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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压着瓦檐,呜呜地响。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拖到墙根,像一只伏着的手。</p>

    时烬没有点灯。他坐在门槛上,把白日里没做完的事又做了一遍——把麻七的脚步声、时煜那几个青衫护卫的站位、今天傍晚从半山下来那个陌生人的袍角,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p>

    麻七,偏院挑水的杂役,近来躲着他走。青衫卫,时煜的人,往日只在半山转,今儿却下来三趟。傍晚那个陌生人,袍角压着金线——那是族中帐房才用得起的料子。</p>

    三件事,凑不到一处,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p>

    有问题。</p>

    这不是他第一次嗅到危险的味道。在矿上那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矿洞塌方之前,总有征兆:先是一块小石头滚下来,然后是老鼠搬家,最后才是整面墙压下来。人的局,和矿洞一个道理。时煜这段时间的动静,就是那块先滚下来的小石头。</p>

    麻七躲着他走,是因为心虚。青衫卫下偏院,是踩点。金线袍角,是账房在算账。三件事凑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要把他按进一件大案子里,而做局的钱,已经花出去了。</p>

    他蹲在门槛上,把这几日的每一件事又过了一遍。时煜恨他,从家族小比那天起,就恨到了骨子里。割袍之辱,输钱之耻,足够一个天骄记一辈子。可他没想到,时煜会下这么重的手——栽赃逆时镜,那是往死里做的局。</p>

    来得比我想的快。他低声道。</p>

    他起身,进了灶房。哑姑正坐在灶前,往火膛里添柴。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额头的皱纹一条条浮起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火拨得更旺了些。</p>

    时烬在她身边蹲下来,今晚,你得帮我一件事。</p>

    哑姑转头看他,目光静得像一潭水。她的眼睛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p>

    时烬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黄昏日晷纹的铜残片,圆润的镜钮,还有那枚日晷纹木牌护符。他蹲到灶台下,把一块青砖抠开。砖下是个浅浅的洞,巴掌深,是哑姑早年间凿的——藏过盐,藏过米,藏过冬天过不去的那几口气。</p>

    放进去。他说,这三天,谁也别说。</p>

    哑姑接过,一样一样放进去,指尖把青砖按回原处,严丝合缝。她做完这些,抬手比划:出了什么事?</p>

    时煜要动手了。时烬说,我嗅得到。</p>

    哑姑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比划:你爹也是这样,总说嗅得到。</p>

    时烬喉咙一紧,没有说话。</p>

    火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哑姑又比划:东西放这儿,丢不了。</p>

    时烬说,丢不了。</p>

    阿福是半夜来的。他从马厩那边翻墙过来,鞋上沾着草屑,脸跑得发白:烬哥,不对劲。今天下午,有三个人从半山下来,在哑姑婶婶这屋外头,转了三圈。</p>

    你看清了?</p>

    看清了。阿福抹了把汗,带头那个,是时煜少爷身边的青衫卫。他走了以后,钱账房也来了,在偏院外头站了一会儿,又走了。</p>

    时烬没有说话。钱账房——矿上那个账房。他想起自己拿走镜钮那天,钱账房那张汗津津的脸。那时他说,暗格里的东西,谁也想不到那儿去。如今看来,想不到那儿的,不止一个人。</p>

    烬哥,要不要跑?阿福压低了声音,我马厩里那匹老马,还跑得动。</p>

    时烬看他,跑得掉,哑姑呢?</p>

    阿福噎住。</p>

    回去。时烬说,把你那匹马的蹄子裹好,别让人看出你今晚来过。他顿了顿,还有——前些天你马犯病,半夜来我这借过一回药,记得么?</p>

    阿福点头:记得。你给的那副药,管用。</p>

    那天的药渣,还留着么?</p>

    那玩意儿早倒了。阿福愣住。</p>

    去炉灰里,扒一点出来,裹好,藏严实。时烬说,别问为什么。留着,比你的命还金贵。</p>

    阿福满肚子疑惑,但他这些年习惯了——烬哥说什么,他听什么。他翻墙走了,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p>

    阿福走后,时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回到灶房,哑姑还坐在灶前,火已经压成了暗红。她抬眼看他,比划:阿福走了?</p>

    走了。时烬说,他藏东西去了。</p>

    哑姑点头。她忽然起身,从柜顶摸出一个陶罐,罐底沉着半罐盐。她把盐倒出来,罐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她把它递到时烬手里。</p>

    时烬接过来,看了半天:这是……</p>

    哑姑比划:你娘留给我的。说,等你哪天遇到过不去的坎,拿它去镇上西头那家药铺,找掌柜的。</p>

    药铺?时烬看着那枚铜钱,姑,你从来没说过。</p>

    哑姑比划:有些话,说早了,就不灵了。</p>

    时烬握着那枚铜钱,没有说话。他把它贴身收好,和青石放在一处。</p>

    他说,等我回来,把它还给你。</p>

    哑姑笑了笑,没有接话。</p>

    时烬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偏院那扇矮门。哑姑在他身后,也坐着,也不睡。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两棵种在风口的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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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三更时,偏院外头,亮起了火把。</p>

    时烬睁开眼:来了。</p>

    门被一脚踹开。当先走进来一个中年修士,青灰道袍,眉眼寡淡,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三长老时崇,执掌族中刑律。他身后跟着四个执法弟子,腰悬短剑,火把将院子照得通明。</p>

    时崇没有看时烬,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旁支时烬?</p>

    是我。时烬站起来,声音平,三长老深夜驾临偏院,有何贵干?</p>

    有人揭发,你夜半潜入地库,图谋族中重宝。时崇语气淡淡,族规有矩,敢碰逆时镜者,罪同叛族。本长老奉命,搜检偏院。</p>

    时烬的心跳,稳稳的。</p>

    时崇一挥手。</p>

    四个执法弟子散开,翻箱倒柜。他们掀开哑姑的米缸,把米倒在地上,又用剑柄敲了敲缸壁——空的。他们翻开时烬的被褥,把棉絮撕开一条缝,探手进去摸了一遍——软的。他们翻出他洗得发白的旧衣,一件一件抖开,又一件一件扔下。哑姑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翻动的柜子。执法弟子翻到灶台,弯腰往灶膛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只有余烬。他没有去摸那块青砖。青砖上积着灰,和周围一模一样。</p>

    一个弟子钻到时烬的床下,摸索一阵,忽然道:长老,有东西!</p>

    他退出来,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边缘参差,是硬生生敲下来的,断口泛着新碴,上头压着细密的水云纹。</p>

    时烬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片上。</p>

    那不是他的东西。</p>

    他认得自己的残片——黄昏日晷纹,日影压着刻度,比这个粗,比这个旧。这枚铜片,水云纹,断口是新的,三天之内敲下来的。</p>

    栽赃。</p>

    时烬,时崇掂了掂那枚铜片,逆时镜残片,从你床下搜出。你还有什么话说?</p>

    院里的火把噼啪响。时烬站在火光里,看着那枚铜片,又看了一眼时崇。时崇的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早就挖好的井。</p>

    回长老,时烬开口,那不是我的。</p>

    是不是你的,不是你说了算。时崇转身,负手而立,押下去,先入水牢,听候族老问责。</p>

    执法弟子扑上来,反剪他的双手,锁链咔嗒一响。时烬没有挣。他回头,看哑姑。</p>

    哑姑往前迈了一步,被横臂拦住。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发不出声,却用力比了一个手势:</p>

    等。</p>

    时烬被押出偏院。走出矮门时,他眼角扫过院墙的阴影——那里站着一个青衫负手的身影,火把的光照不到他,只照出一截雪白的袍角。</p>

    时煜。</p>

    时煜站在暗处,看着时烬被押走,嘴角慢慢弯起来。</p>

    废物。他轻声道,这回落进井里,你爬不出来了。</p>

    他转过身,忽然想起什么,又看了一眼偏院。他见过时烬在偏院里给哑姑煎药的样子,见过时烬给阿福那匹马刷背的样子——那时他站在远处,觉得这个废物,倒有几分。</p>

    可那又怎样。时煜收起嘴角的笑意。他向来温润知礼,对谁都是三分笑,族里上下都说他仁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人的时候,眼里从来没有,只有两种东西——有用的,和碍事的。</p>

    这世上的善良大多标着价,只是标签贴在背面。</p>

    时煜的善良,价码贴在他自己脸上,从不给人看。</p>

    走吧。时煜对身边的青衫卫说,三长老那边,务必把水牢看紧。别让任何人,近那间牢房。</p>

    偏院里,哑姑还站在原地。火把的光远了,她慢慢蹲下去,把掀翻的米缸扶起来,把散落的旧衣一件件叠好,放回原处。</p>

    她做得很慢,很稳,像做了几十年。</p>

    然后她走到灶台前,蹲下,把耳朵贴在那块青砖上,听了一会儿。风声从瓦檐上滚过去。</p>

    她直起身,看着半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p>

    那晚之后,整个偏院都知道——时烬被押进水牢了。</p>

    罪名传得比风还快:偷逆时镜,勾结北边外敌。有人添油加醋,说他半夜摸上地库,怀里揣着族中重宝的碎片;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他早就不是时家的人,是北边安插进来的奸细。</p>

    我早看他不像好人。就是,你看他那双眼睛,阴沉沉的。杂灵根还想出头?准是走了邪路。</p>

    说这些话的人,大半没进过偏院,没跟时烬说过一句话。可他们说得比谁都笃定,像亲眼看见过时烬偷东西。谣言不需要证据。谣言自己会长腿。而时烬站在谣言中心,像一块被浪头拍打着的石头——浪头很响,石头很稳。</p>

    时烬坐在水牢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头顶传来的一阵阵脚步声。他闭着眼,把那枚铜片的纹路,在心里又描了一遍。</p>

    水云纹,新断口。</p>

    那不是逆时镜。那是矿上那面铜镜。</p>

    他睁开眼,看着牢房顶那线漏进来的月光,慢慢弯起嘴角。</p>

    时煜,你送我的这份礼,他轻声说,我得还你。</p>

    消息传到马厩的时候,阿福正蹲在地上,给那匹老马裹蹄子。</p>

    他听见时烬被抓的消息,手里的麻绳顿了一下。他想起烬哥那晚说的话——把那天的药渣,留着,比你的命还金贵。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可他懂一件事:烬哥让他做的事,从来都有道理。</p>

    他爬起来,把灶灰扒开,把那点药渣用油纸包好,塞进马槽底下的洞里。做完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p>

    他蹲在马厩门口,看着偏院的方向。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沉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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