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诛邪录》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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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殿的门是从里面闩着的。</p>
赵怀玉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卷刚展开的新竹简。</p>
竹简是上好的青篾编的，篾片削得薄而匀，用细麻绳串成排。</p>
他右手捏着笔，左手按在竹简边缘，正在往上面写字。</p>
笔尖落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才收锋。</p>
竹简上已经写了小半卷，字迹工整，蝇头小楷排得整整齐齐。</p>
他写的是：</p>
“妖女盛氏，恃邪力横行，祸乱仙门。先诛秦氏，后图余族。其心可诛，其行当灭……”</p>
笔尖落在“灭”字的最后一捺上时，文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p>
闩着的门扇晃了一晃没有开，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p>
赵怀玉没有抬头，他以为是送卷宗的杂役。</p>
随口说了一句“放门口”，笔尖继续往下落。</p>
门又被推了一下。</p>
这一次力道比方才大了一分，门闩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门扇吱呀响了一声往内退了半寸。</p>
赵怀玉皱了皱眉头抬起头来，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p>
盛芜华从门缝里侧身挤了进来。</p>
她穿着一身素色外袍，灰白的长发从肩后垂下来。</p>
眉骨那道旧痕，在文殿的灵香烟雾里安安静静地袒着。</p>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踩在殿内铺着的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p>
殿里的灵香烟气在她身侧绕了绕，散开了。</p>
赵怀玉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p>
他盯着门口那个人看了两息，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眉骨那道旧痕。</p>
从旧痕扫到她眼底，那圈银紫和金色叠在一起的光环。</p>
他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抖了一下。</p>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戳在了竹简正中。</p>
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篾片上洇开了一个拇指大的墨洞。</p>
墨渍从洞口往四周扩散，把旁边的几个字都染黑。</p>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洞，又抬头看向盛芜华。</p>
她已经从门口走到了书案前面，停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p>
她没有说话。</p>
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卷摊开的竹简，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扫到那个被墨汁染黑的洞上。</p>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竹简上方半寸的位置，顺着那行字往前描了一遍。</p>
指尖没有碰到竹简，可她的目光从字迹上一行一行地走过去。</p>
“‘妖女盛氏，恃邪力横行，祸乱仙门。’”</p>
她轻声念出了竹简上的第一句。</p>
声音不高不低，在堆满卷宗的文殿里清清楚楚的。</p>
她念完之后把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赵怀玉脸上。</p>
他僵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案面上，右手还攥着那支笔。</p>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p>
盛芜华看着他。</p>
“你写这些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句旁人的话，“手不抖吗？”</p>
赵怀玉的手指收紧了。</p>
攥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笔杆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又被他攥住。</p>
他的目光从盛芜华脸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卷竹简上，又从竹简移回她脸上。</p>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p>
“我……我是史官……我只负责记录……”</p>
盛芜华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竹简上。</p>
她的指尖从“祸乱仙门”四个字上划过去，划到那个被墨汁洇黑的洞上停住。</p>
墨洞边缘的竹篾被墨汁浸得发胀，微微翘了起来。</p>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一息，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p>
“《诛邪录》是你写的。”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p>
赵怀玉的肩膀缩了一下。</p>
他攥着笔的手指松了一分又攥紧了，笔杆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的嘎吱声。</p>
他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躲闪着从竹简上，移到了案角那摞装订好的册子上。</p>
册子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诛邪录”三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仙门文殿赵怀玉撰”。</p>
盛芜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摞册子。</p>
她伸手从案角拿过最上面那一册，翻开封面翻了两页。</p>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着公审当日的细节，字迹工整。</p>
措辞严厉，每一句话都把盛芜华往妖魔的方向推。</p>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p>
那一页上写着她在公审席上“当庭咆哮、拒不认罪”的段落。</p>
描写得绘声绘色，连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编得有鼻子有眼。</p>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p>
“你写这一段的时候。”</p>
她把目光从册子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赵怀玉脸上。</p>
“用的是陈灵汐给你的官方版本。可你自己那天也在现场记了原始笔录。</p>
你的原始笔录上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p>
赵怀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p>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案面底下那只上了锁的抽屉上。</p>
抽屉里锁着他三百年前公审当日的原始记录。</p>
一卷发黄的旧竹简，上面写着他在现场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东西。</p>
那卷竹简跟他后来写进《诛邪录》里的内容差了不止一处。</p>
盛芜华看着他目光落点的方向。</p>
她没有去开那只抽屉，把右手搁在案面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竹简的边缘。</p>
笃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文殿里清清楚楚的。</p>
“你的原始记录还在抽屉里锁着。”她说。</p>
“钥匙在你身上。你现在把它拿出来，翻到公审那一天的记录，跟你写的《诛邪录》对一对。”</p>
赵怀玉的手从笔杆上松开了。</p>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面上的双手。</p>
十根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墨痕，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墨渍。</p>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p>
盛芜华站在书案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p>
殿内的灵香烟气从香炉里往上冒着，在横梁下面盘成了一层薄雾。</p>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p>
照在案面上那卷写了一半的新竹简上，那个被墨汁洇黑的洞在光里清清楚楚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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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殿的门是从里面闩着的。</p>
赵怀玉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卷刚展开的新竹简。</p>
竹简是上好的青篾编的，篾片削得薄而匀，用细麻绳串成排。</p>
他右手捏着笔，左手按在竹简边缘，正在往上面写字。</p>
笔尖落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才收锋。</p>
竹简上已经写了小半卷，字迹工整，蝇头小楷排得整整齐齐。</p>
他写的是：</p>
“妖女盛氏，恃邪力横行，祸乱仙门。先诛秦氏，后图余族。其心可诛，其行当灭……”</p>
笔尖落在“灭”字的最后一捺上时，文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p>
闩着的门扇晃了一晃没有开，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p>
赵怀玉没有抬头，他以为是送卷宗的杂役。</p>
随口说了一句“放门口”，笔尖继续往下落。</p>
门又被推了一下。</p>
这一次力道比方才大了一分，门闩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门扇吱呀响了一声往内退了半寸。</p>
赵怀玉皱了皱眉头抬起头来，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p>
盛芜华从门缝里侧身挤了进来。</p>
她穿着一身素色外袍，灰白的长发从肩后垂下来。</p>
眉骨那道旧痕，在文殿的灵香烟雾里安安静静地袒着。</p>
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踩在殿内铺着的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p>
殿里的灵香烟气在她身侧绕了绕，散开了。</p>
赵怀玉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p>
他盯着门口那个人看了两息，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眉骨那道旧痕。</p>
从旧痕扫到她眼底，那圈银紫和金色叠在一起的光环。</p>
他的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抖了一下。</p>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戳在了竹简正中。</p>
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篾片上洇开了一个拇指大的墨洞。</p>
墨渍从洞口往四周扩散，把旁边的几个字都染黑。</p>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洞，又抬头看向盛芜华。</p>
她已经从门口走到了书案前面，停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p>
她没有说话。</p>
低头看着案面上那卷摊开的竹简，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扫到那个被墨汁染黑的洞上。</p>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竹简上方半寸的位置，顺着那行字往前描了一遍。</p>
指尖没有碰到竹简，可她的目光从字迹上一行一行地走过去。</p>
“‘妖女盛氏，恃邪力横行，祸乱仙门。’”</p>
她轻声念出了竹简上的第一句。</p>
声音不高不低，在堆满卷宗的文殿里清清楚楚的。</p>
她念完之后把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赵怀玉脸上。</p>
他僵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案面上，右手还攥着那支笔。</p>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p>
盛芜华看着他。</p>
“你写这些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句旁人的话，“手不抖吗？”</p>
赵怀玉的手指收紧了。</p>
攥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笔杆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又被他攥住。</p>
他的目光从盛芜华脸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卷竹简上，又从竹简移回她脸上。</p>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p>
“我……我是史官……我只负责记录……”</p>
盛芜华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竹简上。</p>
她的指尖从“祸乱仙门”四个字上划过去，划到那个被墨汁洇黑的洞上停住。</p>
墨洞边缘的竹篾被墨汁浸得发胀，微微翘了起来。</p>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一息，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p>
“《诛邪录》是你写的。”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p>
赵怀玉的肩膀缩了一下。</p>
他攥着笔的手指松了一分又攥紧了，笔杆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的嘎吱声。</p>
他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躲闪着从竹简上，移到了案角那摞装订好的册子上。</p>
册子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诛邪录”三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仙门文殿赵怀玉撰”。</p>
盛芜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摞册子。</p>
她伸手从案角拿过最上面那一册，翻开封面翻了两页。</p>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着公审当日的细节，字迹工整。</p>
措辞严厉，每一句话都把盛芜华往妖魔的方向推。</p>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p>
那一页上写着她在公审席上“当庭咆哮、拒不认罪”的段落。</p>
描写得绘声绘色，连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编得有鼻子有眼。</p>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p>
“你写这一段的时候。”</p>
她把目光从册子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赵怀玉脸上。</p>
“用的是陈灵汐给你的官方版本。可你自己那天也在现场记了原始笔录。</p>
你的原始笔录上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p>
赵怀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p>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案面底下那只上了锁的抽屉上。</p>
抽屉里锁着他三百年前公审当日的原始记录。</p>
一卷发黄的旧竹简，上面写着他在现场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东西。</p>
那卷竹简跟他后来写进《诛邪录》里的内容差了不止一处。</p>
盛芜华看着他目光落点的方向。</p>
她没有去开那只抽屉，把右手搁在案面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竹简的边缘。</p>
笃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文殿里清清楚楚的。</p>
“你的原始记录还在抽屉里锁着。”她说。</p>
“钥匙在你身上。你现在把它拿出来，翻到公审那一天的记录，跟你写的《诛邪录》对一对。”</p>
赵怀玉的手从笔杆上松开了。</p>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面上的双手。</p>
十根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墨痕，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墨渍。</p>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p>
盛芜华站在书案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p>
殿内的灵香烟气从香炉里往上冒着，在横梁下面盘成了一层薄雾。</p>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p>
照在案面上那卷写了一半的新竹简上，那个被墨汁洇黑的洞在光里清清楚楚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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