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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符是第二天早上,在晨光里露馅的。</p>

    时烬把玩着那枚日晷纹木牌,正打算收起来,忽然,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木牌的侧面。他看见木牌的纹理——不是寻常的直纹,是那种绕着圈、层层叠叠的、只有老树才会有的年轮纹。</p>

    他愣了一下。他盯着那道纹理,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地方。</p>

    祖祠后院的,那棵老槐。</p>

    他在偏院扫了十几年地,每年扫到祖祠门口,都能看见那棵老槐。老槐很老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褶。每年开春,族里都会有人来,给它浇水,培土,像伺候一位长辈。</p>

    他从没见过,族里给哪棵树,这样上心过。</p>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纹理。老槐的年轮纹,他扫了十几年地,日日路过,早看熟了。纹理盘旋,像一朵朵极小的云。</p>

    他放下木牌,决定去一趟祖祠。</p>

    祖祠在时家中部,青砖黑瓦,常年锁着门,只有祭祀的日子才开。他绕着祖祠转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那棵老槐。</p>

    老槐还在。晨光里,槐叶沙沙地响。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树干上,轻轻摸了一下。</p>

    树皮粗粝。他摸到一处旧疤——像是几十年前,被人砍过一刀,又长合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瘤。瘤的纹理,盘旋缠绕,和木牌侧面的纹理,一模一样。</p>

    时烬收回手,站在树下,没有动。</p>

    你砍过它。他低声说,有人用你的木头,做了一枚护符,戴在二十年前的身上。</p>

    没有人回答。槐叶落下来,飘在他肩上。他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放下。</p>

    他转身,往账房的方向走。他想查一件事——族里,有没有人会记哪年砍过祖祠的老槐。</p>

    账房的钱账房,还是不在。时烬翻了翻杂记簿,在十几年前的一页,找到一行字:祖祠老槐,风折一枝,斫而藏之。族老命,勿伐。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枝藏何处,问问天阁。</p>

    问天阁。</p>

    时烬把这行字,记在心里。他合上杂记簿,放回原处,不动声色地退出来。</p>

    他站在账房门口,想了一会儿。</p>

    风折一枝,斫而藏之。他说,藏在了问天阁。族长那儿。</p>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山。晨雾还没散尽,问天阁的轮廓,影影绰绰。</p>

    他忽然想:一枚护符的木料,是族长藏起来的槐枝。那么,这枚护符,究竟是谁做的?</p>

    他决定,先查另一条线——护符的刀工。</p>

    时家的木工活,大都出自一个老匠人手里。那人姓罗,人称罗木匠,专管族里的器物修补。时烬托阿福打听了一下,罗木匠几年前就死了,葬在族坟的西头。但他留下了一个徒弟,如今还在族里做事,管着马房的木槽和车辕。</p>

    阿福把徒弟请到偏院,说是修一修偏院的旧门。</p>

    徒弟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茧子厚,话不多。他修门的功夫,时烬坐在旁边看着,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递过去:罗师傅,帮我看看,这块牌子,是哪个师傅的手艺?</p>

    徒弟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拇指,摩了摩纹路的边角。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这活儿,是我师父做的。你看这刀口,转角的地方,先横后竖,我师父的习惯。别的木匠,都是先竖后横。</p>

    你师父,什么时候做的?</p>

    徒弟又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好说。这木头,我认不出。不过——他顿了顿,我师父走之前那两年,手抖。你看这个转角,稳当,刀口利。这是师父手稳的时候做的。至少——二十年前。</p>

    二十年前。</p>

    时烬谢过徒弟,把木牌收起来。他站在院里,看着手里的木牌,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p>

    罗木匠,二十年前,用祖祠老槐的木头,做了一枚日晷纹木牌。</p>

    然后,这枚木牌,几十年后,出现在了他——一个旁支捡来的孤儿——的手里。中间经过哑姑的手,哑姑说,这是他爹留下的。</p>

    他爹。</p>

    我爹,时烬低声说,一个在矿上做活的矿工,身上,怎么会有祖祠老槐做的、罗木匠亲手刻的护符?</p>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p>

    傍晚,阿福又来了。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烬哥,我今儿跟罗师兄聊了几句。他说,你问他师父的事?</p>

    随口问问。时烬说。</p>

    我跟你说个稀罕事。阿福凑近,罗师兄说,他师父临死前那两年,整个人都不对劲。整夜整夜不睡,就坐在院里,刻东西。刻了又毁,毁了又刻。有回他徒弟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师父跪在院里,对着一堆木头渣子,嘴里念叨。</p>

    念叨什么?</p>

    阿福学着他的样子,压着嗓子:等那个人……等那个人……他徒弟问他,等谁?他师父不答。第二天,就咽气了。</p>

    时烬的手,微微一顿。</p>

    他师父咽气前,阿福又说,把手里没刻完的东西,攥得死紧。徒弟掰都掰不开。后来还是族里来的人,才把他手里的东西抠出来的。听说,是一枚木牌,刻到一半,没刻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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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木牌呢?</p>

    不知道。阿福摇头,族里来的人收走了。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挠了挠头,烬哥,你问这个干啥?</p>

    没什么。时烬说,你回去吧。</p>

    阿福走了。时烬站在院里,看着手里的木牌,忽然觉得,掌心的日晷印,又烫了一下。</p>

    罗木匠临死前,还在等那个人。他低声说,他等的,是谁?</p>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p>

    我爹在矿上失踪,是二十年前。罗木匠做这枚木牌,也是二十年前。罗木匠临死前,还在刻这枚木牌——他顿了顿,他等的,是我爹?还是——</p>

    等那个人回来。</p>

    他沉默了很久,把木牌收好,转身回屋。</p>

    这一日,他照常做事。傍晚,何老仆来偏院送东西——一包治哑姑旧疾的药材,说是族长吩咐的。</p>

    时烬接过药材,道了谢,正要转身,忽然开口:何伯,劳烦您件事。</p>

    何老仆站住:少爷请说。</p>

    我最近,在抄族史,有些字,认不真切。时烬说,您见多识广,帮我把这几个字,写出来,我照着描。</p>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是几个偏旁部首,缺胳膊少腿的,像是从什么旧书里抄了一半。</p>

    何老仆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接过纸条,走到案边,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画,把几个字补全了。写完了,他把纸条递回来:少爷,可是这几个字?</p>

    时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p>

    字写得工整,端正,收笔的地方,微微上挑——老仆人的习惯,一辈子做小伏低,字却藏着一股骨头。</p>

    他道了谢,何老仆提着灯笼,走了。</p>

    时烬回到屋里,把纸条放在灯下,又从枕下,取出那卷族史残卷。残卷里,被撕过又补上的那一页,补的笔迹,苍老,收笔的地方,微微上挑。</p>

    他把两张字迹,并排放在灯下。</p>

    像,七分。</p>

    时烬把纸条,慢慢折起来,收进怀里。他坐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何伯。</p>

    他顿了顿:或者,不是你。</p>

    你只是那双。他说,那枚护符,那卷补过的残卷,那只把我推往后门的枯手——你们都是手。可你们背后,是谁?</p>

    他想起一个细节。他白天比对字迹时,特意留了个心眼——他让何老仆写的几个字里,夹了一个字。何老仆写字的时候,笔没抖,很稳。可他写字的时候,顿了一下。</p>

    一个在问天阁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仆,字,比字,让他犹豫。</p>

    你怕的,不是天。时烬低声说,你怕的,是地——是那座地库,是地库里的东西。</p>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前世逃命那夜,那只把他推往后门的枯手,腕上,戴着一枚极旧的藤镯。</p>

    他白天看何老仆写字时,特意留意了何老仆的手腕——没有藤镯。</p>

    不是你。他说,那只手,戴藤镯。你没有。</p>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木牌。木牌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p>

    那只戴藤镯的手,他低声说,会是谁的手?</p>

    他想了很久。忽然,一个名字,浮上来。</p>

    哑姑。</p>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p>

    哑姑捡我的时候,手上戴着藤镯么?他不记得了。他记事起,哑姑的手,是空的。</p>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躺下去,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p>

    不管是哪只手。他在黑暗里说,把我送回来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会自己站出来。</p>

    窗外,月亮隐进云里。偏院,沉进更深的夜。</p>

    这一夜,他又没睡。</p>

    他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把玩那枚木牌。月光斜斜地照下来,他忽然发现,木牌的背面,在某一处角度,有一行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字。</p>

    他转动木牌,让月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字很浅,浅得像刻上去之后,又被人用砂石磨过、用老漆盖过。他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p>

    笔画很重的一个字,在光下,先浮了出来。</p>

    一个字。</p>

    时烬的手指,在字上,停住了。他忽然想:刻这个字的人,想让他等什么?等他想起前世?等他找到地库?还是等——那个人自己,先想明白?</p>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半山的问天阁,灯,还亮着。</p>

    他低下头,把木牌,轻轻攥进掌心。</p>

    他轻声说,我已经等了两辈子了。</p>

    第二天,天没亮,时烬站在哑姑门口。</p>

    哑姑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看见他手里,握着那枚木牌。她比划:怎么了?</p>

    时烬说,这枚护符,你说,是我爹留下的。</p>

    哑姑点头。</p>

    我爹,在矿上做活之前,做什么?他问,他一个矿工,怎么会有祖祠老槐的木头,罗木匠的手艺?</p>

    哑姑看着他,没有说话。</p>

    他往前一步,你认得这枚护符上,这个字吗?</p>

    晨光里,哑姑的脸,没有动。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p>

    她比划: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p>

    什么时候?</p>

    哑姑没有再比划。她转身,回屋,关门。门缝里,漏出一句气音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太轻,轻得像风。可时烬听清了。</p>

    她说的是:等他回来的时候。</p>

    时烬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晨光爬上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p>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他走出偏院,站在院门口,望着半山。晨雾里,问天阁的灯,正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像一只慢慢合拢的眼。</p>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p>

    可我已经回来了。他说,我早就,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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