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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黄小锤居然连对联都没有贴…</p>

    往年哪怕日子再拮据,黄小锤也会在年根底下,去集市上买一副红纸黑字的春联,慢慢扶着门框,一点点抚平褶皱,把对联福字端端正正贴在门上,红纸带来薄薄的喜气,简简单单,也算给自己冷清的住处添上一点年的模样…</p>

    可今年,黄小锤没有…</p>

    嗯,连最简单的福字,都没有往门上贴…</p>

    楼下的街道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大红的春联,唯独黄小锤的家门,素净平淡,空空荡荡,少了那一抹最寻常的红…</p>

    黄小锤靠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支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刻意孤僻,也不是刻意伤感,只是心里的那股劲,好像被一路的风雨磨淡了…</p>

    从前盼着用一副春联,给自己的日子讨个吉利,盼岁岁平安,往后顺遂,如今见过了祸福无常,明白了很多事不是一张红纸就能挡得住的…</p>

    这个年,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没有漫天摇晃的黑老大,二踢脚,大雷子…</p>

    这年过得,安安静静,清清冷冷,少了世俗的仪式,多了藏在心底的沉默…</p>

    这个年,没有了年味,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一扇窗内,刚刚卸下了一段心事,也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伤痕…</p>

    刚刚皮爱奇倾诉的委屈,还萦绕在黄小锤的耳边,黄小锤忽然明白:</p>

    “这世间从来都不止他一个人在负重前行,每个人的皮囊之下,都裹着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有人向外倾诉,把苦楚讲给旁人听,有人像他一样,把所有劫痛,疲惫,委屈,都默默封存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疗伤…”</p>

    黄小锤想起山路上的那场凶险,想起以他自己的血气桃木替刘一授他们挡煞,想起反噬袭来时噬心炼骨的剧痛,想起没有人看见的跪地,无人知晓的牺牲…</p>

    黄小锤习惯了做那个倾听者,做那个默默伸手的人,习惯了承接别人的低落,却很少有一个人,停下来问问黄小锤过得累不累,痛不痛,苦不苦…</p>

    此时,黄小锤右腿的旧伤还在一阵阵的酸麻疼痛,像是在提醒黄小锤,那些逆天而行的代价,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在了平静的外表之下…</p>

    黄小锤望着窗外的热闹,望着腊月平淡的一丝微光,轻轻吐出一口烟雾…</p>

    黄小锤没有怨,也没有叹…</p>

    半生走来,黄小锤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宿命:</p>

    做别人的渡口,渡旁人走出迷雾,自己却依旧漂泊在风浪里…</p>

    “我来人间一趟,就是听尽人间愁苦,收纳旁人的万般无奈,把温柔分给身边失意的人,把孤独留给自己…”</p>

    窗外的寒风轻轻吹过窗沿,吹散了缭绕的烟缕,也吹散了黄小锤心头一点点翻涌的惆怅…</p>

    黄小锤缓缓掐灭了烟,没有再继续沉溺在低落的情绪里,日子还要继续,前路还有未知的风雨,黄小锤依旧会守着心底那一点悲悯,在这烟火人间里,安静地走下去…</p>

    收拾了一下心绪,身体恢复了一些体力,黄小锤简单披上一件厚外套,把红塔山和打火机揣进衣兜,慢慢推开家门…</p>

    楼道里的寒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吹在脸上,吹散了屋内闷沉的气息,黄小锤拖着隐隐作痛的右腿,一步一台阶慢慢往下走,每落下一步,旧伤都带着轻微的酸胀,不剧烈,却时刻提醒着黄小锤身上背负的那些伤痕…</p>

    黄小锤走出单元门,外面是寻常的街巷,腊月的阳光柔和地铺在路面上,没有盛夏的灼热,温温淡淡的,落在肩头,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p>

    街边的小店开着门,摊贩摆着干果和年货,来来往往的行人步伐匆匆,到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p>

    黄小锤拐进街边不起眼的牛汤小店,推门进去,裹着寒风的身子一下子被热腾腾的白雾裹住…</p>

    店里飘着牛骨熬煮出来醇厚的香气,暖烘烘的,驱散了黄小锤身上残留的寒凉和天罚过后深入筋骨的疲惫…</p>

    黄小锤找了一张靠墙的木桌坐下,低声跟老板点了一大碗牛杂汤,多加汤,少放辣,又要了一盘牛蛋…</p>

    嗯,不多时,粗瓷大碗端了上来,汤色浓白,牛杂软烂,撒上一把细碎的香菜,这味道好极了…</p>

    一盘热气腾腾的牛蛋,黄小锤在牛蛋上倒了一些醋,黄小锤拿起一个牛蛋放进嘴里嚼起来,嗯,好吃的很…</p>

    黄小锤握着温热的瓷碗边,又小口抿了一口热汤,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点点散开,安抚着连日被剧痛折磨的身体,连日来蚀骨的反噬,深夜梦魇的煎熬,都在这一碗人间烟火里,稍稍被抚平了几分…</p>

    黄小锤慢慢夹起软烂的牛杂,一口一口吃着,又一口一个牛蛋,简单朴素的牛杂配上牛蛋,没有山珍海味,却是最踏实的温暖…</p>

    黄小锤吃完盘里的八个牛蛋,刺骨的寒意慢慢从四肢褪去,空洞乏力的躯体,一点点被烟火人间的暖意填满…</p>

    窗外依旧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人世间的悲欢还在不停上演,黄小锤刚刚扛下旁人躲不开的劫,独自熬过天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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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坐在小小的牛汤馆里,一碗热牛杂汤,一盘牛蛋成了黄小锤漫长苦楚里,最朴素的安慰…</p>

    嗯,吃饱喝足,暖意蔓延全身,原本酸软无力的四肢慢慢找回了力气,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p>

    黄小锤放下筷子,呼出一口白气,望着窗外的街巷,心里纷乱的沉重,也跟着淡了些许…</p>

    牛杂汤二十一大碗,牛蛋二十八一盘,一共花了四十八块钱,不贵,吃的踏实,吃的浑身暖烘烘的,浑身有力气…</p>

    黄小锤付了钱,一拐一瘸的走出牛杂汤小店,黄小锤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避开车流拥挤的主干道,选了一条靠着墙根的小路…</p>

    黄小锤看着街边说笑的路人,看着为了生计奔波的小商贩,看着牵着孩童散步的老人,黄小锤心里渐渐平静下来…</p>

    黄小锤见过生死一线的凶险,体会过天道反噬的剧痛,听过旁人无处安放的委屈,在命理阴阳里徘徊,在人情冷暖里沉浮…</p>

    可走在这样平凡的市井街巷里,才发觉世间最安稳的,从来都不是玄妙的术法,不是驱邪避煞的桃木,而是这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常…</p>

    黄小锤路过一处干果摊,空气中飘着核桃与瓜子的香气,让黄小锤想起蒙山脚下的村庄,想起昨天那场一波三折的婚礼,想起自己以血涂桃树枝的那一刻,黄小锤没有停下,只是淡淡一瞥,一拐一瘸继续往前走…</p>

    烟瘾上来,黄小锤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停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掏出烟,轻轻点燃,青烟袅袅,被微风扯碎,散在风里…</p>

    黄小锤望着人群车流,心里不再被焦虑和悲凉填满,他能做的有限,挡得住一时的凶煞,解不开世人心里的浮躁,听得见别人的愁苦,却无法替所有人抹平磨难…</p>

    黄小锤只是茫茫人海里一个普通的瘸腿中年男人,带着一身病痛,守着心底一点善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能听一句就听一句…</p>

    寒风掠过树梢,咻咻作响…</p>

    抽完半支烟,黄小锤将烟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袖口的尘土,继续慢慢往前走…</p>

    黄小锤不去纠结过往的反噬,不去忧虑未知的前路,就顺着这条平凡的小路,慢慢融进热闹又普通的人间里…</p>

    走着走着,前方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喧喧攘攘,一眼就望见了临沂城区繁华的华丰服装批发市场,沿街的门头一家挨着一家,挂满各式各样的成衣,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叫卖的声音,闲逛的路人挤在过道之间,烟火气扑面而来…</p>

    空气中混杂着布料的味道,年货干果的香气,还有此起彼伏的谈价声,喧嚣,真实,热气腾腾…</p>

    城里不似乡下…</p>

    在乡下老家农村,过年拜年讲究走街串巷,天刚蒙蒙亮,乡亲们换上干净衣裳,邻里之间相互登门拜年,坐下唠几句家常,一杯热茶,几句暖心的寒暄,人情都藏在面对面的往来里,整条村子热热闹闹,一家挨着一家串门,年味游走在胡同院墙之间…</p>

    可城里截然不同,城里人的新年,少有登门拜年的习俗,大多一家人结伴出门,逛街,逛商场,四处游玩,大肆购买,寻觅各色小吃,热闹集中在商铺,步行街,大型卖场,批发市场,公园,人声鼎沸,商品琳琅满目,吃喝玩乐样样齐全…</p>

    街上人人衣着光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享受着便捷富足的生活,看着一派祥和兴旺,只是这份热闹,隔着一层钢筋水泥,少了乡下登门拜年的真挚温情,商场的喧嚣是商业化的热闹,少了农村邻里推门相见,嘘寒问暖的淳朴…</p>

    这里没有走街串巷的寒暄,没有邻里互相串门的热情,大家用购物,游玩代替了传统拜年,物质愈发充裕,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反倒隔得远了…</p>

    黄小锤望着批发市场人流密集,心底暗自叹息:</p>

    时代变了,过年的方式也跟着变了,两种年味,各有热闹,只是心底念念不忘的,依旧是农村老家里,烟火相邻的旧时光…</p>

    黄小锤没有挤进拥挤的主通道,只是靠着外围的墙根慢慢停下脚步,远远望着这片熙熙攘攘的天地…</p>

    前段时间,黄小锤也来过这里,为了挑选一身参加婚礼的西装,在一排排衣架之间慢慢踱步,和老板娘轻声还价,在市井的琐碎里,试着给自己平淡的日子添上一点体面…</p>

    此刻再看,眼前依旧是匆忙的人群,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为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劳碌,没有人知道不远处站着的这个人,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在蒙山山路经历过生死劫,以自身血气替旁人挡下了凶煞,独自吞下天道反噬的剧痛…</p>

    黄小锤右腿的疼痛又隐隐泛起,黄小锤微微侧着身子,减轻旧伤的压力,目光掠过一间间服装店,看着来往的年轻人笑着挑选新衣…</p>

    尘世茫茫,大多数人都活在眼前的烟火里,只看得见喜乐与热闹,看不见藏在喧嚣背后的阴煞与劫难,也看不见那些默默出手,又默默退场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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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小锤掏出兜里的红塔山,没有在人群密集的地方点燃,只是攥在手里…</p>

    华丰市场的热闹,是俗世的安稳,是千万普通人所求的寻常幸福…</p>

    黄小锤看透阴阳,观过祸福,却也越发眷恋这份简单的人间热闹…</p>

    黄小锤不求被人理解,不求被人铭记,只愿这一片烟火喧嚣,岁岁平安,少一些突如其来的灾祸,少一些阴阳相隔的遗憾…</p>

    寒风穿过街巷,卷起零碎的叫卖声,飘向远方…</p>

    黄小锤驻足片刻,把心头纷乱的思绪慢慢安放下来,没有走进市场深处,转身,沿着街边的人行道,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去,把身后的繁华喧嚣,轻轻留在了身后…</p>

    黄小锤离开喧闹的华丰批发市场,街边的寒风吹在脸上,冲淡了市场里混杂的布料气息…</p>

    往前走几十米,街角开着一间小小的奶茶小店,玻璃窗上凝着薄薄的雾气,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冷冷的街面上晕开一小块温柔…</p>

    黄小锤放慢脚步,拖着疼痛的右腿,走到店门口停下,推门进去,一股温热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寒风…</p>

    店内轻音乐格外的浪漫…</p>

    柜台后的服务员笑着招呼了一声,黄小锤没有多余的寒暄,低声要了一杯草莓味的热奶茶…</p>

    等着奶茶的间隙,黄小锤靠在墙边,看着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噩梦的打扰,也没有之前沉甸甸的忧虑…</p>

    不多时,服务员递过来一杯奶茶,黄小锤指尖触到纸杯,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p>

    黄小锤捏着纸杯,将吸管含在唇边,轻轻吸了一口奶茶,温热的甜意在舌尖缓缓蔓延,顺着喉咙淌进腹中…</p>

    这份柔和清甜,和昨夜止疼片留在口腔里挥之不去的干涩苦味,一甜一苦,截然相反…</p>

    昨夜噬心炼骨的天道反噬,剧痛席卷全身,满口血腥味混杂着药片沉闷的苦涩,死死堵在胸腔,那滋味依旧记忆犹新…</p>

    这些年,黄小锤始终偏爱一切带甜味的饮品,半生风尘辗转,黄小锤品尝过太多生活的苦楚,幼年家境清贫,饱尝饥寒,成年之后人情冷暖接踵而至,职场之中步步艰难,双亲早早离世,情爱遗憾收场,前些时日又为救人逆天改命,独自承受天道惩戒,无数难熬的深夜,万般委屈只能默默吞咽…</p>

    苦吃得太多,早已浸透筋骨…</p>

    黄小锤时常暗自想着:</p>

    “人生本就布满风霜磨难,既然躲不开接踵而来的苦涩,那能抓住一点甜,就别轻易放过,活着,偶尔多品尝几分甜,好好善待满身伤痕的自己,才算不辜负在苦难里苦苦支撑的这一身皮囊…”</p>

    街上游人来来往往,人间苦乐相伴,万般皆是寻常,能拥有此刻片刻的甜,便是平凡日子里难得的欣慰…</p>

    黄小锤突然想起前阵子,他也曾在槑槑奶茶店提着一杯热奶茶去单位科室坐班,本来是心里盘算好了,玩电脑喝着奶茶,悠哉悠哉,结果史布美在科室,他轻轻的将奶茶放在史布美的办公桌上,带着一点朴素的好意,却被冷冰冰地回绝,一杯热饮,变冷饮,被自己丢进了垃圾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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