站在台阶上，死死捏着一根木头十字架，气得浑身发抖。</p>
“异端！”</p>
老神父指着那个高瘦男人。</p>
“你们是哪来的流民！离开符腾堡！教廷有令，到处都在建接种站！发金券！你们这样聚众不守规矩，是要上火柱的！”</p>
高瘦男人转过头，对着老神父平静道：</p>
“我叫拉斐尔。”</p>
“我是天使。”</p>
“我们从佩鲁贾来。”</p>
“走了七个月。”</p>
老神父愣了一下。</p>
佩鲁贾？那在阿尔卑斯山南边。</p>
这帮人光着脚翻过了雪山？走了七个月？！</p>
“你放屁！”老神父大骂。“什么天使！教皇陛下在阿维尼翁定下了规矩！用契约，用数字！这才是活路！你们这帮装神弄鬼的杂碎，趁早滚蛋！”</p>
拉斐尔笑了，慢慢朝老神父走近两步。</p>
“神父。”</p>
“大水淹没这片土地的时候。”</p>
“死神挨家挨户敲门。”</p>
拉斐尔指着周围那些缩在墙角的村民。</p>
“死神敲响铁匠的门。敲响农夫的门。敲响寡妇的门。”</p>
“他们去找你。”</p>
“你在哪？”</p>
老神父的脸唰地白了。</p>
周围的村民，眼神瞬间变了。</p>
瘟疫最重的时候，老神父把教堂的橡木大门从里面用铁条钉死了。</p>
谁来敲门都不开。</p>
他躲在地窖里啃咸肉，听着外面的人在街上咳血断气。</p>
“你……你胡说……”老神父往后退。</p>
“阿维尼翁的教皇太远了。”</p>
拉斐尔抬起手，指着灰蒙蒙的天空。</p>
“金券买不回死人。契约写不进墓碑。”</p>
“上帝发怒了。上帝要收这世上的罪。”</p>
“你们在等教皇的黄水救命。”</p>
“我们不等。”</p>
拉斐尔面向那四十九个白袍人。</p>
“我们要自己流血！”</p>
“替这烂透了的世道，把罪赎干净！”</p>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皮鞭。</p>
“结阵！”</p>
哗啦！</p>
四十九个人同时散开。</p>
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圆圈。</p>
每个人间隔三步。</p>
没有人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p>
他们同时伸手，解开脖子上的麻绳扣。</p>
白袍褪下。</p>
滑落到腰间，用带子扎紧。</p>
露出五十个赤裸的后背。</p>
周围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凉气。</p>
老神父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p>
那根本不能叫后背。</p>
从脖颈到腰窝，没有一块好皮。</p>
全是鞭痕。</p>
新伤叠着旧伤。有的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的还在流着黄色的脓水。最深的一道伤口，皮肉外翻，连里面的白骨都隐隐若现。</p>
拉斐尔站在圆圈正中央。</p>
赤裸着上身。</p>
手里的皮鞭垂在地上。</p>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是三股牛皮条拧成的。每一股皮条的顶端，都绑着生锈的铁蒺藜。</p>
“主啊。”</p>
拉斐尔扬起下巴，闭上眼。</p>
“打我。”</p>
啪！！！！</p>
皮鞭猛地扬起，在半空中甩出一个音爆，然后狠狠反抽在拉斐尔自己的后背上！</p>
噗嗤！</p>
铁蒺藜扎进肉里。</p>
拉斐尔紧咬牙关，手腕猛地往下一扯。</p>
刺啦——</p>
皮肉被硬生生撕开。</p>
一串血珠飞溅出去，洒在灰白色的石板上。</p>
“打我！！”</p>
圆圈外围的四十九个人，同时举起皮鞭。</p>
啪！啪！啪！啪！</p>
五十条铁刺皮鞭，疯狂甩向后背！</p>
血肉横飞。</p>
破风声在广场上交织。</p>
没有惨叫。</p>
一声都没有。</p>
五十个人齐刷刷跪倒在地。</p>
皮鞭不停。</p>
左手换右手。抽完左肩抽右肩。</p>
血顺着他们的后背往下流，流过腰间的白袍，染红了地上的石板。</p>
拉斐尔用符腾堡本地最粗粝、最土气的德语方言，吼出了一首歌。</p>
“主啊！”</p>
“钉子扎透了你的手！”</p>
“就让这铁刺穿透我的皮！”</p>
外围的四十九个人，一边疯狂抽打自己，一边跟着齐声嘶吼。</p>
“打我！”</p>
“别打我地里的麦苗！它刚抽穗！”</p>
“打我！”</p>
“别打我屋里的婆娘！她正咳血！”</p>
“打我！！”</p>
“别打我的孩子！他还不会喊爹！”</p>
这根本不是赞美诗。</p>
这是绝望的吼叫。</p>
是这群一无所有、连家人都没保住的底层泥腿子，在用最原始的方法，跟那个高高在上的主讲理。</p>
你不是要降罪吗？</p>
你冲我来！</p>
别碰我的庄稼！别碰我的老婆孩子！</p>
皮鞭抽得越来越快。</p>
血溅在旁边围观村民的脸上。</p>
没人擦。</p>
几个死了丈夫的寡妇，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p>
连那个见多识广的老神父，都吓得连滚带爬跑回了教堂，把门死死锁上。</p>
托马斯站在广场边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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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抱着那个装满妻女骨头的羊皮包裹。</p>
他看着广场中间那五十个血肉模糊的人。</p>
看着他们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p>
第一天。</p>
托马斯觉得恶心。</p>
他看着那带着碎肉的血滴飞到自己脚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p>
这帮人疯了。</p>
三十三天半的仪式。</p>
这是拉斐尔宣布的规矩。代表基督在人间的三十三年半生命。</p>
每天三次。</p>
日出。正午。黄昏。</p>
只要太阳在天上，广场上就会响起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鞭挞声和嘶吼的哀歌。</p>
第二天。</p>
托马斯觉得麻木。</p>
他靠在自家土墙角，没有下地干活。</p>
地里没有麦子了。屋里也没有婆娘了。</p>
他听着广场上传来的“打我，别打我的孩子”，无动于衷。</p>
打你有什么用？</p>
我的安娜已经变成了一堆骨头。</p>
早干什么去了？</p>
第三天。黄昏。</p>
托马斯抱着羊皮包裹，又来到了广场边缘。</p>
人比昨天更多了。</p>
很多村民不再害怕，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渴望，盯着那群在血泊中跪拜的人。</p>
“停！”</p>
拉斐尔一声大吼。</p>
五十个人同时停下皮鞭。</p>
每个人都成了血人。</p>
拉斐尔转过身，用那双烧着磷火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村民。</p>
“我们替你们流了三天的血。”</p>
“你们的罪，洗干净了吗？”</p>
没人敢搭腔。</p>
“没有。”</p>
拉斐尔自己回答了。</p>
“因为罪，都在你们自己身上！”</p>
他突然伸出带血的手，指着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p>
“汉斯！”</p>
磨坊主汉斯浑身一哆嗦，满脸肥肉直颤。</p>
“你站出来！”</p>
汉斯不想站，但旁边的人自发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p>
他硬着头皮走到前面。</p>
“天使大人……我……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啊……”汉斯结结巴巴。</p>
拉斐尔没理他。</p>
手指向人群另一边。</p>
“卢克！你出来！”</p>
一个拄着木拐、断了一条腿的乞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p>
跛脚卢克。村里最穷、最下贱的人。</p>
拉斐尔把两把没沾血的新皮鞭，扔在两人脚下。</p>
“脱衣服。”</p>
“跪下。”</p>
汉斯眼睛瞪圆了。</p>
“让我？跟他？”</p>
汉斯指着卢克，满脸屈辱。</p>
“我是磨坊主！我家里有三百枚银币！他是个要饭的！他身上全是虱子！”</p>
拉斐尔走上前。</p>
啪！</p>
一巴掌抽在汉斯脸上。</p>
“死神来的时候，问你要过银币吗！”</p>
“死神走的时候，嫌弃过他身上的虱子吗！”</p>
拉斐尔指着地上的血。</p>
“在这里，没有磨坊主，没有乞丐。”</p>
“只有罪人！”</p>
汉斯捂着脸，看着拉斐尔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怂了。</p>
他脱下身上那件昂贵的细亚麻外套。</p>
露出白胖的后背。</p>
卢克也脱下了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破麻布。</p>
露出干瘪得能看见肋骨的后背。</p>
村里最富的人，和村里最穷的人。</p>
同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p>
并排。</p>
“互相打。”拉斐尔冷冷地说。</p>
汉斯捡起皮鞭，手有些发抖。</p>
卢克也捡起了皮鞭。</p>
两人对面而跪。</p>
汉斯看着卢克那张脏兮兮的脸。</p>
他咽了口唾沫。</p>
“卢克。”</p>
“前年秋天。”</p>
“你来我磨坊扛麦子。扛了一整天。”</p>
“我告诉你，面粉里掺了沙子，借口扣了你五成工钱。”</p>
卢克拄着拐的手紧了紧。</p>
“我知道。”</p>
汉斯眼眶红了。</p>
“你儿子……那个冬天，是不是饿死了？”</p>
卢克没说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p>
汉斯闭上眼。</p>
眼泪顺着肥胖的脸颊滚下来。</p>
“你可以多打我三下。”</p>
汉斯转过身，把白胖的后背留给卢克。</p>
“往死里打。”</p>
卢克举起了皮鞭。</p>
铁蒺藜在夕阳下闪着寒光。</p>
他恨汉斯。恨得牙根痒痒。他做梦都想扒了这胖子的皮。</p>
呼！</p>
皮鞭挥了下去。</p>
啪！</p>
打在汉斯的背上。</p>
留下一道红印子。</p>
没有血。</p>
铁蒺藜甚至没有勾破皮。</p>
汉斯愣住了。</p>
他回头看卢克。</p>
卢克咬着牙，眼泪从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沟。</p>
“还剩两下。”卢克说。</p>
啪。</p>
又是一下。</p>
比刚才还轻。</p>
汉斯整个人崩溃了。</p>
他双手捂着脸，趴在石板上，嚎啕大哭。</p>
“啊啊啊啊啊啊——”</p>
汉斯疯了一样抓起皮鞭，照着自己的背上猛抽！</p>
啪！噗嗤！</p>
血肉飞溅！</p>
“我有罪！！我有罪啊！！！”</p>
他一边抽自己，一边大哭。</p>
卢克扔下皮鞭，也扑倒在地上，跟着哭了起来。</p>
广场周围。</p>
一百多号村民，全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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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防备、算计、仇恨、因为瘟疫抢夺一块发霉面包而结下的死仇。</p>
在这血肉模糊的互相原谅里，轰然崩塌。</p>
阶级的壁垒。</p>
富人与穷人的界限。</p>
被这几鞭子，抽得粉碎。</p>
托马斯抱着羊皮包裹，站在角落里。</p>
他看着那个哭得满脸是血的磨坊主。</p>
心里的那个黑洞，突然动了一下。</p>
第五天。</p>
日出。</p>
广场上已经站了八十多个人。</p>
除了那五十个白袍人，多出来了三十多个村民。</p>
磨坊主汉斯。乞丐卢克。还有那个死了丈夫的寡妇。</p>
他们都脱了上衣，跪在地上。</p>
托马斯从家里走出来。</p>
他没有抱那个羊皮包裹。</p>
一个小时前，他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坑。</p>
把玛莎和安娜，重新埋了进去。</p>
压在上面的是他亲手雕的一个木头十字架。</p>
托马斯大步走进广场。</p>
走到拉斐尔面前。</p>
拉斐尔看着他，没说话，递过来一把崭新的皮鞭。</p>
鞭梢上，绑着两枚生锈的铁钉。</p>
托马斯接过皮鞭。</p>
扯开破衣服的带子。</p>
衣服落地。露出他那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得黝黑的后背。</p>
他跪在地上。</p>
闭上眼。</p>
双手握紧鞭柄。</p>
“主啊。”</p>
他没唱哀歌。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p>
“你带走了玛莎。”</p>
“你带走了安娜。”</p>
“你连个渣都没给我留。”</p>
呼！</p>
托马斯抡圆了胳膊。</p>
啪！！！！</p>
两枚生锈的铁钉，撕开后背的皮肤，扎进肌肉里。</p>
火辣辣的疼！</p>
他没有停。</p>
左手换右手。</p>
啪！！！！</p>
又是一下！</p>
十字交叉的血痕出现在背上。</p>
托马斯大口大口喘着气。</p>
他发现了一件事。</p>
这疼，真好。</p>
肉体上的疼，是具体的。是能摸得着、感觉得到的。</p>
当皮肉被撕裂的时候，大脑里什么都想不了。</p>
想不起玛莎死前咳出的黑血。</p>
想不起安娜在泥水里散落的骨头。</p>
那虚无缥缈的、要把人逼疯的悲痛，被这实打实的物理痛楚，硬生生挤了出去。</p>
用疼，去覆盖疼。</p>
啪！啪！啪！</p>
托马斯抽得比谁都狠。</p>
背上的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滴进裤腰里。</p>
他抽到第十下。</p>
眼前已经全是金星。</p>
但他嘴角，却慢慢往上扬。</p>
他笑了。</p>
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笑。</p>
疼是救赎。</p>
血是解药。</p>
……</p>
第三十天。</p>
夜里。</p>
村子东头的废弃大谷仓。</p>
鞭笞派的人在这里过夜。</p>
谷仓里没有点篝火。拉斐尔不允许。他说安逸会软化赎罪的心。</p>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口化脓的臭味。</p>
一百多号人，挤在铺着干草的地上。</p>
托马斯靠在木柱子上，咬着牙，把一块破布在冷水盆里涮了涮。</p>
捞出来。</p>
拧干。</p>
反手贴在自己溃烂的后背上。</p>
“嘶——”</p>
旁边递过来一个粗陶碗。</p>
“喝口水。”</p>
托马斯转头一看。</p>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金发。虽然满脸胡茬，但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度还没全褪干净。</p>
那是冯·克伦堡。</p>
附近一个破落城堡的男爵骑士。</p>
他的老婆孩子也死绝了。十天前，他骑着马路过这个村子，看了半天。</p>
然后下马，把剑扔了，脱了衣服加入了他们。</p>
现在。</p>
这个原本连正眼都不会看托马斯一眼的贵族骑士。</p>
正盘腿坐在牛粪味扑鼻的干草上。</p>
把自己的水碗递给一个泥腿子。</p>
托马斯接过碗，喝了一口。</p>
“谢了。”</p>
克伦堡没说话。</p>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干草堆。</p>
村里的那个寡妇正蜷缩在那儿打哆嗦。四月的夜还是冷，她背上又有伤，冻得嘴唇发紫。</p>
克伦堡站起身。</p>
解下腰间那件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印着家族纹章的羊毛厚斗篷。</p>
走过去。</p>
轻轻盖在寡妇身上。</p>
然后走回来，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冻着。</p>
托马斯捏着水碗。</p>
看着这一幕。</p>
在三年前，在大洪水没来之前。</p>
这是不可想象的。</p>
贵族和农民睡在同一张草席上。磨坊主和乞丐分吃一块黑面包。</p>
没有契约。没有金券。没有阿维尼翁教皇那些冷冰冰的数字。</p>
只有疼痛。</p>
用疼痛把所有人砸碎，然后用血重新糊在一起。</p>
“这才是真的天国吧。”托马斯低声嘟囔了一句。</p>
克伦堡听见了，转过头。</p>
“天国不在天上。”</p>
克伦堡指了指自己的后背。</p>
“在鞭子上。”</p>
……</p>
第三十三天半。</p>
正午。</p>
最后一次仪式结束。</p>
拉斐尔站在广场的高台上，穿上了那件沾满旧血的白袍。</p>
“符腾堡的罪，洗完了。”</p>
他看着下面已经膨胀到三百多人的队伍。</p>
“下一个城市。”</p>
“图卢兹。”</p>
队伍开始集结。</p>
村里剩下的几十个人，默默地看着他们。</p>
托马斯系好腰带。</p>
他没有带干粮。没有带水壶。</p>
他把那把沾着自己血肉的铁刺皮鞭，插进腰带里。</p>
这是他唯一的行李。</p>
他转过身，跟着大部队，朝村口走去。</p>
走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p>
托马斯停住脚。</p>
回头。</p>
看了一眼被瘟疫摧毁的破败村庄。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p>
树下有个新立的木头十字架。</p>
“玛莎。安娜。”</p>
“我走了。”</p>
“至少，我把你们的罪，带走了。”</p>
他转过头，大步跟上前面的白袍队伍。</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