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枪管上的银行（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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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尼翁，教皇宫侧翼花园。</p>
盛夏的蔷薇花过分艳丽，香气闷人。</p>
让娜·德·瓦卢瓦坐在一张铺着白色蕾丝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火漆信。</p>
她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紫红丝绸长裙，领口低，露出丰腴的胸线。</p>
卡特琳娜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正拿着一本阿奇亚尤利银行半年收支表。</p>
“波旁家族出事了？”卡特琳娜问。</p>
“算不上出事，只是闹了个笑话。”</p>
让娜把信纸扔在石桌上，端起冰镇葡萄酒抿了一小口。</p>
“克莱蒙伯爵的幼子，路易·德·波旁。前几天国王的使者去他的领地征召家臣加入王室常备军，他把使者从城堡里轰了出去。”</p>
“他说什么‘波旁的家臣只属于波旁，国王无权用金券收买贵族的利刃’。”</p>
卡特琳娜合上账本：“让怎么处理的？”</p>
“国王剥夺了他今年冬天的皇家森林狩猎权。”</p>
让娜轻笑了一声。</p>
“在以前，贵族抗命，国王要发兵围城，两边打得血流成河。现在呢？一道行政公文，剥夺狩猎权。”</p>
“对于路易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蠢货来说，不能骑着马带着猎鹰在领地里巡游，比杀了他还难受。”</p>
卡特琳娜看着让娜：“你没替他向国王说情？”</p>
“我为什么要替一个蠢货说情？”</p>
让娜站起身，走到花园的白色大理石栏杆边，看着下方的阿维尼翁主干道。</p>
街道上，一辆辆装满了呢绒的重型四轮马车正排成长龙。</p>
每辆车上，都插着金币十字架旗帜。</p>
“路易·德·波旁那帮人，脑子里装的还是两百年前的泥浆。”</p>
让娜回过头。</p>
“他还以为军队是他自家的私产，就像他以为领地上的麦子和泥土是他生来就该拥有的一样。”</p>
“但让国王已经用公文告诉他了。不，军队是国家的。”</p>
“而国家……”</p>
让娜顿了顿。</p>
“国家是乔瓦尼写的账本。”</p>
“法兰西国王的常备军穿着王室的蓝红制服，但他们的军饷是用阿奇亚尤利金券结算的；他们的军服是用教会特许工场的呢绒缝制的；他们每天吃的面包走的是教会特许商队的粮道；连他们手里的火药，都是佛罗伦萨军械工场按批次供应的。”</p>
“国王得到了军队，而乔瓦尼掌握了军队的血管。”</p>
卡特琳娜静静看着她。</p>
“那你呢？让娜。你身上也流着瓦卢瓦家族的血。”</p>
让娜转过身，轻轻提起裙摆，行了一个宫廷礼：</p>
“我？我是被你丈夫买下来的瓦卢瓦。”</p>
“但至少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值多少张金券，也知道该怎么在这本大账里分到属于我的一成利润。”</p>
“而路易·德·波旁那些人……”</p>
让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p>
“他们还在数他们祖辈留下的生锈马刺呢。”</p>
……</p>
巴黎北郊，圣马丁校场。</p>
五百名刚刚换上王室蓝红双色军装的新兵列成整齐的方阵。</p>
站在方阵最前方的总教官，是一个来自佛罗伦萨的退役老兵，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刀疤。</p>
“都给老子听好了！”</p>
“第一排，跪姿射击！扣完扳机立刻低头后撤装药！”</p>
“第二排，站姿射击！第一排打完你们立刻开火！”</p>
“第三排，装填弹药！把铅弹用通条给我捅到底！听到口令立刻上前接替第二排！”</p>
“轮流！循环！给老子打出连绵不断的铁雨来！”</p>
砰！砰！砰！</p>
火铳喷吐出滚滚白烟，三十步外的木质靶人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p>
一个刚刚从诺曼底来的年轻贵族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趁着装填的空隙，大声问：</p>
“长官！咱们这样打仗，不用冲上去拼剑，躲在烟后头放枪……这有骑士荣誉吗？”</p>
刀疤脸教官走过去，一脚踹在年轻贵族的屁股上。</p>
“荣誉？”</p>
教官吐了口带火药渣的唾沫。</p>
“五年前，老子在德意志看到过你说的荣誉。”</p>
“条顿骑士团的重装骑士，骑着纯种大马，身上挂着三层镀银链甲，举着两丈长的骑枪冲过来，嘴里喊着圣母和家族格言，威风得跟天神下凡一样。”</p>
教官冷笑了一声。</p>
“我们排了三排火枪，放了三轮齐射。”</p>
“三十个人，连我们的阵地前沿二十步都没摸到，全被打烂了挂在马背上。那些高贵的骑士掉进泥坑里，被拿着短刀的征召农夫剥光了衣服，割断了喉咙。”</p>
“荣誉不能挡子弹，小子。”</p>
教官拍了拍火铳的铁管。</p>
“能让你活下来拿到下个月军饷的，只有装填速度和这根铁管子。”</p>
哨声响起。</p>
新兵们再次列队，齐齐举起右手，面对着王室的金百合旗帜高声宣誓：</p>
“我宣誓效忠法兰西国王、法兰西王国与法兰西人民！”</p>
呼喊声震耳欲聋。</p>
在校场外围的木栅栏边缘，几个穿着旧式斗篷的封建小领主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地看着里面的操演。</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一个老领主试图策马靠近校场大门看个究竟。</p>
门口两名持枪站岗的常备军士兵立刻将上了刺刀的火铳交叉横在身前。</p>
“站住！”年轻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军管重地，非在编人员不得入内。”</p>
老领主气得胡子发抖：“我是埃夫勒男爵！我的家族拥有这片土地三百年了！”</p>
卫兵连指了指旁边钉在木桩上的铁牌：</p>
“管你是男爵还是公爵。这里归巴黎陆军部管辖，认牌不认人。退后三步，否则按刺探军情论处！”</p>
老领主死死勒住马缰绳。</p>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最终只能灰溜溜地调转马头，退入漫天黄尘中。</p>
……</p>
阿维尼翁，教皇宫书房。</p>
夜色深沉，罗讷河的水声低沉回荡。</p>
木桌上摆着三份来自不同国家的最新军备报告。</p>
乔瓦尼披着亚麻修士长袍，正在一张欧罗巴全图上做标记。</p>
卡特琳娜端着一盏银油灯走过来，把灯放在桌角。</p>
她低头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p>
“法兰西王室常备军，已编列五千人，计划扩充至一万二；”</p>
“英格兰摄政委员会常备步兵，已编列三千人，由长弓手与火枪手混编；”</p>
“神圣罗马帝国直属防卫军，查理在波希米亚和萨克森招募了七千人……”</p>
卡特琳娜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乔瓦尼：</p>
“主要世俗君主全都在建立属于自己的职业军队。”</p>
“以前他们靠封建领主，军队调度缓慢，而且打上四十天就得散伙。现在他们手里握着常备军，战斗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p>
卡特琳娜担忧道：</p>
“教会把直属的武装裁撤到只剩两千人。”</p>
“如果这几个国家完成了军队整合，反过来联合对阿维尼翁施压，甚至兵临城下……教廷不会陷入绝境吗？”</p>
乔瓦尼停下笔。</p>
“危险？”</p>
“卡特琳娜，我巴不得他们把军备再扩大一倍。”</p>
他在地图上的巴黎、伦敦和纽伦堡分别点了点。</p>
“你知道旧世界里，国王养一支封建军队的成本是什么吗？”</p>
“土地，特权，世袭封邑。”乔瓦尼自问自答。</p>
“国王打赢了一场仗，就要分出去几片庄园、册封几个伯爵。这是一次性封赏，但带来的却是永久性的财政流失与权力割裂。领主在封地上生根发芽，几十年后就成了尾大不掉的割据势力。”</p>
“但现在的常备军呢？”</p>
乔瓦尼拉开抽屉，取出了厚厚一叠汇票账单。</p>
啪的一声，扔在地图中央。</p>
“现在的国王养常备军，成本变成了纯粹的现金流。每天都要发放的军饷，按月采购的被服、火药、铅弹与粮食。”</p>
“一天不发钱，军队就瘫痪；一个月不发钱，军队就会把王宫抢劫一空。”</p>
“那么问题来了。”</p>
“大洪水刚过去，全欧洲的田地荒了一半，传统的税收根本收不上来。国王们想要维持这庞大的常备军，钱从哪里来？”</p>
他抽出了三张大额借据，推到卡特琳娜眼前。</p>
“法兰西向阿奇亚尤利银行借款八万金弗罗林，年息五分，以盐业专卖权抵押；”</p>
“英格兰向我们借款五万金券，以林肯郡未来三年的羊毛出口专营权抵押；”</p>
“神圣罗马帝国查理借了十万金券，抵押物是五座王室专属银矿的开采分红。”</p>
乔瓦尼俯视着欧罗巴地图。</p>
“他们的军队越多，欠我的就越多。”</p>
“他们的常备军规模每扩大一千人，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债务锁链就勒紧一寸。”</p>
“而且，最绝妙的地方在于…”</p>
乔瓦尼眯起了眼。</p>
“这些常备军，迟早是要互相打仗的。”</p>
“瘟疫带来的短暂停火已经快要结束了。法兰西和英格兰在加斯科涅的摩擦从没断过，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选侯也在摩拳擦掌。”</p>
“等他们再次开战，火枪打烂一具，就要找我买一具；大炮轰碎一门，就要找我借钱再铸一门。”</p>
“谁赢谁输，重要吗？”</p>
乔瓦尼轻轻弹了弹羊皮纸。</p>
“一点都不重要。”</p>
“重要的是，战争打得越惨烈，常备军消耗得越快，两边的债务雪球就会滚得越大。”</p>
“直到最后，所有的国王都会发现，他们流干了士兵的血，打下了一片片废墟，而废墟上所有的产出，连偿还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利息都不够。”</p>
卡特琳娜听得后背微微发凉。</p>
“所以……你大规模裁撤教会军队，根本不是示弱？”</p>
“示弱？”</p>
乔瓦尼冷哼一声。</p>
“教会养几万人，每天人吃马喂，光是运燕麦和腌肉就能把教廷的财政拖垮。满世界去当救火队，除了招惹各国君主的猜忌和仇恨，没有任何实质收益。”</p>
“控制一个国家，单纯依赖暴力是最下贱、最无能的手段。”</p>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p>
“财政、思想、人事。这才是统治的骨髓。”</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我要讨伐异端，只需要下一道教宗通谕，给某个国王免去半年的贷款利息，他就会带着他那饥肠辘辘的常备军替我去把异端碾碎。”</p>
“我不需要养大军。”</p>
乔瓦尼把手按在地图上。</p>
“我只需要确保欧洲所有军队手里的枪管、身上的军服、锅里的咸盐、口袋里的军饷，全刻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标记。”</p>
书房内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p>
三岁半的丢卡利翁刚刚睡醒，自己光着脚丫跑了出来。</p>
乔瓦尼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放在书桌上。</p>
丢卡利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地图上法兰西那一块区域，奶声奶气地问：</p>
“爸爸。”</p>
“这里，画了很多马和长矛。”</p>
乔瓦尼拉过儿子的小手，指在法兰西的中心：</p>
“这是法兰西。曾经是骑士最多的地方，也是现在骑士死得最快的地方。”</p>
“为什么？”丢卡利翁问。</p>
“因为国王学会了数数。”</p>
“骑士只会骑在马上念他们的家谱，炫耀两百年前祖父砍死过多少异教徒。”</p>
“但国王现在每天晚上算的是雇一个火枪手要花多少金券，把骑士的重铠甲熔掉能铸成多少颗铅弹，打赢一场仗要向银行借多少债。”</p>
乔瓦尼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道：</p>
“骑士数的是祖辈的荣光。”</p>
“但荣光，不能拿去还债。”</p>
丢卡利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肉乎乎的小手忽然移到了地图角落的一枚徽章上。</p>
那是裁决骑士团的天平与利剑。</p>
“那这个呢？爸爸。”丢卡利翁指着天平，“这个会骑马吗？”</p>
乔瓦尼笑了笑，把儿子抱进怀里。</p>
“这个也会骑马。”</p>
“但它只在需要收账的时候，才会骑。”</p>
……</p>
深夜。</p>
巴黎，西岱宫财政署官邸。</p>
财政大臣马蒂厄借着油灯，在全王国第一期常备军军饷决算表上填写数字。</p>
整整四十八页的税收流向、关税抵押、公债发行明细，全部核验完毕。</p>
马蒂厄翻到了最后一页。</p>
在表格最下方的留白处，印着一行不起眼的拉丁文字样：</p>
【本期王室常备军军饷金券承兑与跨区域汇兑清算服务，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独家提供。每笔划转，按规定扣除千分之五综合系统维护与保险手续费。】</p>
马蒂厄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p>
千分之五。</p>
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点皮毛。</p>
但只要法兰西这支五千人的常备军每天还在呼吸、还在开枪、还在吃面包，这千分之五就会日夜不停地运转下去。</p>
马蒂厄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p>
他拿起羽毛笔，蘸饱了黑墨水，在公文的最下方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盖上了法兰西王国财政大臣的金印。</p>
油灯的光芒微微跳动。</p>
暴力的尽头，是繁复的税收。</p>
税收的尽头，是滴水不漏的银行。</p>
而银行的尽头…</p>
是数百里之外，阿维尼翁教皇宫深处，一个佛罗伦萨人在深夜拨弄算盘的声响。</p>
啪嗒。</p>
啪嗒。</p>
</p>
阿维尼翁，教皇宫侧翼花园。</p>
盛夏的蔷薇花过分艳丽，香气闷人。</p>
让娜·德·瓦卢瓦坐在一张铺着白色蕾丝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火漆信。</p>
她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紫红丝绸长裙，领口低，露出丰腴的胸线。</p>
卡特琳娜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正拿着一本阿奇亚尤利银行半年收支表。</p>
“波旁家族出事了？”卡特琳娜问。</p>
“算不上出事，只是闹了个笑话。”</p>
让娜把信纸扔在石桌上，端起冰镇葡萄酒抿了一小口。</p>
“克莱蒙伯爵的幼子，路易·德·波旁。前几天国王的使者去他的领地征召家臣加入王室常备军，他把使者从城堡里轰了出去。”</p>
“他说什么‘波旁的家臣只属于波旁，国王无权用金券收买贵族的利刃’。”</p>
卡特琳娜合上账本：“让怎么处理的？”</p>
“国王剥夺了他今年冬天的皇家森林狩猎权。”</p>
让娜轻笑了一声。</p>
“在以前，贵族抗命，国王要发兵围城，两边打得血流成河。现在呢？一道行政公文，剥夺狩猎权。”</p>
“对于路易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蠢货来说，不能骑着马带着猎鹰在领地里巡游，比杀了他还难受。”</p>
卡特琳娜看着让娜：“你没替他向国王说情？”</p>
“我为什么要替一个蠢货说情？”</p>
让娜站起身，走到花园的白色大理石栏杆边，看着下方的阿维尼翁主干道。</p>
街道上，一辆辆装满了呢绒的重型四轮马车正排成长龙。</p>
每辆车上，都插着金币十字架旗帜。</p>
“路易·德·波旁那帮人，脑子里装的还是两百年前的泥浆。”</p>
让娜回过头。</p>
“他还以为军队是他自家的私产，就像他以为领地上的麦子和泥土是他生来就该拥有的一样。”</p>
“但让国王已经用公文告诉他了。不，军队是国家的。”</p>
“而国家……”</p>
让娜顿了顿。</p>
“国家是乔瓦尼写的账本。”</p>
“法兰西国王的常备军穿着王室的蓝红制服，但他们的军饷是用阿奇亚尤利金券结算的；他们的军服是用教会特许工场的呢绒缝制的；他们每天吃的面包走的是教会特许商队的粮道；连他们手里的火药，都是佛罗伦萨军械工场按批次供应的。”</p>
“国王得到了军队，而乔瓦尼掌握了军队的血管。”</p>
卡特琳娜静静看着她。</p>
“那你呢？让娜。你身上也流着瓦卢瓦家族的血。”</p>
让娜转过身，轻轻提起裙摆，行了一个宫廷礼：</p>
“我？我是被你丈夫买下来的瓦卢瓦。”</p>
“但至少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值多少张金券，也知道该怎么在这本大账里分到属于我的一成利润。”</p>
“而路易·德·波旁那些人……”</p>
让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p>
“他们还在数他们祖辈留下的生锈马刺呢。”</p>
……</p>
巴黎北郊，圣马丁校场。</p>
五百名刚刚换上王室蓝红双色军装的新兵列成整齐的方阵。</p>
站在方阵最前方的总教官，是一个来自佛罗伦萨的退役老兵，脸上横着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刀疤。</p>
“都给老子听好了！”</p>
“第一排，跪姿射击！扣完扳机立刻低头后撤装药！”</p>
“第二排，站姿射击！第一排打完你们立刻开火！”</p>
“第三排，装填弹药！把铅弹用通条给我捅到底！听到口令立刻上前接替第二排！”</p>
“轮流！循环！给老子打出连绵不断的铁雨来！”</p>
砰！砰！砰！</p>
火铳喷吐出滚滚白烟，三十步外的木质靶人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p>
一个刚刚从诺曼底来的年轻贵族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趁着装填的空隙，大声问：</p>
“长官！咱们这样打仗，不用冲上去拼剑，躲在烟后头放枪……这有骑士荣誉吗？”</p>
刀疤脸教官走过去，一脚踹在年轻贵族的屁股上。</p>
“荣誉？”</p>
教官吐了口带火药渣的唾沫。</p>
“五年前，老子在德意志看到过你说的荣誉。”</p>
“条顿骑士团的重装骑士，骑着纯种大马，身上挂着三层镀银链甲，举着两丈长的骑枪冲过来，嘴里喊着圣母和家族格言，威风得跟天神下凡一样。”</p>
教官冷笑了一声。</p>
“我们排了三排火枪，放了三轮齐射。”</p>
“三十个人，连我们的阵地前沿二十步都没摸到，全被打烂了挂在马背上。那些高贵的骑士掉进泥坑里，被拿着短刀的征召农夫剥光了衣服，割断了喉咙。”</p>
“荣誉不能挡子弹，小子。”</p>
教官拍了拍火铳的铁管。</p>
“能让你活下来拿到下个月军饷的，只有装填速度和这根铁管子。”</p>
哨声响起。</p>
新兵们再次列队，齐齐举起右手，面对着王室的金百合旗帜高声宣誓：</p>
“我宣誓效忠法兰西国王、法兰西王国与法兰西人民！”</p>
呼喊声震耳欲聋。</p>
在校场外围的木栅栏边缘，几个穿着旧式斗篷的封建小领主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地看着里面的操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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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领主试图策马靠近校场大门看个究竟。</p>
门口两名持枪站岗的常备军士兵立刻将上了刺刀的火铳交叉横在身前。</p>
“站住！”年轻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军管重地，非在编人员不得入内。”</p>
老领主气得胡子发抖：“我是埃夫勒男爵！我的家族拥有这片土地三百年了！”</p>
卫兵连指了指旁边钉在木桩上的铁牌：</p>
“管你是男爵还是公爵。这里归巴黎陆军部管辖，认牌不认人。退后三步，否则按刺探军情论处！”</p>
老领主死死勒住马缰绳。</p>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最终只能灰溜溜地调转马头，退入漫天黄尘中。</p>
……</p>
阿维尼翁，教皇宫书房。</p>
夜色深沉，罗讷河的水声低沉回荡。</p>
木桌上摆着三份来自不同国家的最新军备报告。</p>
乔瓦尼披着亚麻修士长袍，正在一张欧罗巴全图上做标记。</p>
卡特琳娜端着一盏银油灯走过来，把灯放在桌角。</p>
她低头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p>
“法兰西王室常备军，已编列五千人，计划扩充至一万二；”</p>
“英格兰摄政委员会常备步兵，已编列三千人，由长弓手与火枪手混编；”</p>
“神圣罗马帝国直属防卫军，查理在波希米亚和萨克森招募了七千人……”</p>
卡特琳娜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乔瓦尼：</p>
“主要世俗君主全都在建立属于自己的职业军队。”</p>
“以前他们靠封建领主，军队调度缓慢，而且打上四十天就得散伙。现在他们手里握着常备军，战斗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p>
卡特琳娜担忧道：</p>
“教会把直属的武装裁撤到只剩两千人。”</p>
“如果这几个国家完成了军队整合，反过来联合对阿维尼翁施压，甚至兵临城下……教廷不会陷入绝境吗？”</p>
乔瓦尼停下笔。</p>
“危险？”</p>
“卡特琳娜，我巴不得他们把军备再扩大一倍。”</p>
他在地图上的巴黎、伦敦和纽伦堡分别点了点。</p>
“你知道旧世界里，国王养一支封建军队的成本是什么吗？”</p>
“土地，特权，世袭封邑。”乔瓦尼自问自答。</p>
“国王打赢了一场仗，就要分出去几片庄园、册封几个伯爵。这是一次性封赏，但带来的却是永久性的财政流失与权力割裂。领主在封地上生根发芽，几十年后就成了尾大不掉的割据势力。”</p>
“但现在的常备军呢？”</p>
乔瓦尼拉开抽屉，取出了厚厚一叠汇票账单。</p>
啪的一声，扔在地图中央。</p>
“现在的国王养常备军，成本变成了纯粹的现金流。每天都要发放的军饷，按月采购的被服、火药、铅弹与粮食。”</p>
“一天不发钱，军队就瘫痪；一个月不发钱，军队就会把王宫抢劫一空。”</p>
“那么问题来了。”</p>
“大洪水刚过去，全欧洲的田地荒了一半，传统的税收根本收不上来。国王们想要维持这庞大的常备军，钱从哪里来？”</p>
他抽出了三张大额借据，推到卡特琳娜眼前。</p>
“法兰西向阿奇亚尤利银行借款八万金弗罗林，年息五分，以盐业专卖权抵押；”</p>
“英格兰向我们借款五万金券，以林肯郡未来三年的羊毛出口专营权抵押；”</p>
“神圣罗马帝国查理借了十万金券，抵押物是五座王室专属银矿的开采分红。”</p>
乔瓦尼俯视着欧罗巴地图。</p>
“他们的军队越多，欠我的就越多。”</p>
“他们的常备军规模每扩大一千人，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债务锁链就勒紧一寸。”</p>
“而且，最绝妙的地方在于…”</p>
乔瓦尼眯起了眼。</p>
“这些常备军，迟早是要互相打仗的。”</p>
“瘟疫带来的短暂停火已经快要结束了。法兰西和英格兰在加斯科涅的摩擦从没断过，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选侯也在摩拳擦掌。”</p>
“等他们再次开战，火枪打烂一具，就要找我买一具；大炮轰碎一门，就要找我借钱再铸一门。”</p>
“谁赢谁输，重要吗？”</p>
乔瓦尼轻轻弹了弹羊皮纸。</p>
“一点都不重要。”</p>
“重要的是，战争打得越惨烈，常备军消耗得越快，两边的债务雪球就会滚得越大。”</p>
“直到最后，所有的国王都会发现，他们流干了士兵的血，打下了一片片废墟，而废墟上所有的产出，连偿还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利息都不够。”</p>
卡特琳娜听得后背微微发凉。</p>
“所以……你大规模裁撤教会军队，根本不是示弱？”</p>
“示弱？”</p>
乔瓦尼冷哼一声。</p>
“教会养几万人，每天人吃马喂，光是运燕麦和腌肉就能把教廷的财政拖垮。满世界去当救火队，除了招惹各国君主的猜忌和仇恨，没有任何实质收益。”</p>
“控制一个国家，单纯依赖暴力是最下贱、最无能的手段。”</p>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p>
“财政、思想、人事。这才是统治的骨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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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讨伐异端，只需要下一道教宗通谕，给某个国王免去半年的贷款利息，他就会带着他那饥肠辘辘的常备军替我去把异端碾碎。”</p>
“我不需要养大军。”</p>
乔瓦尼把手按在地图上。</p>
“我只需要确保欧洲所有军队手里的枪管、身上的军服、锅里的咸盐、口袋里的军饷，全刻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标记。”</p>
书房内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p>
三岁半的丢卡利翁刚刚睡醒，自己光着脚丫跑了出来。</p>
乔瓦尼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放在书桌上。</p>
丢卡利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地图上法兰西那一块区域，奶声奶气地问：</p>
“爸爸。”</p>
“这里，画了很多马和长矛。”</p>
乔瓦尼拉过儿子的小手，指在法兰西的中心：</p>
“这是法兰西。曾经是骑士最多的地方，也是现在骑士死得最快的地方。”</p>
“为什么？”丢卡利翁问。</p>
“因为国王学会了数数。”</p>
“骑士只会骑在马上念他们的家谱，炫耀两百年前祖父砍死过多少异教徒。”</p>
“但国王现在每天晚上算的是雇一个火枪手要花多少金券，把骑士的重铠甲熔掉能铸成多少颗铅弹，打赢一场仗要向银行借多少债。”</p>
乔瓦尼看着儿子的眼睛，认真道：</p>
“骑士数的是祖辈的荣光。”</p>
“但荣光，不能拿去还债。”</p>
丢卡利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肉乎乎的小手忽然移到了地图角落的一枚徽章上。</p>
那是裁决骑士团的天平与利剑。</p>
“那这个呢？爸爸。”丢卡利翁指着天平，“这个会骑马吗？”</p>
乔瓦尼笑了笑，把儿子抱进怀里。</p>
“这个也会骑马。”</p>
“但它只在需要收账的时候，才会骑。”</p>
……</p>
深夜。</p>
巴黎，西岱宫财政署官邸。</p>
财政大臣马蒂厄借着油灯，在全王国第一期常备军军饷决算表上填写数字。</p>
整整四十八页的税收流向、关税抵押、公债发行明细，全部核验完毕。</p>
马蒂厄翻到了最后一页。</p>
在表格最下方的留白处，印着一行不起眼的拉丁文字样：</p>
【本期王室常备军军饷金券承兑与跨区域汇兑清算服务，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独家提供。每笔划转，按规定扣除千分之五综合系统维护与保险手续费。】</p>
马蒂厄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p>
千分之五。</p>
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点皮毛。</p>
但只要法兰西这支五千人的常备军每天还在呼吸、还在开枪、还在吃面包，这千分之五就会日夜不停地运转下去。</p>
马蒂厄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p>
他拿起羽毛笔，蘸饱了黑墨水，在公文的最下方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盖上了法兰西王国财政大臣的金印。</p>
油灯的光芒微微跳动。</p>
暴力的尽头，是繁复的税收。</p>
税收的尽头，是滴水不漏的银行。</p>
而银行的尽头…</p>
是数百里之外，阿维尼翁教皇宫深处，一个佛罗伦萨人在深夜拨弄算盘的声响。</p>
啪嗒。</p>
啪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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