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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都说:</p>

    “床前一杯水,胜过万堆灰…”</p>

    他,没有在床前给爹妈端过一杯水,这是他的不孝…</p>

    他一拐一瘸坐在爹妈坟前的湿土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石碑…</p>

    石碑上刻着:</p>

    爹钟祥魁 娘毛花椒</p>

    不孝儿子 钟晓冬</p>

    他,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p>

    天地灰蒙蒙一片,风很轻,雾很沉,整座厉家寨大山安静得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p>

    他点燃一支泰山沂蒙山放在一旁,自己也点燃一支香烟…</p>

    他抬眼望着眼前矮矮的土坟,眼底的泪水还未干透,鼻尖酸涩发胀,无数尘封几十年的旧画面,如同潮水一般,轰然涌入他的脑海之中:</p>

    他想起小时候的钟家村,想起贫寒清苦的家,想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大妈妈…</p>

    大大钟祥魁,老实木讷,沉默寡言,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p>

    大大是地地道道的庄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土里刨食…</p>

    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泥水,一身疲惫回家…</p>

    春秋种地,夏天除草,秋天收粮,冬天积肥,一年四季,从无清闲…</p>

    大大嘴笨,一辈子不会说半句温柔话,从来不会表达疼爱,可大大所有的爱,都藏在沉默里,藏在粗糙干裂的掌心里,藏在省吃俭用的日子里…</p>

    小时候家里穷,白面细粮舍不得吃,顿顿地瓜干,玉米糊嘟,腊菜疙瘩下饭…</p>

    每次家里蒸个白面馒头,煎个鸡蛋,大大从来舍不得尝一口,全都省下来塞给他,只说自己不爱吃…</p>

    刮风下雨的天,土路泥泞难行,大大背着小小的他,深一脚浅一脚送他上学,厚重的脊梁,曾是他年少时,最安稳的靠山…</p>

    他闯祸,调皮,不懂事,大大从不打骂,只是默默叹一口气,转头更加拼命干活,只想多挣一点钱,供他读书,盼他走出大山,不要再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土地里,苦在日子里…</p>

    可他最后,还是辜负了大大所有的期盼,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子…</p>

    他又想起妈妈毛花椒,也是一辈子劳碌,一辈子委屈,一辈子勤俭…</p>

    妈妈上过学,在村大队当妇女主任,整整忙忙碌碌,不是围着大队,村里,就是围着灶台,田地,家务…</p>

    鸡叫头遍就起身,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推磨烙煎饼,缝补衣服,收拾家务,忙完家里忙地里,从清晨忙到深夜,从来没有歇过片刻…</p>

    大山里的女人,命最硬,心最软,也最能扛苦…</p>

    妈妈身子瘦弱,却也能撑起一个家,烟熏火燎的灶台熬老了妈妈的容颜,常年劳作磨粗了妈妈的双手,岁月风霜压弯了妈妈的脊背…</p>

    一年四季,衣裳总是洗得发白,补丁落着补丁,可永远把最好的,最干净的,最温暖的全都留给儿子…</p>

    小时候他体弱多病,夜里发烧,咳嗽,哭闹,都是妈妈整夜抱着他,轻轻拍着他后背,坐在煤油灯底下守一夜…</p>

    大大妈妈,他们有一口好吃的,先给他,有一件暖和衣,先给他,有一点希望,全留给他…</p>

    大大妈妈,这辈子,省盐省油,省吃省穿,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花钱看病,小病硬扛,大病硬拖,一辈子为家操劳,奔波,最后落得一身病痛,早早撒手人寰…</p>

    他坐在坟前,心口一阵阵抽痛…</p>

    他想起年少叛逆,不懂大大妈妈的苦,总嫌家里穷,嫌大大妈妈木讷古板…</p>

    他年少贪玩,任性,执拗,读书不够刻苦,做事不知稳重,年少轻狂尽惹是生非,让大大妈妈操碎了心,熬尽了泪…</p>

    因为在学校和钟一文谈恋爱,被叫了双方家长,从那以后,他读书再也耐不住性子,心性浮躁,压力太大,早早便辍了学…</p>

    那年的他,一心想要逃离,听不进大大妈妈的劝说,也不懂大大妈妈的牵挂与思念…</p>

    那年妈妈早已身染重病,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妈妈连下地干活,做饭洗衣都勉强支撑,家里本就清贫,妈妈的病痛更是压得本就艰难的家喘不过气…</p>

    大大沉默扛下了所有重担,白天种地,夜里去砖窑做工,日日夜夜操劳…</p>

    可懵懂无知的他,丝毫看不到大大妈妈的煎熬,体会不到大大妈妈的苦楚,他瞒着病重的妈妈,背着憨厚老实的大大,揣着一腔不切实际的野心,带着一身年少的轻狂,独自一人,毅然决然离开了生他养他的钟家村…</p>

    他的第一站就是莒南县城,在短暂的小县城里,他误入歧途,断了一根手指…</p>

    后来他从莒南县城辗转青岛,又从青岛坐火车前往南方深圳,在火车上他认识了一个日照的的老乡,也是在火车上他因为一时贪念,想要偷一个老太太的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早就有人盯上了老太太的钱,结果,他失手,还被一把匕首刺穿了大腿骨…</p>

    远走他乡的他,四处漂泊,盲目闯荡,一心想着出人头地,想着挣大钱…</p>

    他在外漂泊的岁月里,是大大和妈妈这辈子最煎熬,最牵挂的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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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妈妈不懂远方的世界,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自己的儿子,日复一日,无尽的思念与牵挂,熬着大大妈妈的心血…</p>

    每日天光微亮,妈妈便撑着病弱的身子,扶着老旧的门框,望向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p>

    日落西山,夜幕垂落,大大依旧会蹲在村口抽着老旱烟,望着远方蜿蜒的山路,默默期盼着那个远行的身影,能早日踏归家门…</p>

    大大妈妈不求儿子大富大贵,不求儿子光宗耀祖,只求他平平安安,只求他能回家看看…</p>

    可他却始终迟迟不归,连一通报平安的信件都没有送回家…</p>

    他的缺席,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p>

    因为日夜的惦念妈妈的病情日复一日恶化,干咳出血,耗干了妈妈最后的精气神,身体彻底垮了下来…</p>

    那一夜,天色漆黑,星月隐没,山野狂风呼啸,妈妈旧疾骤然加重,胸口憋闷难忍,大口大口喘不上气,危在旦夕…</p>

    小村深夜无医,路途遥远,万般无助之下,老实巴交的大大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咬着牙,推出家里唯一的老旧木板车,铺上薄薄的被褥,小心翼翼把病重的妈妈安置在木板车上…</p>

    为了救命,大大不顾深夜土路难行,独自一人,拼尽全力推着木板车,摸黑赶路,一心想着尽快赶往医院</p>

    漆黑的夜,荒无人烟的土路,只有木板车轱辘滚动的咯吱声,孤寂又凄凉…</p>

    一路颠簸,一路急行,木板车行至沙土沟龙王河水库路段时,木板车一边的轱辘倾斜了,大大没有抓紧板车,妈妈和木板车重重坠入了幽深的龙王河水库之中…</p>

    那一刻,漆黑的河面水花四溅,瞬间吞噬了单薄的身影,大大瞬间慌了神,一辈子沉稳木讷的庄稼人,在极致的慌乱与绝望里,彻底失了分寸…</p>

    大大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呼救,来不及顾虑深浅安危,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妈妈…</p>

    大大不顾一切,纵身一跃,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深水之中…</p>

    深夜的龙王河,水势寒凉湍急,黑不见底,滔滔河水,无情吞噬了大大和妈妈…</p>

    奔波半生,相守一生的两位憨厚朴实的庄稼人,没能等来远行归乡的儿子,没能等来一次救治的机会,更没能等来晚年的一丝安稳,就这样双双沉于冰冷河水,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守护一辈子的土地上…</p>

    而那时的他,还在千里之外的广州,浑浑噩噩漂泊,碌碌无为,虚度光阴…</p>

    他亲手缺席了大大妈妈最后的时光,亲手酿成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无法弥补的滔天遗憾…</p>

    风起,吹乱坟前灰,他靠在石碑上,浑身颤抖,泣不成声…</p>

    原来人间最痛的报应,从来不是病痛磨难,是那一句:</p>

    “子欲养而亲不待…”</p>

    是年少远走,余生无家…</p>

    “大大,妈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辈子我活得太苦,太笨,太糊涂…若有来生…换我养你们,换我护你们一生安稳,换我守你们岁岁年年…”</p>

    一座孤坟,一身残躯,半生愧疚,独坐坟前…</p>

    “床前一杯水,胜过万堆灰…”</p>

    他,没有在床前给爹妈端过一杯水,这是他的不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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