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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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魁是第三天开始跟的。</p>
他换了三身衣裳，一天一个样：头一天是青衫杂役，第二天是灰袍账房，第三天，干脆扮成挑柴的脚夫。他自以为藏得好，蹲在偏院对面的墙根下，一蹲就是半天。</p>
时烬第三天清晨打水回来，隔着水缸的水面，就看见了墙根下那道影子。</p>
他没有停。他把水倒进缸里，转身进屋。心里把这几天在偏院附近转悠的人，过了一遍：青衫的，灰袍的，挑柴的。三张脸，一个身形。</p>
这是时煜派来的狗。</p>
他不慌。他比从前更：照常打水，照常扫地，照常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完了还打了个嗝。晌午他提着篮子去后山摘野菜，专挑人常走的路走，遇见人就憨憨地点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纸——薄，白，一眼看到底。</p>
时魁跟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p>
第四天，时魁沉不住气了。他收了脚夫的扮相，换回青衫，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偏院。他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脸上堆着笑：时烬兄弟？我是族学那边的，先生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小比受了伤，给你捎点补的。</p>
时烬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一脸受宠若惊：哎呀，这怎么好意思……</p>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时魁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眼睛却往他屋里瞟，兄弟这屋子，可真清贫。就……就你一个人住？</p>
还有我姑。时烬说，她出去浣衣了。</p>
哦哦，哑姑。时魁点了点头，又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兄弟从前在矿上做过账房？</p>
时烬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但他面上只是挠头：是啊。帮钱账房记过几天账。字丑，被撵回来了。</p>
记过账？时魁眼睛一亮，那……矿上的账，你也见过？</p>
见过。时烬点头，又摇头，记了两天，脑袋都大了。全是数目字，看不懂。后来钱账房嫌我慢，就不要我了。</p>
时魁的目光闪了闪。他没再多问，又寒暄了几句，提着空篮子走了。</p>
时烬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他把那句矿上的账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p>
时魁问他矿上的账。一个奉命查他的人，问到矿上——说明查的方向，已经从他身上，转到了矿上。要么是时煜想用矿上的事拿捏他，要么……是时魁自己想从矿上捞点什么。</p>
他进屋，把那篮鸡蛋放到灶台上，没有动。</p>
哑姑回来，看见那篮鸡蛋，又看见时烬坐在门槛上，脸色淡淡的。她没有问。她只是走过去，把那篮鸡蛋提起来，掂了掂，然后搁在了门后——和上次那堆烫手的炭放在一起。</p>
时烬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姑，有人开始查我了。</p>
哑姑的手停住。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旧的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比划：查什么？</p>
查我这几年的日子。查我夜里出没出门。时烬说，还问到了矿上。</p>
哑姑沉默了很久。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比划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做过。</p>
时烬看着她。他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有人问起来，就咬死这一句。</p>
我知道。他说。</p>
哑姑点了点头，起身，去灶台做饭了。她的背微微佝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p>
当天下午，时魁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进偏院，而是绕到杂役房那边，跟几个老杂役闲扯。时烬在井台打水，隔着半条巷子，听见他问：听说时烬那小子，是捡来的？</p>
可不是嘛。一个老杂役撇撇嘴，二十年前，哑姑从山道边上捡回来的。裹着块旧布，瘦得跟只猫似的。</p>
裹着块旧布？时魁压低声音，什么样的布？</p>
嗐，那谁记得清。都二十年了。老杂役摆摆手，再说，哑姑那个人，你问她，她也说不出话。反正就是捡来的，养的也是个废物——哦不，如今不是废物了，是了。</p>
时魁还想再问，时烬已经挑着水桶，从巷子口走过去。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没听见他们说话的人。可他的耳朵，把两个字，记了下来。</p>
时魁在查他的身世。查他从哪来的，查他捡回来时裹着什么。</p>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残片。哑姑说过，他爹留下的东西，一共就这么几件。那件——襁褓——半块绣着日晷纹的婴孩襁褓，被时煜的人翻出来了。他们查身世，顺着襁褓，能查到什么？</p>
他不敢赌。他只能让时魁查到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一个普通的、被遗弃的、来历不明的孤儿。没有爹娘，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p>
夜里，时烬去了阿福家。</p>
阿福的马已经能站起来了，就是还打蔫。时烬把一块中品灵石放在阿福手里：药钱。拿去。</p>
阿福看着那块灵石，眼睛都直了：这……这够我买十回药了！阿烬，你哪来的——</p>
族长赏的。时烬说，我留了一块，给你。别问别的。</p>
阿福攥着灵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阿烬，你……你往后，别老是一个人扛。有事，你跟我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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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时烬笑了笑，你能帮我扛什么？</p>
我……我至少能替你看着点。阿福梗着脖子，有人在你院门口转悠，我认得脸。我还能给你通风报信。</p>
时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要是看见有人在你院门口、或者哑姑浣衣的河边转悠，就来告诉我。</p>
放心！阿福拍着胸脯。</p>
时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说：阿福，这几天，你和你娘，都离我远点。有人在查我，连你一起查。你们离我越远，越安全。</p>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第二天，时望来了。</p>
时望是族里辈分最长的长老之一，管着族学一摊事。小比那天，测灵石亮起那丝青光时，台上睁眼的，就是他。他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掺和嫡系旁支的争斗。他的突然造访，让偏院门口的空气都静了一静。</p>
时望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袍子，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院门口。他看了看那畦被好心人重新栽齐的萝卜，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喝粥的时烬，笑了笑：你就是时烬？</p>
回长老，是。时烬放下碗，站起来。</p>
你小比那几场，我看了。时望说，赢得干净。</p>
谢长老夸。</p>
我不夸你。时望摆摆手，声音慢悠悠的，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少年人。你这样的，我见过。可你这样的，最后大多只有两个下场。</p>
时烬没接话。</p>
要么，被捧死。时望说，要么，被摔死。</p>
他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时烬身上，像在看一件物件：这两天，族里不少人在夸你吧？夸你深藏不露，夸你少年英才。还有人，想给你说亲。</p>
时烬老老实实，鸡蛋都收了几篮。</p>
那你想过没有，时望慢吞吞地问，夸你的人里头，有几个，是想让你好？</p>
时烬想了想，说：长老，我不太会想这些。我只会干活。</p>
时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会答。他顿了顿，行了，我就是路过，看看你这个少年英才长什么样。看过了——也就那么回事。</p>
他拄着竹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时烬，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族里有些人，查你，是想捏你；夸你，是想抬你；抬你，是为了有一天，摔你。</p>
你记住这句话。往后，好自为之。</p>
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根竹杖敲着青石路，一点一点远了。</p>
他把和两个词，在嘴里，轻轻嚼了嚼。他前世在时家风光过二十多年，他太知道捧是什么滋味了——捧到高处，再一脚踩下去，比从泥里爬起来，痛得多。</p>
时望是来提醒他的。可时望自己也在查他——只是时望查他，不是为了捏他，是为了看清他是什么人。</p>
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懂，还得赔上解释。</p>
时烬收回目光，蹲回门槛上，把那碗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p>
夜里，他照常熄灯躺下。他没有睡。他在黑暗里，把这几天的线头，一条一条捋顺：</p>
时煜派人查他，查他的日子，查他的矿上。时望来敲打他，告诉他有人在捧他、准备摔他。矿上的账，被一个查他的人，问到了头上。</p>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皮被潮气浸得发黄，像一张旧年的脸。</p>
他想：时煜要查他，就让时煜查。查出一个干干净净、又笨又怂的时烬，正好。可他如果查到矿上，查到那本账上——</p>
那他查到的，可就不是时烬的事了。</p>
窗外，起风了。墙根下那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p>
时烬闭着眼，在心里，把那本账，又默背了一遍。</p>
背到一半，他睁开眼。黑暗里，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时魁要查矿上的账。查矿账，绕不过两个字——三号井塌方，七条人命，被记成一笔，赔了银子，压了下去。那笔账，经手的人不多，可每一道手印，都在账本上留着。</p>
钱账房经手记数。矿监赵经手封存。再往上——是谁批的？</p>
时烬记得，他离开矿上前，曾在钱账房的暗格里，见过一份夹在旧册里的批条。批条上那枚私印的纹样，他在族里见过。</p>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勾了一下。</p>
时魁要查，就让他查。他会在时魁的路边，留下一道能看见的脚印——通往矿上那本旧账的脚印。</p>
有人查他，就有人给他挡刀。</p>
他闭上眼。风把偏院的院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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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魁是第三天开始跟的。</p>
他换了三身衣裳，一天一个样：头一天是青衫杂役，第二天是灰袍账房，第三天，干脆扮成挑柴的脚夫。他自以为藏得好，蹲在偏院对面的墙根下，一蹲就是半天。</p>
时烬第三天清晨打水回来，隔着水缸的水面，就看见了墙根下那道影子。</p>
他没有停。他把水倒进缸里，转身进屋。心里把这几天在偏院附近转悠的人，过了一遍：青衫的，灰袍的，挑柴的。三张脸，一个身形。</p>
这是时煜派来的狗。</p>
他不慌。他比从前更：照常打水，照常扫地，照常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完了还打了个嗝。晌午他提着篮子去后山摘野菜，专挑人常走的路走，遇见人就憨憨地点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纸——薄，白，一眼看到底。</p>
时魁跟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p>
第四天，时魁沉不住气了。他收了脚夫的扮相，换回青衫，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偏院。他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脸上堆着笑：时烬兄弟？我是族学那边的，先生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小比受了伤，给你捎点补的。</p>
时烬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一脸受宠若惊：哎呀，这怎么好意思……</p>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时魁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眼睛却往他屋里瞟，兄弟这屋子，可真清贫。就……就你一个人住？</p>
还有我姑。时烬说，她出去浣衣了。</p>
哦哦，哑姑。时魁点了点头，又似无意地问，对了，听说兄弟从前在矿上做过账房？</p>
时烬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但他面上只是挠头：是啊。帮钱账房记过几天账。字丑，被撵回来了。</p>
记过账？时魁眼睛一亮，那……矿上的账，你也见过？</p>
见过。时烬点头，又摇头，记了两天，脑袋都大了。全是数目字，看不懂。后来钱账房嫌我慢，就不要我了。</p>
时魁的目光闪了闪。他没再多问，又寒暄了几句，提着空篮子走了。</p>
时烬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他把那句矿上的账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p>
时魁问他矿上的账。一个奉命查他的人，问到矿上——说明查的方向，已经从他身上，转到了矿上。要么是时煜想用矿上的事拿捏他，要么……是时魁自己想从矿上捞点什么。</p>
他进屋，把那篮鸡蛋放到灶台上，没有动。</p>
哑姑回来，看见那篮鸡蛋，又看见时烬坐在门槛上，脸色淡淡的。她没有问。她只是走过去，把那篮鸡蛋提起来，掂了掂，然后搁在了门后——和上次那堆烫手的炭放在一起。</p>
时烬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姑，有人开始查我了。</p>
哑姑的手停住。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旧的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比划：查什么？</p>
查我这几年的日子。查我夜里出没出门。时烬说，还问到了矿上。</p>
哑姑沉默了很久。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比划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做过。</p>
时烬看着她。他读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有人问起来，就咬死这一句。</p>
我知道。他说。</p>
哑姑点了点头，起身，去灶台做饭了。她的背微微佝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p>
当天下午，时魁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进偏院，而是绕到杂役房那边，跟几个老杂役闲扯。时烬在井台打水，隔着半条巷子，听见他问：听说时烬那小子，是捡来的？</p>
可不是嘛。一个老杂役撇撇嘴，二十年前，哑姑从山道边上捡回来的。裹着块旧布，瘦得跟只猫似的。</p>
裹着块旧布？时魁压低声音，什么样的布？</p>
嗐，那谁记得清。都二十年了。老杂役摆摆手，再说，哑姑那个人，你问她，她也说不出话。反正就是捡来的，养的也是个废物——哦不，如今不是废物了，是了。</p>
时魁还想再问，时烬已经挑着水桶，从巷子口走过去。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没听见他们说话的人。可他的耳朵，把两个字，记了下来。</p>
时魁在查他的身世。查他从哪来的，查他捡回来时裹着什么。</p>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残片。哑姑说过，他爹留下的东西，一共就这么几件。那件——襁褓——半块绣着日晷纹的婴孩襁褓，被时煜的人翻出来了。他们查身世，顺着襁褓，能查到什么？</p>
他不敢赌。他只能让时魁查到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一个普通的、被遗弃的、来历不明的孤儿。没有爹娘，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p>
夜里，时烬去了阿福家。</p>
阿福的马已经能站起来了，就是还打蔫。时烬把一块中品灵石放在阿福手里：药钱。拿去。</p>
阿福看着那块灵石，眼睛都直了：这……这够我买十回药了！阿烬，你哪来的——</p>
族长赏的。时烬说，我留了一块，给你。别问别的。</p>
阿福攥着灵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阿烬，你……你往后，别老是一个人扛。有事，你跟我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跟你说？时烬笑了笑，你能帮我扛什么？</p>
我……我至少能替你看着点。阿福梗着脖子，有人在你院门口转悠，我认得脸。我还能给你通风报信。</p>
时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要是看见有人在你院门口、或者哑姑浣衣的河边转悠，就来告诉我。</p>
放心！阿福拍着胸脯。</p>
时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说：阿福，这几天，你和你娘，都离我远点。有人在查我，连你一起查。你们离我越远，越安全。</p>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第二天，时望来了。</p>
时望是族里辈分最长的长老之一，管着族学一摊事。小比那天，测灵石亮起那丝青光时，台上睁眼的，就是他。他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掺和嫡系旁支的争斗。他的突然造访，让偏院门口的空气都静了一静。</p>
时望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袍子，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院门口。他看了看那畦被好心人重新栽齐的萝卜，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喝粥的时烬，笑了笑：你就是时烬？</p>
回长老，是。时烬放下碗，站起来。</p>
你小比那几场，我看了。时望说，赢得干净。</p>
谢长老夸。</p>
我不夸你。时望摆摆手，声音慢悠悠的，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少年人。你这样的，我见过。可你这样的，最后大多只有两个下场。</p>
时烬没接话。</p>
要么，被捧死。时望说，要么，被摔死。</p>
他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时烬身上，像在看一件物件：这两天，族里不少人在夸你吧？夸你深藏不露，夸你少年英才。还有人，想给你说亲。</p>
时烬老老实实，鸡蛋都收了几篮。</p>
那你想过没有，时望慢吞吞地问，夸你的人里头，有几个，是想让你好？</p>
时烬想了想，说：长老，我不太会想这些。我只会干活。</p>
时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会答。他顿了顿，行了，我就是路过，看看你这个少年英才长什么样。看过了——也就那么回事。</p>
他拄着竹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时烬，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族里有些人，查你，是想捏你；夸你，是想抬你；抬你，是为了有一天，摔你。</p>
你记住这句话。往后，好自为之。</p>
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根竹杖敲着青石路，一点一点远了。</p>
他把和两个词，在嘴里，轻轻嚼了嚼。他前世在时家风光过二十多年，他太知道捧是什么滋味了——捧到高处，再一脚踩下去，比从泥里爬起来，痛得多。</p>
时望是来提醒他的。可时望自己也在查他——只是时望查他，不是为了捏他，是为了看清他是什么人。</p>
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懂，还得赔上解释。</p>
时烬收回目光，蹲回门槛上，把那碗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p>
夜里，他照常熄灯躺下。他没有睡。他在黑暗里，把这几天的线头，一条一条捋顺：</p>
时煜派人查他，查他的日子，查他的矿上。时望来敲打他，告诉他有人在捧他、准备摔他。矿上的账，被一个查他的人，问到了头上。</p>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皮被潮气浸得发黄，像一张旧年的脸。</p>
他想：时煜要查他，就让时煜查。查出一个干干净净、又笨又怂的时烬，正好。可他如果查到矿上，查到那本账上——</p>
那他查到的，可就不是时烬的事了。</p>
窗外，起风了。墙根下那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p>
时烬闭着眼，在心里，把那本账，又默背了一遍。</p>
背到一半，他睁开眼。黑暗里，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时魁要查矿上的账。查矿账，绕不过两个字——三号井塌方，七条人命，被记成一笔，赔了银子，压了下去。那笔账，经手的人不多，可每一道手印，都在账本上留着。</p>
钱账房经手记数。矿监赵经手封存。再往上——是谁批的？</p>
时烬记得，他离开矿上前，曾在钱账房的暗格里，见过一份夹在旧册里的批条。批条上那枚私印的纹样，他在族里见过。</p>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嘴角在黑暗里，微微勾了一下。</p>
时魁要查，就让他查。他会在时魁的路边，留下一道能看见的脚印——通往矿上那本旧账的脚印。</p>
有人查他，就有人给他挡刀。</p>
他闭上眼。风把偏院的院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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