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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塔坠海后的第十一个小时，第六根缆索终于绷紧。</p>
浮台向右一沉，又被浪托了回来。</p>
残塔四层露在海上，三层泡在水下。潜水员拖着独立电缆钻进破窗，灯光一盏盏沉下去，照亮封存舱外漂浮的碎屑。闻照野听不见号子，只能看见缆索上的水珠忽然震散。救援舰员同时后仰，他才知道这一浪有多重。</p>
最后一艘医疗艇靠上塔侧。两名获释者扶着舱门，让同牢区的人先走。还有三十多人留在环台里，不肯踏进那些尚未刮净冷穹徽记的艇。救援队便把保温毯和药箱送了进去。</p>
背风处摆着十七只遗体袋。</p>
一个赤脚老人蹲在最后一只袋子旁，用防水笔划掉“坠塔死亡”，重新写下六个字。</p>
释放前已死亡。</p>
闻照野的影子压住半张标签。老人没抬头，只拿笔尖朝旁边点了点。</p>
闻照野往左让。半步迈得太大，膝盖重重撞上缆桩。左侧仍是一片空。直到裤料擦过铁锈，他才知道那里有东西。</p>
老人描黑最后一笔，守着遗体袋，不再看他。手术舱门打开，温南枝绕到闻照野正面，把写字板举起来。</p>
右臂断架已取出。神经无反应。双耳无反应。</p>
断架已经从两层肌肉里取出，新固定板裹住了右臂。血止住了，五根手指依旧像别人的东西。</p>
“我要去东城。”闻照野说。</p>
他听不见自己的音量。旁边有人回头，温南枝却只在板上写了两个字。</p>
知道。</p>
“049在那里。”</p>
温南枝又写：那里也有伤员。</p>
她把止血药塞进他左手，在固定板边缘画了一道线：血漫过这里，就回来。</p>
没等闻照野答应，她已经转身去看下一副担架。</p>
塔外壁上，问天使正在检查海水隔断。</p>
她的身体比坠塔前轻了许多。半张防折银网仍护着列车，海风一推，她左肩便偏向一侧。左手抓上栏杆，五指迟了半拍才收紧。</p>
掌心已经滑开一寸，她才用右腕勾住第二根横杆。</p>
闻照野抬起左手。问天使已经站稳。他的手停在半空，又垂回止戈旁。</p>
她沿维修梯下来，把一行银字投在前臂上：水下三层供能接通，舱灯一盏不少。</p>
银字熄灭，换成一句更短的提醒。</p>
你刚才撞了左边。</p>
“知道。”</p>
问天使看了一眼缆桩，转身去接东行舰抛来的缆绳。</p>
霜刃也在这时登上浮台。她的右手只能勉强抬过锁骨，左臂仍够不到胸前，索性把两柄短冰刃扣在腰侧，手腕和膝盖都能拔到。</p>
她指了指东行舰，又指自己。闻照野点头。</p>
另一边，程砚声坐在一辆低矮的工程拖车上。原来的搬运架烧在了天塔底柱里，这辆车只剩尾钩、左手刹杆和一块立板。</p>
“至少坏在哪里，看得见。”程砚声说。</p>
闻照野读出他的口形，抬脚踢了踢前轮。轮子左右晃了半寸。程砚声脸色一沉，当场俯身找扳手。</p>
三十七副银壳已经陆续散开。护灯壳回了列车，三足壳跟着潜水员去了水下。</p>
左轮开裂的两轮壳滚到问天使面前。她把舰门方向投在地上。</p>
“你可以同行。”</p>
“我可以。”两轮壳说，“所以我留。”</p>
它转向存放沉眠盒的封闭舱。裂轮卡在接缝前，它退了一点，换个角度滚了过去。</p>
最后只有六副银壳登上东行舰。岳守衡留在海上，守着残塔和还没离开的伤员。</p>
中午前，东行舰离海。</p>
海面退到云下时，巨城仍在一千七百公里外。</p>
飞行两个多小时后，舰桥上的人开始频频回头。闻照野听不见原因，直到公共字幕板忽然亮起三个字，他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同一面屏幕。</p>
闻照野。</p>
第一声来自男人，第二声属于老妇，第三声只有孩子的发音波形。三道声纹一长一短，彼此错开。</p>
舰载过滤器刚屏蔽一条，另九条便从天气台、医院呼叫器和道路广播里钻出来。</p>
问天使听了很久，在舷窗上写：不是同一段录音。声纹和记录年代都不同。</p>
霜刃问了两个字：“真假？”</p>
问天使摇头：“声音是真的，人未必还在说。”</p>
“死人？”程砚声问。</p>
“有。也有活人。更多的，无法判断。”</p>
侧屏忽然跳出一段矿井旧影像。保温毯下的孩子只露着半张脸，嘴唇动了两下。自动字幕把那两个字放得很大。</p>
闻叔。</p>
闻照野握住止戈松动的铜箍。</p>
那孩子中毒后叫过他，后面还有很长的咳嗽。屏幕却在第二个字结束后，立刻从头重播。</p>
问天使走到他正面，把字写在腕内银面上：这是雪线救援的旧记录。</p>
闻照野点头，手指仍压在铜箍旧凹痕里。</p>
巨城从云下铺开。高架、医院、住宅和轨道都没有停，却像被十二只手分别拨回原位。</p>
南区的人群刚跑到广场，又被门禁放回楼里。西侧高架上的车流急停、倒车，重新排成刚才的样子。北面医院把病床推到门口，空救护车却沿原路退回车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十二个街区，都在重复各自的三个小时。第一轮才刚开始。第三轮结束后，就算砸掉屏幕，本地命令也会被锁死。至于里面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p>
温南枝在地图东南角点了一下。那里有座手动货场，尚未进入重演回路。</p>
“先找活人。”她放慢口形，让闻照野看清。</p>
东行舰避开城中心，在东南十二区边缘降落。最近的重演街区离货场两公里，旧轨可以手摇，周围也没有高楼封死退路。</p>
舱门内板上，岳守衡留下的提醒仍亮着：任何声音，不得单独作为开火依据。</p>
闻照野点了点那行字，又依次指向自己的眼睛、众人的手和武器。十二名突击队员看懂了。</p>
问天使和六副银壳随后下舰。一副银壳贴上墙面，另一副钻进程砚声的拖车底盘。</p>
货场控制棚的门开了一条缝。</p>
一个中年男人堵着双耳，手里举着纸板。正面写着“别信广播”，背面画着南十二区三条街。右下角有一个名字：鲁成海。</p>
他没走进枪线，只把纸板放在地上，用鞋尖推过来。</p>
程砚声让突击队退后，自己把拖车转过去。两个人隔着五米，用粉笔交谈。</p>
城里还有多少人？</p>
不知道。楼里都有人。</p>
鲁成海在最东边画了一辆歪斜公交，旁边写下四十七。温南枝接过粉笔：伤员？</p>
两名重伤。其他能走。车上有我侄女。</p>
写完，他才看向闻照野。货场外的屏幕正在一块块亮起，每一块上都是闻照野的名字。鲁成海脸上仍只有戒备，又在纸板下方补了一句。</p>
你们来以前，它一直叫你。每叫一次，门就换一个方向。</p>
程砚声写：哪个“它”？</p>
鲁成海抬手，指向整座城市。</p>
霜刃拔出短刃，想用刀尖点公交位置。鲁成海立即按住纸板，哪怕刀锋离他侄女的记号还有一尺，也不肯松手。</p>
霜刃看了他一眼，收刀，改用指节点在那条街上。</p>
鲁成海这才松开。他拒绝登舰，退回控制棚锁上门，自己伏到棚顶的旧望远镜后。镜筒始终对着那辆公交。</p>
队伍沿东轨推进。</p>
一块屏幕亮起陌生男人的脸，第二块是老妇，第三块只有一只熏黑的手。十块，百块，上千块屏幕顺着街道亮下去。</p>
屏幕上的嘴唇前后错开。有人急切，有人平静，有人等闻照野走过以后才开口。</p>
闻队长。</p>
你为什么没回来？</p>
别开那扇门。</p>
救我。</p>
闻照野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一张张嘴以不同速度叫出自己的名字。</p>
他没有回答，队伍也没有。</p>
绕过货场围墙，歪斜公交出现在街道中央。</p>
车头撞断护栏，左前轮悬在排水沟上。司机正从右门扶下最后一名伤员。四十多名乘客挤在车内，谁也不敢让车身再偏一点。</p>
街角屏幕换了一张脸。</p>
闻照野认得她。七年前北岸塌桥，他把这个女人从梁下拖出来。她左腿被压断，满脸是灰，还一直指着桥上的施工车。</p>
旧影像里的嘴唇再次动起来。</p>
桥会塌。把前面的重车打掉。</p>
问天使猛地抬头。前臂银面铺开一条细线，从屏幕后方一路追上货场吊臂，停在二十多米高的自动炮台上。</p>
“命令签名是真的。”</p>
炮台转向公交。</p>
司机还扶着伤员。等他抬头，炮口的白光已经落上挡风玻璃。</p>
闻照野听不见充能尖鸣。</p>
他只看见车里四十七张脸，同时被照得惨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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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塔坠海后的第十一个小时，第六根缆索终于绷紧。</p>
浮台向右一沉，又被浪托了回来。</p>
残塔四层露在海上，三层泡在水下。潜水员拖着独立电缆钻进破窗，灯光一盏盏沉下去，照亮封存舱外漂浮的碎屑。闻照野听不见号子，只能看见缆索上的水珠忽然震散。救援舰员同时后仰，他才知道这一浪有多重。</p>
最后一艘医疗艇靠上塔侧。两名获释者扶着舱门，让同牢区的人先走。还有三十多人留在环台里，不肯踏进那些尚未刮净冷穹徽记的艇。救援队便把保温毯和药箱送了进去。</p>
背风处摆着十七只遗体袋。</p>
一个赤脚老人蹲在最后一只袋子旁，用防水笔划掉“坠塔死亡”，重新写下六个字。</p>
释放前已死亡。</p>
闻照野的影子压住半张标签。老人没抬头，只拿笔尖朝旁边点了点。</p>
闻照野往左让。半步迈得太大，膝盖重重撞上缆桩。左侧仍是一片空。直到裤料擦过铁锈，他才知道那里有东西。</p>
老人描黑最后一笔，守着遗体袋，不再看他。手术舱门打开，温南枝绕到闻照野正面，把写字板举起来。</p>
右臂断架已取出。神经无反应。双耳无反应。</p>
断架已经从两层肌肉里取出，新固定板裹住了右臂。血止住了，五根手指依旧像别人的东西。</p>
“我要去东城。”闻照野说。</p>
他听不见自己的音量。旁边有人回头，温南枝却只在板上写了两个字。</p>
知道。</p>
“049在那里。”</p>
温南枝又写：那里也有伤员。</p>
她把止血药塞进他左手，在固定板边缘画了一道线：血漫过这里，就回来。</p>
没等闻照野答应，她已经转身去看下一副担架。</p>
塔外壁上，问天使正在检查海水隔断。</p>
她的身体比坠塔前轻了许多。半张防折银网仍护着列车，海风一推，她左肩便偏向一侧。左手抓上栏杆，五指迟了半拍才收紧。</p>
掌心已经滑开一寸，她才用右腕勾住第二根横杆。</p>
闻照野抬起左手。问天使已经站稳。他的手停在半空，又垂回止戈旁。</p>
她沿维修梯下来，把一行银字投在前臂上：水下三层供能接通，舱灯一盏不少。</p>
银字熄灭，换成一句更短的提醒。</p>
你刚才撞了左边。</p>
“知道。”</p>
问天使看了一眼缆桩，转身去接东行舰抛来的缆绳。</p>
霜刃也在这时登上浮台。她的右手只能勉强抬过锁骨，左臂仍够不到胸前，索性把两柄短冰刃扣在腰侧，手腕和膝盖都能拔到。</p>
她指了指东行舰，又指自己。闻照野点头。</p>
另一边，程砚声坐在一辆低矮的工程拖车上。原来的搬运架烧在了天塔底柱里，这辆车只剩尾钩、左手刹杆和一块立板。</p>
“至少坏在哪里，看得见。”程砚声说。</p>
闻照野读出他的口形，抬脚踢了踢前轮。轮子左右晃了半寸。程砚声脸色一沉，当场俯身找扳手。</p>
三十七副银壳已经陆续散开。护灯壳回了列车，三足壳跟着潜水员去了水下。</p>
左轮开裂的两轮壳滚到问天使面前。她把舰门方向投在地上。</p>
“你可以同行。”</p>
“我可以。”两轮壳说，“所以我留。”</p>
它转向存放沉眠盒的封闭舱。裂轮卡在接缝前，它退了一点，换个角度滚了过去。</p>
最后只有六副银壳登上东行舰。岳守衡留在海上，守着残塔和还没离开的伤员。</p>
中午前，东行舰离海。</p>
海面退到云下时，巨城仍在一千七百公里外。</p>
飞行两个多小时后，舰桥上的人开始频频回头。闻照野听不见原因，直到公共字幕板忽然亮起三个字，他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同一面屏幕。</p>
闻照野。</p>
第一声来自男人，第二声属于老妇，第三声只有孩子的发音波形。三道声纹一长一短，彼此错开。</p>
舰载过滤器刚屏蔽一条，另九条便从天气台、医院呼叫器和道路广播里钻出来。</p>
问天使听了很久，在舷窗上写：不是同一段录音。声纹和记录年代都不同。</p>
霜刃问了两个字：“真假？”</p>
问天使摇头：“声音是真的，人未必还在说。”</p>
“死人？”程砚声问。</p>
“有。也有活人。更多的，无法判断。”</p>
侧屏忽然跳出一段矿井旧影像。保温毯下的孩子只露着半张脸，嘴唇动了两下。自动字幕把那两个字放得很大。</p>
闻叔。</p>
闻照野握住止戈松动的铜箍。</p>
那孩子中毒后叫过他，后面还有很长的咳嗽。屏幕却在第二个字结束后，立刻从头重播。</p>
问天使走到他正面，把字写在腕内银面上：这是雪线救援的旧记录。</p>
闻照野点头，手指仍压在铜箍旧凹痕里。</p>
巨城从云下铺开。高架、医院、住宅和轨道都没有停，却像被十二只手分别拨回原位。</p>
南区的人群刚跑到广场，又被门禁放回楼里。西侧高架上的车流急停、倒车，重新排成刚才的样子。北面医院把病床推到门口，空救护车却沿原路退回车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十二个街区，都在重复各自的三个小时。第一轮才刚开始。第三轮结束后，就算砸掉屏幕，本地命令也会被锁死。至于里面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p>
温南枝在地图东南角点了一下。那里有座手动货场，尚未进入重演回路。</p>
“先找活人。”她放慢口形，让闻照野看清。</p>
东行舰避开城中心，在东南十二区边缘降落。最近的重演街区离货场两公里，旧轨可以手摇，周围也没有高楼封死退路。</p>
舱门内板上，岳守衡留下的提醒仍亮着：任何声音，不得单独作为开火依据。</p>
闻照野点了点那行字，又依次指向自己的眼睛、众人的手和武器。十二名突击队员看懂了。</p>
问天使和六副银壳随后下舰。一副银壳贴上墙面，另一副钻进程砚声的拖车底盘。</p>
货场控制棚的门开了一条缝。</p>
一个中年男人堵着双耳，手里举着纸板。正面写着“别信广播”，背面画着南十二区三条街。右下角有一个名字：鲁成海。</p>
他没走进枪线，只把纸板放在地上，用鞋尖推过来。</p>
程砚声让突击队退后，自己把拖车转过去。两个人隔着五米，用粉笔交谈。</p>
城里还有多少人？</p>
不知道。楼里都有人。</p>
鲁成海在最东边画了一辆歪斜公交，旁边写下四十七。温南枝接过粉笔：伤员？</p>
两名重伤。其他能走。车上有我侄女。</p>
写完，他才看向闻照野。货场外的屏幕正在一块块亮起，每一块上都是闻照野的名字。鲁成海脸上仍只有戒备，又在纸板下方补了一句。</p>
你们来以前，它一直叫你。每叫一次，门就换一个方向。</p>
程砚声写：哪个“它”？</p>
鲁成海抬手，指向整座城市。</p>
霜刃拔出短刃，想用刀尖点公交位置。鲁成海立即按住纸板，哪怕刀锋离他侄女的记号还有一尺，也不肯松手。</p>
霜刃看了他一眼，收刀，改用指节点在那条街上。</p>
鲁成海这才松开。他拒绝登舰，退回控制棚锁上门，自己伏到棚顶的旧望远镜后。镜筒始终对着那辆公交。</p>
队伍沿东轨推进。</p>
一块屏幕亮起陌生男人的脸，第二块是老妇，第三块只有一只熏黑的手。十块，百块，上千块屏幕顺着街道亮下去。</p>
屏幕上的嘴唇前后错开。有人急切，有人平静，有人等闻照野走过以后才开口。</p>
闻队长。</p>
你为什么没回来？</p>
别开那扇门。</p>
救我。</p>
闻照野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一张张嘴以不同速度叫出自己的名字。</p>
他没有回答，队伍也没有。</p>
绕过货场围墙，歪斜公交出现在街道中央。</p>
车头撞断护栏，左前轮悬在排水沟上。司机正从右门扶下最后一名伤员。四十多名乘客挤在车内，谁也不敢让车身再偏一点。</p>
街角屏幕换了一张脸。</p>
闻照野认得她。七年前北岸塌桥，他把这个女人从梁下拖出来。她左腿被压断，满脸是灰，还一直指着桥上的施工车。</p>
旧影像里的嘴唇再次动起来。</p>
桥会塌。把前面的重车打掉。</p>
问天使猛地抬头。前臂银面铺开一条细线，从屏幕后方一路追上货场吊臂，停在二十多米高的自动炮台上。</p>
“命令签名是真的。”</p>
炮台转向公交。</p>
司机还扶着伤员。等他抬头，炮口的白光已经落上挡风玻璃。</p>
闻照野听不见充能尖鸣。</p>
他只看见车里四十七张脸，同时被照得惨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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