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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出镇第三天,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p>

    都是往东北去的。玄天宗收徒大比,三年一度,方圆千里的散修少年,像被一根绳牵着,往一个方向赶。有背剑的,有挎刀的,有牵骡子的,三三两两,说笑声不断。</p>

    官道是土路,雨季刚过,车辙很深,被太阳晒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响。路两旁的杨树挂着去年的枯叶,风一吹,簌簌地响,像谁在说闲话。时烬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掉队,也不冒尖。这是散修赶路的规矩,也是他在矿上学的规矩:走得最快的那个,往往第一个踩上陷阱。</p>

    出镇那夜,他在山道边的破庙里过夜。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泥胎。他把背风的角落拾掇干净,和衣躺下,把残片压在身侧,手搭在上面,像搭着一块随时要起身的刀。</p>

    半夜,庙外来了两个投宿的散修,在门口点了一堆火,唠嗑。时烬没睁眼,听着。</p>

    “……老哥,你说天上真有神仙吗?”</p>

    “废话,没有神仙,飞升飞给谁看?”</p>

    “可我听人讲,飞升的人,没一个回来的。”</p>

    “回来干嘛?天上享福,谁还回来受罪。”</p>

    “也是……”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那边有个老秀才说过,他说,这世上最骗人的话,就是‘飞升享福’。他老了,喝多了说的,第二天又说是胡话。”</p>

    火堆静了一瞬。</p>

    “老秀才呢?”</p>

    “死了。第二年死的。死前把家里一本书烧了,说留着招祸。”</p>

    时烬闭着眼,把这段对话记下了。老秀才烧书——书里写着什么,要烧掉才安全。他想起老道说的《飞升录》,也是被列了禁书。书这种东西,能招祸的,都是因为写了真话。</p>

    时烬混在人群里,低眉顺眼,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少年。包袱瘪,衣裳旧,走路不抬眼,不搭话。有人看他一眼,又挪开——这种灰扑扑的少年,一路能遇见几十个。</p>

    赶路的人嘴碎。歇脚的时候,时烬蹲在路边啃干粮,听旁边一伙人聊天。</p>

    “……玄天宗那位圣女,你们见过没有?”</p>

    “哪有机会!圣女出殿,十丈内都清了人。”</p>

    “可我听人说,圣女手里那面测灵镜,厉害得紧。谁心里有鬼,往镜前一站,一照一个准。”</p>

    “那可不,人称‘照心不照面’。面子上做得再光鲜,镜子底下,假的就是假的。”</p>

    “测灵镜?”有人问,“测灵根,还能测人心?”</p>

    “测灵根的是大比用的测灵柱。圣女那面镜,是另一码事。听说她执镜三年,就没看走眼过——谁在说谎,谁心里藏事,镜子上都有影子。”</p>

    “这么邪乎?那咱可不能往她跟前凑。”</p>

    “谁说不是。可大比那天,测灵殿的门前,圣女是坐镇的。你躲不躲得开,看你心里干净不干净。”</p>

    有年长些的赶路人插话:“测灵镜那东西,我爷爷那辈就有传说了。说是天裂那年,天庭碎了,掉下来好多物件,玄天宗捡了几件,其中就有一面镜子,能照人心,也能照……”他压低声音,“有人说,能照见天上的东西。”</p>

    “天上的东西?”</p>

    “就是……”那人比划了一下,“天上有道裂缝,镜子里能看见。反正都是老辈人瞎传的,真真假假,谁知道呢。”</p>

    众人哈哈一笑,岔了开去。</p>

    时烬却没笑。天裂。天庭碎了,掉下来物件,玄天宗捡了几件,其中有面镜子。</p>

    他垂下眼。玄天宗有镜子。他怀里有镜子。裴爷在找镜子。三条线,在玄天宗的山门口,怕是要拧到一处了。</p>

    时烬啃着干粮,没搭话。他低着眼,嚼得很慢。</p>

    照心不照面。他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镜子——又是镜子。他怀里裹着敛息布的残片,此时安安静静,像一块死铁。可他知道,只要它活着,它就认得“照”它的人。</p>

    “喂,小子。”旁边一个背刀的少年凑过来,“你也是去玄天宗赶考的?”</p>

    “嗯。”</p>

    “什么灵根?”</p>

    “杂灵根。”</p>

    背刀少年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杂灵根也去?那不是白跑一趟。玄天宗招杂灵根,那是招……”他顿了顿,没把话说透,只摇了摇头,“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趁早回家种田吧。”</p>

    时烬抬眼看他,又低下去:“去看看。”</p>

    “去看看?”背刀少年乐了,“行,到时候有你哭的。”</p>

    时烬没接话,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p>

    他心里有一杆秤。这少年说他杂灵根白跑一趟——他不知道,时烬前世就是杂灵根,被时家当狗一样养大的杂灵根。可杂灵根爬到了化神。这世上,最会看人的,往往是最被人看轻的那个。</p>

    那背刀少年叫孙强,一路上话多,逢人就说自己炼气四层,这次要考个外门弟子当当。时烬听着,不搭话。他看得出来,孙强那把刀是街上租的,二十文一天,灵根也未必真有四层——吹出来的底气,走三里路就漏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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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时烬没有点破。他帮孙强抬过两次行李,帮他赶过一次跑丢的骡子。孙强越发觉得他这人老实。</p>

    老实。时烬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在孙强眼里,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杂灵根少年。这份老实,是他给自己涂的一层漆。</p>

    歇够了,赶路的人继续走。晌午,官道岔口,迎面来了一队人。</p>

    清一色的白衣,腰间悬玉牌,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青。为首一人骑着灵兽,慢悠悠地走,周围的散修纷纷往路边让。</p>

    “玄天宗弟子!”有人低声叫出来,“避一避,别冲撞了。”</p>

    时烬随着人群退到路边,垂着眼,余光却落在那队人腰间的玉牌上。玉牌不大,两指宽,悬在腰侧,随步伐轻轻摆动。牌面上刻着字,隔得远,看不清。但他记住了这形制——入宗要验来历。这玉牌,就是玄天宗弟子的身份。</p>

    他心里也明白,验来历,验的不只是出身。散修要作保,宗门要查三代。他这具身体,是时家旁支捡回来的孤儿,宗谱上能翻出前世那笔烂账的边。他得在报名之前,把自己这层来历,洗成查无对证的白。</p>

    那队人走过去,带起一阵风。为首那人扫了路边一眼,目光掠过时烬,没有停留。一个灰扑扑的少年,不值得他停留。</p>

    车队走远,人群重新涌上官道。</p>

    背刀少年凑过来:“看见没?玄天宗弟子,个个有玉牌。咱们这种野路子,进了门,也得从记名弟子做起,领一块最次的木牌。等攒够功劳,才换玉牌。”</p>

    “木牌。”时烬重复。</p>

    “对,木牌。记名弟子挂木牌,外门弟子挂玉牌,内门弟子挂玉髓牌。一层一层,明明白白。”</p>

    时烬没说话。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那块木牌——他爹留给他的,日晷纹木牌。木头和木头,原来也分三六九等。人也是。</p>

    日头偏西,官道在一处山谷里分了岔。大路人马多,往东;小路清静,往东北的山里去。</p>

    时烬站在岔口,看了一眼东边乌泱泱的人流,又看了一眼东北那条空荡的小路。</p>

    “喂,”背刀少年喊他,“走大道啊,人多热闹,还能结伴。走小路,遇上剪径的,你一个人哭都没处哭。”</p>

    “小路近。”时烬说,“我赶路。”</p>

    “你赶什么路,大比还有半个月!”</p>

    时烬没解释。他转身,拐上那条小路。</p>

    他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条大道上,人流像一条长虫,蜿蜒着往玄天宗的方向爬。每个人都有家,有来历,有灵根,有名姓,为了一场大比,把一个多月的光阴耗在路上。</p>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赶路,赶到最后,忘了为什么出发。</p>

    时烬收回目光。他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p>

    他此行的账,记了三笔。第一笔,玄天宗的《飞升录》,飞升者的名录——他要看看,名录上的名字,和前世时家密档里的名字,有没有对得上的。第二笔,玄天宗与“天”的关系——正道魁首,年年画飞升的饼,饼画的什么馅。第三笔,他爹的下落。他爹当年踏过玄天宗的地界,这是他手里唯一一条线,细得像蛛丝,可也得抓。</p>

    这三笔账,都记在他心里,不落在纸上。纸会烧,人会死,账记在心里,死不了。</p>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死寂的残片,往东北的山里走。太阳落山之前,他得翻过这道岭,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p>

    山道空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了半个时辰,在岭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人跟上来。裴爷的线,还拴在雾溪镇;他这身杂灵根的皮,还没被人戳破。</p>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两笔。一个圈,是玄天宗;一个点,是他自己;中间一道线,是他要走的七天的路。</p>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杂灵根。测灵柱。测灵镜。木牌,玉牌,玉髓牌。</p>

    他把“入宗要验来历”这六个字,记进了账本。然后他用脚尖抹掉地上的画,站起来,往岭下走去。</p>

    暮色里,东北方向的天边,隐约立着一道黑影。那不是山,那是玄天宗的主峰,隔着七天路,像一个坐在棋局对岸的对手,等他落子。</p>

    他盯着那道黑影看了一会儿,把棋子的位置,在心里摆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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