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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没能第三次下井。</p>

    第二天一早,矿监赵来了账房。他不是来查账的。他进门,踹了钱账房的椅子一脚,把一叠名册拍在桌上,嗓门大得石屋嗡嗡响:三号井这个月又塌了一截,埋了两个。给我记上——记,记损毁灵矿,听见没?</p>

    钱账房赔着笑,连连点头,连声应着损耗,损毁灵矿。</p>

    矿监赵又压低了声音,吩咐那俩人的抚恤,按规矩压一压——别给足了,给足了,下回就没人肯下井了。钱账房问压多少,他说压一半。钱哪来的?都是从牙缝里省的。省得多了,月底多给两坛酒钱。</p>

    钱账房眼睛一亮,连声应下。</p>

    矿监赵走了。</p>

    时烬低着头,手里的笔没停。可他耳朵里,那两句话,像是烙铁烙进去的——</p>

    记损耗,记损毁灵矿。</p>

    埋了两个。</p>

    他忽然想起三号井口那个咳嗽的老矿工,老李。他想起老李那句话:损耗,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咧着嘴笑的样子,说我娃,认字了。</p>

    老李不知道。今天塌的这一截,埋的两个,不知道是不是他认识的人。</p>

    他想起昨天收工的时候,老李还在他前头走着,镐头拖着地,一下一下。今天,矿监赵说,三号井又塌了一截,埋了两个。</p>

    他垂着眼,把那个字,在笔尖下,写了一遍。</p>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把那个字,钉进纸里。</p>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账本上的,都是矿监赵嘴里的数。今天说两千斤,明天说三千斤,后头账房照抄,族里照收。没有人问过,这些数,是怎么来的。</p>

    也没有人问过,那些被掉的人,叫什么名字。</p>

    他想起三号井口的矿工们。他们蹲在矿道里,抡镐,凿壁,装筐,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泡在黑暗里。他们不知道自己挖出来的灵石值多少灵石,不知道账房怎么给他们记工钱,不知道矿监赵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命,记成一行。</p>

    他们什么都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问了,下回塌方的,就是自己。</p>

    时烬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忽然想:这座矿上的规矩,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听话的人看的。矿工听话,账房听话,族里也听话。唯一不听话的,是那些埋下去,还没死透的。</p>

    他收回目光,继续誊账。</p>

    中午,他去井口那边送账本。矿道口,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抱着一个娃娃,跪在矿监面前,哭得嗓子都哑了:赵爷,我男人呢?我男人在井下呢!他们说塌了,他们说他没出来……赵爷,你放我下去看看,你让我下去看看……</p>

    矿监赵背着手,没看她:塌方了,人没出来,就是没了。你下去看什么?看骨头?</p>

    赵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p>

    见尸?矿监赵哼了一声,塌方埋了的,尸首都碎在石头里了。你下去,也只能刨出一手血。回去吧,回头账房会给你算抚恤。</p>

    抚恤……多少?</p>

    看矿上规矩。矿监赵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等信。</p>

    那女人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她怀里的娃娃,被她死死搂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p>

    那女人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嗓子哑了,只剩气音,抱着娃娃,一下一下地磕头。旁边的矿工,有几个想上去扶她,又都缩回了手。他们是怕。怕沾上她的事,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p>

    老李也在人群里。他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说了一句:他男人,跟我一个班的。前天还说要攒钱给他娃买双鞋。</p>

    没有人接话。</p>

    人群散得很快。矿监们驱赶着,矿工们低着头,一个个走了。那女人还跪着,抱着娃娃,跪在矿口,像一截没人收的稻草。</p>

    矿监赵转身走了。</p>

    时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女人跪在矿口的背影,站了很久。</p>

    他想起账本上那笔字:三号井塌方,损毁灵矿五千斤。</p>

    五千斤。埋了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娃娃的爹。</p>

    账上,只有灵石的分量。没有人命的分量。</p>

    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只是没人替你记账。</p>

    中午,钱账房去喝酒。时烬照例没动,坐在桌前誊账。可他这次誊的,不是账本——他把自己脑子里的损耗账,一条一条,重新排了一遍。</p>

    第一笔:三号井塌方,损毁灵矿五千斤。那是埋了俩人的那次。那两个人,有名字,有家,有等他们回家的人。账上,只有四个字。</p>

    第二笔:北麓矿段,渗水浸泡灵矿三千斤。底下压着的事,没人问。</p>

    第三笔,第四笔……每一笔,背后都站着一段没人提的命。</p>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记实了。</p>

    下午,他借口送账本,去了一趟三号井口仓库。他本来想找机会再下一次井——他想量那条缝。可这次,仓库门口多了个人。</p>

    一个生面孔,站在仓库外头,靠着墙,抱着胳膊,像在等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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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矿上的矿监。矿上的矿监,他都认得了。这人衣裳干净,脸上没有矿灰,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过时烬,又移开。</p>

    时烬走过去,晃了晃钥匙:赵爷让我进仓库对底账。</p>

    那人没拦,也没让,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p>

    时烬进了仓库,反手合上门。</p>

    他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动。他听见外头,那人挪了挪脚,脚步声又停下。过了一炷香,脚步声才走远。</p>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呼出一口气。</p>

    他没敢下井。仓库里太静,静得连他翻账页的声音都大。他翻了翻底账,做出正在对账的样子,待够了时间,才锁门出来。</p>

    他走回账房,把钱账房空出来的酒葫芦续满水,放回原处。</p>

    傍晚,矿工收工。时烬走在回矿工棚的路上,看见井口那边的灯火,比平时多了两盏。</p>

    他站在黑暗里,数了数。</p>

    三号井口,多了一个岗。</p>

    他心里一沉。</p>

    矿监赵增了岗。是因为三号井又塌了,还是因为——有人在井底下,发现了不该有的痕迹?</p>

    他想起那根落在坑沿的凿子。他把它放回了原处。但凿口上崩过的豁口,是不会说谎的。如果矿监赵的人回去,发现凿子被人动过——</p>

    他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棚顶。</p>

    他在心里,把整盘棋,重新摆了一遍。</p>

    三号井,他暂时下不去了。矿监赵增了岗,他再想摸到那副梯子,得再等,再等一个空当。</p>

    井底的缝,缝里的呼吸,那七道圆印——他看见了,也记住了。他把它们,和七件器物含铜镜一面这行字,一起锁在脑子里。他不急。东西在井底,跑不了。就算矿监赵先一步挖走了,他也记得那七道印子,记得那条缝——记住,就还有机会。</p>

    现在他要办的,是另一件事。</p>

    十五,就要到了。</p>

    钱账房每月十五,要去矿监赵那里报账。那天下午,账房是空的。</p>

    他要把那枚镜钮,从暗格里拿出来。</p>

    他算过钱账房的账。钱账房胆小,贪财,好哄。可他有个好处:他怕死。怕死的人,不会跟矿监赵玩命。时烬要在十五那天动手,最稳的路,是让钱账房走——他走了,账房空出来,他动完手,再把一切都抹平,钱账房回来,什么都不会发现。</p>

    他不敢想岔一步。一步岔了,就不是偷镜钮偷矿上的东西——在矿上,偷东西的下场,是填井。</p>

    他握着残片,把每一步,又走了一遍。</p>

    他摸出怀里的残片,贴着心口。残片凉凉的,贴着一块一块的心跳。他在黑暗里,把十五那天的每一步,都走了一遍——</p>

    钱账房什么时候走,矿监赵在不在,账房外头有没有人,取镜钮要用多少息,放回去要用多少息。</p>

    每一步,他都想好了。</p>

    想好了,他就不再想。他闭上眼,等着天亮。</p>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p>

    他照常进账房,誊账,端茶,扫地。钱账房照常喝酒,眯觉。矿监赵照常来,踹椅子,拍桌子,把一叠名册拍在桌上。</p>

    这一天,矿监赵没有再提三号井。他像往常一样,骂矿工,摔账本。钱账房像往常一样,陪笑,点头,记。时烬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誊账。</p>

    可账房里的三个人,谁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p>

    时烬誊完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旧黄历。黄历上用炭笔画着一个圈,圈着。</p>

    明天,就是十五。</p>

    三号井这个月,又了两千斤。矿监赵说,记上。</p>

    是,记上。钱账房说。</p>

    时烬低着头,誊账。</p>

    他誊到那一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停。</p>

    账本上,又要多一笔了。一笔,又是一条命。</p>

    他忽然想:这本账,要是有一天,翻到太阳底下——那些了的,到底是灵石,还是人?</p>

    他把笔尖压下去,把那个数字,老老实实地写上。</p>

    一笔一画。像在给谁,刻碑。</p>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数着日子。</p>

    明天,就是十五。</p>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片,轻声说:后天,咱们去会会那枚镜钮。</p>

    残片没应。可他知道,它听得见。</p>

    会完镜钮,他又说,咱们再回来,接着找那条缝。</p>

    他闭上眼。黑暗里,好像有一口很远的钟,在一下,一下,数着时辰。</p>

    后天,十五。</p>

    他又想起井口那个跪着的女人。她怀里的娃娃,那双黑亮的眼睛。</p>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他现在救不了任何人。但他记住了。他记性一向好——好的坏的,都忘不掉。</p>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哑姑画的那枚黄昏日晷。</p>

    哑姑画日晷的时候,影子永远指向黄昏。他以前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黄昏,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也是一天里,影子最长的时候。影子里藏着的东西最多。</p>

    矿上的账,就是黄昏的日晷。数字是太阳,人命是影子。太阳一落,影子就长,长到,盖住一切。</p>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进梦里。</p>

    他数着井口的岗。三号井口的岗,这两天,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多出来的那个,是矿监赵的心腹。时烬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的站位。</p>

    他躺回去,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又走了一遍。</p>

    走完,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p>

    月光惨白,照着矿场,照着三号井口。他忽然想:明天,就是十五了。</p>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的残片,又摸了摸。残片凉着,等他把它焐热。</p>

    他握着它,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十五的日晷,转到了黄昏。</p>

    影子,越拉越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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