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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被扣在矿上的第三天,矿监赵把时烬叫进了他的石屋。</p>

    石屋比账房大,收拾得也利索。墙上挂着一张弓,桌上摆着一坛酒。矿监赵坐在桌后,没让座,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他,打量了很久。</p>

    时烬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屋子里酒气很重,矿监赵喝了一早上的酒。他等矿监赵开口。</p>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p>

    他不会先开口。在这种人面前,先开口的人,先亮牌。</p>

    矿监赵终于开口了。他说老道的事儿办得漂亮,赖三供了,老道也认了——可老道交不出镜钮。他说镜钮让赖三拿走了,赖三说镜钮根本就没到他手里。两个人,狗咬狗,咬不出个结果来。</p>

    他问时烬:镜钮,到底在哪儿?</p>

    时烬低着头,声音恭敬。他说赖三那晚子时确实来过账房,拿走东西的时候他就在屋里。至于拿的是不是镜钮——他开暗格的时候离得远,只看清捧走了一个木匣。</p>

    我确定的是——那东西,不在我身上。时烬说,赵爷可以搜。搜得出来,我认。</p>

    矿监赵没搜。他盯着时烬,盯了很久,忽然,话锋一转,问他一个小记账的,在矿上搅和这一通,图什么。</p>

    时烬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图一条命。</p>

    他说他是被调到矿上来的。调他来的人,想让他死在矿上。他在矿上,不管怎么干,都是个死。只有把水搅浑,浑到没人顾得上他,他才有机会活着出去。</p>

    矿监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说,所以你是拿老道当梯子。</p>

    老道拿我当刀。时烬说,他让我偷赵爷的东西,出了事,他是镇上的,一走了之;我是矿上的,顶缸的是我。赵爷您想,他连账房砖底下有东西都知道——他查了三年,就等着我这把刀,替他取货。</p>

    他停了停:赵爷,您缺的不是一把刀。您缺的,是一个能把账抹平的人。</p>

    矿监赵的目光,闪了一下。</p>

    他当然知道时烬在说什么。账。那本压在钱账房桌子底下的账,那本矿监赵自己都不敢翻第二遍的账——塌方损毁,渗水浸泡,一笔一笔,都是他私吞的灵石,都是埋进矿底的人命。</p>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火,问时烬要什么。</p>

    时烬说,他要离开矿上。他走了,这账,从此平了。矿上这些事,他一个字不往外说。</p>

    矿监赵不信,问他凭什么信他。</p>

    赵爷,您不用信我。时烬说,您只要想一件事——我要是想告发您,我早就在族里放话了,还用得着在矿上跟老道斗这一场?我告发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出了矿,天高地远,我连时家都不想回了。您的账,跟我有什么关系?</p>

    矿监赵沉默了很久。</p>

    他忽然发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说话不像少年。他说每一句话,都像在算账——算准了,才说出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秤砣,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p>

    这世道的规则,是给有退路的人设计的。他矿监赵,在矿上是土皇帝,出了矿,什么都不是。而这个少年,什么都没有,却好像,处处都是退路。</p>

    矿监赵忽然有点发冷。</p>

    他当矿监这么多年,见过多少硬骨头,见过多少软骨头。硬骨头拿鞭子抽软,软骨头拿银子喂硬。可眼前这个少年,既不是硬骨头,也不是软骨头。</p>

    他是账。是一本他自己看不透、摸不着、又抹不平的账。</p>

    他又问了一遍,问时烬要的,就只是活着出去。</p>

    时烬说是。他出去以后,不会再回矿上,也不会再回时家。他要的,是一条没人追着要账的路。</p>

    矿监赵盯着他,又看了很久。</p>

    他终于点了头。他说,时烬可以走,但走之前,得答应他一件事——三号井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p>

    三号井?时烬抬起头,一脸不解,三号井怎么了?</p>

    矿监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封存单。你看看。</p>

    时烬接过,展开。</p>

    布上,是一份誊抄的封存记录,字迹端正,像账房的手笔。上头写着:三号井,深八丈,出土器物七件,含铜镜一面。器物出土后,由矿监赵封存。后因镇上来人询价,七件器物,已分批转手,铜镜一面,去向不明,仅存拓印一张。</p>

    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拓着一面铜镜的轮廓——圆形的,边缘有齿,齿根,隐隐有一圈字。</p>

    时烬的手指,在那圈字的轮廓上,停了一下。</p>

    他捏着那张发黄的纸,指腹轻轻划过拓印的边缘。纸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的。</p>

    七年前的东西,被人翻过很多次。翻它的人,是矿监赵?还是那个买主?</p>

    他问矿监赵,这张拓印,是从哪儿来的。</p>

    买主留下的。矿监赵说,他买了铜镜,留下这张拓印,说日后有用。我问什么用,他没说,只笑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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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笑了一下。</p>

    时烬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p>

    铜镜。齿根有字。</p>

    他想起自己怀里那枚镜钮。镜钮齿根,也有一圈字,他认出了第一个字——。</p>

    如果这面铜镜,和镜钮是一套的……那铜镜齿根那圈字,会不会和镜钮上的字,连起来读?</p>

    他压住心里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把拓印纸,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太小,拓印又模糊,看不清。但他记下了这面铜镜的轮廓——齿的数目,他默数了一遍。</p>

    二十四齿。</p>

    和镜钮,一样。</p>

    他又问了一句,问那七件器物,都是些什么。</p>

    矿监赵摇头,说记不清了。有铜的,有铁的,有个像灯盏的,还有个像扣子的,都是些旧东西,他不认得。</p>

    像灯盏的。像扣子的。</p>

    时烬把这两个说法,记在了心里。灯盏,扣子,铜镜,镜钮——一面镜子,被拆散了,拆成灯盏、扣子、镜钮、镜身,散在各处。</p>

    他垂下眼,没有再问。</p>

    矿监赵又说,铜镜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七年前,就有人出价,把它买走了。买主是谁,他不知道,只记得那人是从雾溪镇来的,神神秘秘,说着一口官话。</p>

    雾溪镇。官话。</p>

    时烬心里,那张网,又收紧了一分。</p>

    他问,那人买铜镜的时候,还问过别的吗。</p>

    问过。矿监赵想了想,他问,这面铜镜,是不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说是,深八丈。他就出了价。</p>

    很深的地方。深八丈。</p>

    时烬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刻了下来。</p>

    他放下布,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样子,说赵爷放心,三号井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矿监赵又补了一句,让他走之前,去找钱账房把账对清楚,省得那家伙回头满嘴胡咧咧。</p>

    时烬应了。他退到门口,又停住,问明天一早走行不行。矿监赵挥了挥手,说行。</p>

    时烬走出石屋,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p>

    阳光很好。矿场上,矿工们还在下井。井口的绞盘吱呀吱呀地转,筐一筐一筐地提上来。</p>

    他忽然想:这座矿,还要挖多久?那条缝底下,还有什么?</p>

    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以后。</p>

    他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p>

    风从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石粉和汗味。他忽然想:他来这座矿,拢共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前,他还是个等死的记账的;一个月后,他要带着一枚镜钮,离开这里。</p>

    矿上的人,会忘了他。矿上的账,会平。可这座山底下那条缝,还记得他。</p>

    他也记得它。记得那条缝,记得缝里的呼吸。</p>

    他把那块旧布,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七件器物,转手了。铜镜,七年前,就被人买走了。买主,雾溪镇来的,说一口官话,问过一句话——是不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p>

    他忽然想起,老道说过:这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要的。我背后,确实有人。</p>

    那个买主,七年前从雾溪镇来,说一口官话,买走铜镜,留下一张拓印,说日后有用。</p>

    老道背后那个人,三年前开始查镜钮,要验天裂旧案。</p>

    七年和三年,对不上。铜镜和镜钮,是两批货。</p>

    除非——那个人,七年前买走了铜镜,三年后又想起了镜钮。他一直在收,这面镜子散落出去的每一片。</p>

    时烬垂下眼,把那张拓印,又看了一眼。</p>

    他忽然觉得,他怀里那枚镜钮,那块残片,可能不是两片。它们可能是那个人的收藏里,缺了很久的两片。</p>

    线,一条一条,在他心里,慢慢收拢。</p>

    下午,他去找钱账房对账。</p>

    钱账房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他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崽子你行啊,把老道都弄进去了。他问,砖底下那东西,到底哪儿去了。</p>

    赖三拿走了。时烬说,钱账房,您还记得吗?您那张字条,我看见了——北麓古物,来历不明,出土夜有异光,矿监赵不敢上报,私藏于此。待价而沽。勿泄。</p>

    钱账房的脸,瞬间白了。</p>

    您写那张字条,压在黄绸底下。时烬的声音,不高不低,矿监赵要是知道,他那面铜镜,是您背着他,替人待价而沽——赵爷会怎么对您?</p>

    钱账房的手指,哆嗦起来。</p>

    您放心,时烬说,字条的事,我不说。镜钮的事,您也不说。咱们,各忘各的。</p>

    钱账房连连点头,说各忘各的,各忘各的。</p>

    时烬走出账房,站在矿场上,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p>

    他明天,就要离开这座矿了。</p>

    他会带走:怀里这枚镜钮;脑子里那本账;三号井底那条缝的记忆;那张拓印——铜镜的轮廓,二十四齿,齿根那圈,他没看清的字。</p>

    还有那个买主的线索。雾溪镇,官话,很深的地方。</p>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镜钮。</p>

    镜钮凉着,硌着他的心口。它提醒他:他手里,攥着别人想要的东西。</p>

    七年前,有人从雾溪镇来,买走了那面铜镜。买走它的人,是不是老道背后那个人?那个人,要铜镜,要镜钮,要验天裂旧案——他要的,到底是一面镜子,还是镜子背后,那个的秘密?</p>

    他垂下眼,往矿工棚走。</p>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p>

    三号井口那边,起风了。风从井底涌上来,呜呜的,带着一股比往常更重的土腥味。</p>

    他站住,侧耳听了一会儿。</p>

    风里有声音。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p>

    他怀里的残片,隔着衣襟,猛地烫了一下。</p>

    他攥住衣襟,站在原地,没有动。</p>

    井口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天,快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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