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镜钮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第二天，时烬又去了老道那里。</p>
雨停了。老道屋里的药味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自己的，一碗刚倒好的，热气袅袅。</p>
时烬进来，看了一眼那碗茶，没动。</p>
“客气了。”他说，“昨天那碗，我要是喝了，今天是不是就不用来了？”</p>
老道的笑脸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哪能呢。贫道是想着，你这一夜没睡，怕是没吃早饭——先喝口热乎的。”</p>
时烬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p>
“旱獭那边，你去过了？”</p>
“去过了。”老道压低声音，“中间人说，买家对‘镜钮是真的’这事，很高兴。但买家有个条件——验货的事，不能假手他人。买家要见货主本人。”</p>
时烬问：“见了我，然后呢？”</p>
“见你，验货，谈价。”老道说，“货真价实，灵石立付。”</p>
“买家凭什么信我是货主？”</p>
老道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只眼睛，反面刻着一个“验”字。他把木牌放在桌上，推到时烬面前。</p>
“凭这个。旱獭说了，拿着这块牌子去‘天时山’，自有人接应。”</p>
时烬拿起木牌。乌木沉手，纹路细腻，不是凡物。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验”字上停住。</p>
“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若不是他眼力好，几乎看不清：</p>
“镜若真，取印符来。”</p>
印符。</p>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时烬脑海里某个尘封的角落。</p>
前世，他十三岁那年，曾在族学的夹层里，翻出过一本断代的手抄《族事纪》。那本书缺了头尾，只余中间几十页，字迹漫漶。其中有一页，记着一段他没看懂的话：</p>
“祖得镜于天裂，晦明不知其用。后补以印、符二物，始可开镜。印为根，符为钥。印失，则镜哑。”</p>
他当时年幼，只当是族中掌故，看过就忘了。如今想起来，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上来，砸在他眼前。</p>
印为根。符为钥。印失，则镜哑。</p>
那卷“印”，时家藏了三千年的“印”，是开逆时镜的根。</p>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叫印符？”</p>
老道摇头：“贫道也问了。旱獭说，买家只交代了这四个字，说货主看了自然懂。”</p>
时烬把木牌收进怀里，指腹在“印符”两个字上摩挲。</p>
印符。他确实懂。</p>
前世他是时家嫡系天才，曾听族中老人提过一件事：时家祖祠地下，有一间石室，历代族长把持。石室里供着一卷东西，族中称它为“印”——说是三千年前天裂那夜，随着逆时镜一起落到时家手里的，一件不知用途的旧物。族长持“印”，配“符”，才能开启逆时镜的某些功用。</p>
印符，印符——买家要找的，是那卷“印”？还是开镜的“符”？</p>
他不知道。但这条线索，值钱。</p>
“买家要验的，其实不是镜钮。”时烬慢慢说，“镜钮只是引子。买家真正想要的，是那面镜子——整面镜子。”</p>
老道一愣，随即干笑：“贫道不懂这些……贫道只管传话。”</p>
“你传话的本事，比你的心眼好用。”时烬看着他，“你把原话带回去：镜钮在我手上，货真。验货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买家得先告诉我，他要的‘印符’，是印，还是符？”</p>
老道张了张嘴：“这……买家会不会恼？”</p>
“会。”时烬说，“所以你话要带到。买家越恼，说明我问得越准。”</p>
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贫道活了六十年，见过精的，见过滑的，没见过你这么小的年纪，把人心当秤砣使的。”</p>
“秤砣砸脚的时候，轻点喊疼。”时烬说。</p>
老道被他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p>
当天午后，时烬自己去了黑市东头。</p>
旱獭的摊子很好认——支着一块乌篷布，底下堆着兽皮、旧铁、发霉的药材，什么都有，什么都卖不出去的样子。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蹲在摊后头，正用那把断了两根指头的左手，一根一根地剔着指甲里的泥。</p>
时烬在摊前蹲下，翻着一堆旧铁。</p>
旱獭没抬头：“买什么？”</p>
“买消息。”时烬说，“听说你这里，什么都收。”</p>
旱獭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剔：“收东西，不收消息。小子，你走错摊了。”</p>
“那这个呢？”时烬从怀里，摸出那枚镜钮，在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收回去，“这个，你收不收？”</p>
旱獭的目光，落在镜钮上一瞬。</p>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错觉。可时烬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p>
然后旱獭移开目光，语气不变：“一块破铜，不值钱。不收。”</p>
“哦。”时烬站起身，“那我找别家。”</p>
他走出两步，旱獭在身后叫住他：“等等。小子，你这铜钮——哪儿来的？”</p>
时烬回头：“矿上捡的。怎么，你认识这东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旱獭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摇头：“不认识。就问问。”他重新蹲下去，剔指甲，“走好，别摔了。”</p>
时烬点了点头，走了。</p>
他走出那条街，在巷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旱獭还蹲在摊后，没有抬头，但那把剔指甲的断指手，已经收进了袖子里。</p>
“他认识镜钮。”时烬轻声说，“他认识。”</p>
当天傍晚，老道带回了旱獭的传话。</p>
“买家说：‘印是根，符是钥匙。验货，验的是钥匙灵不灵。’”</p>
时烬坐在老道屋后的石阶上，手里转着那枚镜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印是根，符是钥匙。</p>
也就是说——买家已经知道“印”在哪里。买家缺的，是“钥匙”。而镜钮，疑似就是那把“钥匙”的一部分。</p>
时烬又转了一圈镜钮，忽然问：“旱獭那边，有没有提过——买家是从哪儿知道‘印符’这两个字的？”</p>
老道摇头：“没提过。买家从来只传话，不露脸。旱獭说，买家那边的人，说话带着股‘北地’口音，卷舌音重。他估摸着，是从极北那边来的。”</p>
“极北。”</p>
时烬在心里，把这个词放好。北边来的。铁鸦帮的账上，收那批“三号井七件”的买家，也是“北边来的”。</p>
雾溪镇的北边，再往北，就是玄黄界有名的荒原——三千里无人烟，过了荒原，就是北境那几个大宗门的势力圈。</p>
买家从北边来。买家要“验”逆时镜是不是天上的东西。买家知道“印符”。</p>
一个从极北来的、知道时家祖传机密的人。</p>
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有人怀疑逆时镜不是时家祖传，是“天裂”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查“天裂旧案”的人，背后站着一股势力。</p>
“天庭余孽”。</p>
那批三千年前天裂的知情者残部，藏在暗处，知道部分真相。他们要找的，就是当年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p>
时烬捏着镜钮，指腹摩挲着那圈细密的日晷刻度。</p>
如果买家真是那批人——那这枚镜钮，就不只是一把“钥匙”。它是他们找了一千年的线头。</p>
他把镜钮举到眼前，就着夕光看。铜钮上的日晷刻度，在光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沉色。他掌心的日晷印，在触到镜钮的那一瞬间，又烫了一下。</p>
这枚镜钮，是逆时镜上拆下来的东西。</p>
逆时镜是他前世死亡的凶器。他摸它，就像摸着一把杀了自己的刀。</p>
可刀没认他之前，他先认了刀。</p>
“还有呢？”他问。</p>
老道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买家还捎了一句话，是给货主的警告。”</p>
“说。”</p>
“买家说——‘天裂’这两个字，在时家，是禁忌。三千年来，凡是追着这两个字查的人，没有一个活过当年冬天。买家让货主想清楚，验货的事，一旦沾了‘天裂’，就没有回头路了。”</p>
时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转着那枚镜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买家说这是‘天意’？”</p>
“买家没说天意。买家说的是‘规矩’。”</p>
“规矩。”时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很淡，落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所谓天意，不过是没人愿意负责的说法。”</p>
老道一愣。</p>
“买家怕的不是天意，是责任。”时烬把镜钮收进怀里，“他说‘沾了天裂没有回头路’，是想让我怕，让我把镜钮乖乖交出去。真出了事，验货是我验的，镜子是我交的，刀是我递的——他干干净净。”</p>
老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p>
他发现，这个少年看人心，比他这个在人心上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毒。</p>
时烬没说话。</p>
夕阳落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雾溪镇的炊烟升起来，混着饭香，混着狗吠，混着一座小镇最普通的黄昏。</p>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p>
哑姑说过，他爹，是去矿上之后，失踪的。</p>
矿上。三号井。七件器物，铜镜一面。天裂之年，镜自天落。</p>
他的手指，在镜钮上轻轻收拢。</p>
“上一位查‘天裂’的，是谁？”他问。</p>
“贫道不知道。”老道摇头，“买家没说。”</p>
时烬点了点头，把镜钮收进怀里。</p>
“告诉旱獭：验货的事，定了。时间、地点，由我来定。买家要是等得起，就等；等不起——”他顿了一下，“镜钮不值钱。值钱的，是镜钮在哪面镜子上拆下来的。买家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催。”</p>
老道咽了口唾沫：“你……你打算拖多久？”</p>
“拖到我想明白为止。”时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老道，从今往后，你跟着我混。买家那边的消息，你第一个送到。我不在的时候，镇上有人打听‘天时山’‘天裂’‘镜子’这几个词，你也给我记下来。”</p>
“贫道——”</p>
“你没得选。”时烬打断他，“你收了买家的定金，又没能交货；你给矿监赵递过黑信；你坑过的那些人的名单，我手里有一半。你现在的身家性命，绑在我这条船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老道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少年走进渐暗的暮色里，背影瘦小，脚步却稳得不像十三岁的人。</p>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沾上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p>
当晚，老道屋里的灯又亮到很晚。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沓泛黄的纸，是这些年他在黑市里收罗的杂闻、旧账、无名消息。他一张一张看，想从中找出点什么，好在新“东家”面前，多卖几分价。</p>
他翻到一张纸的时候，手停住了。</p>
纸上记着一件旧事，笔迹潦草，像是酒后的随手涂写——</p>
“天裂后第三年，东域边境小镇，一夜之间死了十三个修士，都是当年见过‘缝’的人。镇上人说是山匪，可山匪没那个本事。有人连夜逃出去，跑到雾溪镇，躲了半年，还是死了。死前说了一句话：‘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p>
老道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p>
他默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p>
他没有告诉时烬这张纸的存在。人嘛，总得给自己留一手。</p>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时烬已经离开老道的视线，走进了雾溪镇黑市深处一家通宵营业的旧书摊。</p>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人称“独眼龙”，做的是没人要的旧书旧账的买卖。他摆摊的时辰，比黑市上所有摊子都晚——往往别家收了摊，他才打着哈欠，把一摞摞发霉的书册从屋里搬出来，点一盏豆大的油灯，就那么一坐坐到大半夜。</p>
没人知道他这些书从哪儿来。有人说是收尸队卖给他的，有人说是他夜里去坟地里扒的。他自己从不说。他只在有人问价的时候，抬起那只独眼，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价。</p>
时烬在摊前蹲下，翻着那堆发黄的书册。</p>
“有没有记‘天裂’的？”他问。</p>
独眼龙抬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小子，那两个字，可不好买。”</p>
</p>
第二天，时烬又去了老道那里。</p>
雨停了。老道屋里的药味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碗茶，一碗自己的，一碗刚倒好的，热气袅袅。</p>
时烬进来，看了一眼那碗茶，没动。</p>
“客气了。”他说，“昨天那碗，我要是喝了，今天是不是就不用来了？”</p>
老道的笑脸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哪能呢。贫道是想着，你这一夜没睡，怕是没吃早饭——先喝口热乎的。”</p>
时烬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p>
“旱獭那边，你去过了？”</p>
“去过了。”老道压低声音，“中间人说，买家对‘镜钮是真的’这事，很高兴。但买家有个条件——验货的事，不能假手他人。买家要见货主本人。”</p>
时烬问：“见了我，然后呢？”</p>
“见你，验货，谈价。”老道说，“货真价实，灵石立付。”</p>
“买家凭什么信我是货主？”</p>
老道从怀里摸出一块乌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只眼睛，反面刻着一个“验”字。他把木牌放在桌上，推到时烬面前。</p>
“凭这个。旱獭说了，拿着这块牌子去‘天时山’，自有人接应。”</p>
时烬拿起木牌。乌木沉手，纹路细腻，不是凡物。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验”字上停住。</p>
“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若不是他眼力好，几乎看不清：</p>
“镜若真，取印符来。”</p>
印符。</p>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时烬脑海里某个尘封的角落。</p>
前世，他十三岁那年，曾在族学的夹层里，翻出过一本断代的手抄《族事纪》。那本书缺了头尾，只余中间几十页，字迹漫漶。其中有一页，记着一段他没看懂的话：</p>
“祖得镜于天裂，晦明不知其用。后补以印、符二物，始可开镜。印为根，符为钥。印失，则镜哑。”</p>
他当时年幼，只当是族中掌故，看过就忘了。如今想起来，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上来，砸在他眼前。</p>
印为根。符为钥。印失，则镜哑。</p>
那卷“印”，时家藏了三千年的“印”，是开逆时镜的根。</p>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叫印符？”</p>
老道摇头：“贫道也问了。旱獭说，买家只交代了这四个字，说货主看了自然懂。”</p>
时烬把木牌收进怀里，指腹在“印符”两个字上摩挲。</p>
印符。他确实懂。</p>
前世他是时家嫡系天才，曾听族中老人提过一件事：时家祖祠地下，有一间石室，历代族长把持。石室里供着一卷东西，族中称它为“印”——说是三千年前天裂那夜，随着逆时镜一起落到时家手里的，一件不知用途的旧物。族长持“印”，配“符”，才能开启逆时镜的某些功用。</p>
印符，印符——买家要找的，是那卷“印”？还是开镜的“符”？</p>
他不知道。但这条线索，值钱。</p>
“买家要验的，其实不是镜钮。”时烬慢慢说，“镜钮只是引子。买家真正想要的，是那面镜子——整面镜子。”</p>
老道一愣，随即干笑：“贫道不懂这些……贫道只管传话。”</p>
“你传话的本事，比你的心眼好用。”时烬看着他，“你把原话带回去：镜钮在我手上，货真。验货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买家得先告诉我，他要的‘印符’，是印，还是符？”</p>
老道张了张嘴：“这……买家会不会恼？”</p>
“会。”时烬说，“所以你话要带到。买家越恼，说明我问得越准。”</p>
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贫道活了六十年，见过精的，见过滑的，没见过你这么小的年纪，把人心当秤砣使的。”</p>
“秤砣砸脚的时候，轻点喊疼。”时烬说。</p>
老道被他噎住，半天没说出话来。</p>
当天午后，时烬自己去了黑市东头。</p>
旱獭的摊子很好认——支着一块乌篷布，底下堆着兽皮、旧铁、发霉的药材，什么都有，什么都卖不出去的样子。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蹲在摊后头，正用那把断了两根指头的左手，一根一根地剔着指甲里的泥。</p>
时烬在摊前蹲下，翻着一堆旧铁。</p>
旱獭没抬头：“买什么？”</p>
“买消息。”时烬说，“听说你这里，什么都收。”</p>
旱獭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剔：“收东西，不收消息。小子，你走错摊了。”</p>
“那这个呢？”时烬从怀里，摸出那枚镜钮，在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收回去，“这个，你收不收？”</p>
旱獭的目光，落在镜钮上一瞬。</p>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错觉。可时烬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p>
然后旱獭移开目光，语气不变：“一块破铜，不值钱。不收。”</p>
“哦。”时烬站起身，“那我找别家。”</p>
他走出两步，旱獭在身后叫住他：“等等。小子，你这铜钮——哪儿来的？”</p>
时烬回头：“矿上捡的。怎么，你认识这东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旱獭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摇头：“不认识。就问问。”他重新蹲下去，剔指甲，“走好，别摔了。”</p>
时烬点了点头，走了。</p>
他走出那条街，在巷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旱獭还蹲在摊后，没有抬头，但那把剔指甲的断指手，已经收进了袖子里。</p>
“他认识镜钮。”时烬轻声说，“他认识。”</p>
当天傍晚，老道带回了旱獭的传话。</p>
“买家说：‘印是根，符是钥匙。验货，验的是钥匙灵不灵。’”</p>
时烬坐在老道屋后的石阶上，手里转着那枚镜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
印是根，符是钥匙。</p>
也就是说——买家已经知道“印”在哪里。买家缺的，是“钥匙”。而镜钮，疑似就是那把“钥匙”的一部分。</p>
时烬又转了一圈镜钮，忽然问：“旱獭那边，有没有提过——买家是从哪儿知道‘印符’这两个字的？”</p>
老道摇头：“没提过。买家从来只传话，不露脸。旱獭说，买家那边的人，说话带着股‘北地’口音，卷舌音重。他估摸着，是从极北那边来的。”</p>
“极北。”</p>
时烬在心里，把这个词放好。北边来的。铁鸦帮的账上，收那批“三号井七件”的买家，也是“北边来的”。</p>
雾溪镇的北边，再往北，就是玄黄界有名的荒原——三千里无人烟，过了荒原，就是北境那几个大宗门的势力圈。</p>
买家从北边来。买家要“验”逆时镜是不是天上的东西。买家知道“印符”。</p>
一个从极北来的、知道时家祖传机密的人。</p>
他想起老道说过的话：有人怀疑逆时镜不是时家祖传，是“天裂”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查“天裂旧案”的人，背后站着一股势力。</p>
“天庭余孽”。</p>
那批三千年前天裂的知情者残部，藏在暗处，知道部分真相。他们要找的，就是当年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p>
时烬捏着镜钮，指腹摩挲着那圈细密的日晷刻度。</p>
如果买家真是那批人——那这枚镜钮，就不只是一把“钥匙”。它是他们找了一千年的线头。</p>
他把镜钮举到眼前，就着夕光看。铜钮上的日晷刻度，在光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沉色。他掌心的日晷印，在触到镜钮的那一瞬间，又烫了一下。</p>
这枚镜钮，是逆时镜上拆下来的东西。</p>
逆时镜是他前世死亡的凶器。他摸它，就像摸着一把杀了自己的刀。</p>
可刀没认他之前，他先认了刀。</p>
“还有呢？”他问。</p>
老道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买家还捎了一句话，是给货主的警告。”</p>
“说。”</p>
“买家说——‘天裂’这两个字，在时家，是禁忌。三千年来，凡是追着这两个字查的人，没有一个活过当年冬天。买家让货主想清楚，验货的事，一旦沾了‘天裂’，就没有回头路了。”</p>
时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转着那枚镜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买家说这是‘天意’？”</p>
“买家没说天意。买家说的是‘规矩’。”</p>
“规矩。”时烬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很淡，落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所谓天意，不过是没人愿意负责的说法。”</p>
老道一愣。</p>
“买家怕的不是天意，是责任。”时烬把镜钮收进怀里，“他说‘沾了天裂没有回头路’，是想让我怕，让我把镜钮乖乖交出去。真出了事，验货是我验的，镜子是我交的，刀是我递的——他干干净净。”</p>
老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p>
他发现，这个少年看人心，比他这个在人心上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毒。</p>
时烬没说话。</p>
夕阳落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雾溪镇的炊烟升起来，混着饭香，混着狗吠，混着一座小镇最普通的黄昏。</p>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p>
哑姑说过，他爹，是去矿上之后，失踪的。</p>
矿上。三号井。七件器物，铜镜一面。天裂之年，镜自天落。</p>
他的手指，在镜钮上轻轻收拢。</p>
“上一位查‘天裂’的，是谁？”他问。</p>
“贫道不知道。”老道摇头，“买家没说。”</p>
时烬点了点头，把镜钮收进怀里。</p>
“告诉旱獭：验货的事，定了。时间、地点，由我来定。买家要是等得起，就等；等不起——”他顿了一下，“镜钮不值钱。值钱的，是镜钮在哪面镜子上拆下来的。买家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催。”</p>
老道咽了口唾沫：“你……你打算拖多久？”</p>
“拖到我想明白为止。”时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老道，从今往后，你跟着我混。买家那边的消息，你第一个送到。我不在的时候，镇上有人打听‘天时山’‘天裂’‘镜子’这几个词，你也给我记下来。”</p>
“贫道——”</p>
“你没得选。”时烬打断他，“你收了买家的定金，又没能交货；你给矿监赵递过黑信；你坑过的那些人的名单，我手里有一半。你现在的身家性命，绑在我这条船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老道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少年走进渐暗的暮色里，背影瘦小，脚步却稳得不像十三岁的人。</p>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沾上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p>
当晚，老道屋里的灯又亮到很晚。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沓泛黄的纸，是这些年他在黑市里收罗的杂闻、旧账、无名消息。他一张一张看，想从中找出点什么，好在新“东家”面前，多卖几分价。</p>
他翻到一张纸的时候，手停住了。</p>
纸上记着一件旧事，笔迹潦草，像是酒后的随手涂写——</p>
“天裂后第三年，东域边境小镇，一夜之间死了十三个修士，都是当年见过‘缝’的人。镇上人说是山匪，可山匪没那个本事。有人连夜逃出去，跑到雾溪镇，躲了半年，还是死了。死前说了一句话：‘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p>
老道捏着那张纸，指尖发凉。</p>
他默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p>
他没有告诉时烬这张纸的存在。人嘛，总得给自己留一手。</p>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时烬已经离开老道的视线，走进了雾溪镇黑市深处一家通宵营业的旧书摊。</p>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人称“独眼龙”，做的是没人要的旧书旧账的买卖。他摆摊的时辰，比黑市上所有摊子都晚——往往别家收了摊，他才打着哈欠，把一摞摞发霉的书册从屋里搬出来，点一盏豆大的油灯，就那么一坐坐到大半夜。</p>
没人知道他这些书从哪儿来。有人说是收尸队卖给他的，有人说是他夜里去坟地里扒的。他自己从不说。他只在有人问价的时候，抬起那只独眼，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然后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价。</p>
时烬在摊前蹲下，翻着那堆发黄的书册。</p>
“有没有记‘天裂’的？”他问。</p>
独眼龙抬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小子，那两个字，可不好买。”</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