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香樟树与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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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霖想起来了。</p>
他想起来，他今天已经去过他就读的学校。</p>
向锦说得对，学校翻新，他甚至没有认出来那是他生活过的地方。</p>
过去了多少年？</p>
一年？</p>
两年？</p>
……或许更久。</p>
他记起来拐枣院。</p>
那个院子，几十年前是附近食品加工厂的厂房。</p>
后来，工人们也不愿意再住在这儿，房子被超低价租给其他人。</p>
他和父亲搬来了这里。</p>
霉味是最寻常的，屋子本身的白墙早褪得坑坑洼洼，墙根爬满暗青色霉菌，就连屋外的小水塘也成了死水。</p>
里面绿藻彼此纠缠，却仍看得清香樟那庞大投影。</p>
他小时候很喜欢那棵香樟树。</p>
父亲说，拐枣院这边到处都是香樟树。高而大，可以遮风挡雨，可以纳凉避暑。</p>
可伏霖偶尔会讨厌这棵树。</p>
它实在太高太高，一场暴风雨后地面会出现许多碎掉的蓝色蛋壳。</p>
那是椋鸟的蛋。</p>
如果树没有那么高，它们会死在暴风雨里么？</p>
他这样问父亲。</p>
父亲只默默背起他，放在肩上，让他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p>
随后，父亲站在绿水塘的石栏上，叫他仰头。</p>
伏霖看见茂密的香樟树叶，还有枝丫间一簇略微溃散的稻草、树枝编成的窝。</p>
椋鸟蜷缩在里面。身下有几枚蓝色的蛋。</p>
香樟树，香樟树。</p>
他在作文里写，香樟树太高了，蛋被风雨吹打下去就会死掉，可它又太大了，遮了风，避了雨。椋鸟喜欢这里，它是一棵好树。</p>
后来，他又遇到一个作文题目，《我的母亲》。</p>
可是，他没有母亲。</p>
父亲偶尔会和他提起母亲，说，她很爱他们，只是生了病，不得不去到很远的地方。</p>
他写不出母亲，铅笔在纸上不断擦改，题目变成了我的父亲。</p>
他说，父亲就是他的香樟树。</p>
他是父亲的椋鸟。</p>
父亲会永远高大，就像那棵香樟树。</p>
…</p>
伏霖总是生病，身子弱，在镇上学校里，体弱多病似乎是一种原罪。</p>
父亲无数次怒气冲冲地抛下活计赶到学校，却又在别人小孩家长面前最后弯了腰。</p>
什么工头，什么酒局，什么开除……</p>
伏霖没听懂。</p>
可他听得懂父亲的哭声。</p>
父亲不会哭出声，其实。</p>
他只是猜到了。</p>
每次坐在角落木桌旁，父亲耷拉下身子，像被暴风雨打折的香樟树。</p>
再后来，伏霖升上高中。</p>
高中生更加注重学业，加上他中考成绩不错，这所学校氛围挺好。</p>
有时候父亲就在这附近的工地做工，会趁中午歇息时间赶来校门口，给他送午饭。</p>
“好好学习，不要像我一样……”</p>
这是父亲最常说的话。</p>
伏霖和父亲，二人分别蹲坐在校门内外角落，扒拉着一模一样的饭菜，感受如出一辙的烈日灼烧感。</p>
有一天，父亲说好了要给他送饭却没有来。</p>
伏霖等了很久，最后，上课前他去宿舍用公共电话拨了父亲的号。</p>
打了很多次父亲才接，那边声音死寂，没有任何工地的嘈杂声，他甚至能清楚听清男人微弱的喘息声。</p>
终于，伏霖听到熟悉的声音。</p>
父亲说，他在拐枣院后面山里崖边，可能活不下来了。</p>
上午下了雨，工地歇了一阵，父亲接了同城跑腿的活，为了快些赶路抄近道，被滑坡的泥石埋了起来。</p>
他想动，最后发现腿没了知觉。</p>
是手机铃声震得他恢复神识，声音却断断续续，有气进没气出，看不清周围一切。</p>
…</p>
眼前，干硬的土，逐渐与那个雨后的山崖重叠。</p>
伏霖不知疲倦地挖着地，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爹……爹……别死。”</p>
他不断重复这几个字。</p>
他强迫自己只想着这几个字。</p>
只要稍加松懈，他就会意识到，现在不是当年，父亲早就死在了山崖下面。</p>
可是……</p>
他失去了好几天记忆，他短暂的重新拥有了父亲。</p>
他明明重新拥有了父亲。</p>
拥有了一个跟他说明天会做蒜蓉青菜给他吃的父亲。</p>
不知什么时候，伏霖有些看不清眼前场景，地面似乎下起了雨。</p>
泪水混着泥土，酷似被雨浇透的地，一点点被伏霖指尖的鲜血浸红。</p>
…</p>
父亲变成了暴风雨里折断的香樟树。</p>
原本，伏霖这么认为。</p>
可当他拨了120跟110后，不顾一切冲进拐枣院后山时，他看见的却不是埋在泥土里的父亲。</p>
而是……</p>
一张惨白的人皮。</p>
人皮包裹着男人，里面像长了无数张嘴，不断撕咬男人血肉。</p>
男人手里攥着一部掉了漆的手机。</p>
伏霖忘了哭，只呆呆站着。</p>
那人皮却忽地抬起一角，一张猩红的嘴咧开弧度。</p>
…</p>
被鬼吃掉时，伏霖清楚，父亲遭遇的不是泥石流。</p>
他遭遇到了不可解释的灵异现象——一张从高空坠下的巨大人皮，宛如崩解泥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人皮没有第一时间杀死父亲，在父亲接完电话后才享用起大餐。</p>
如此一来，电话那头的人赶来，它可以多吃一餐。</p>
伏霖没有死。</p>
他浑浑噩噩在山林里睁开眼，眼前是一脸错愕的医护人员。</p>
他听见无数声音——</p>
“这个男生什么时候冒出来的？”</p>
“天呐，那具尸体好恐怖，骨骼新鲜，上面一丝血肉都没有了……”</p>
“变态杀人魔，这边一定有变态杀人魔！”</p>
无数声音嘈杂。</p>
可眼前所有人，分明没有张开嘴。</p>
两个字跃动在心间：</p>
【心音】</p>
伏霖没有反应。</p>
他听着所有人的心声，一动不动，麻木躺在地上，任由救护车抬走自己，任由他们把自己转移到精神病院。</p>
警察经常出现在他床边，试图询问关于那具白骨的事。</p>
他不回答，偶尔身子抽动，会有白大褂冲进来把警察带回去。</p>
“没有任何伤口，体征一切正常。可他不说话，不动弹……哎，太可怜了。”</p>
“病因是目睹那具尸体惨状后大脑边缘系统过载，前额叶功能被抑制。解离性木僵。”</p>
“蜡样屈曲……”</p>
偶尔，伏霖会想起来一棵树。</p>
一棵高大的香樟树。</p>
一棵暴风雨里的香樟树。</p>
再后来，香樟树他也不太记得了。</p>
只知道，窗外的鸟鸣很熟悉。</p>
是椋鸟吗？</p>
他不知道。</p>
日复一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医护人员面对他不会再有各种丰富的内心活动。</p>
所有人麻木地重复一日治疗，麻木地离开。</p>
伏霖开始等死。</p>
或许这样……</p>
他会再一次坐上父亲的肩，身后是油绿的水塘，上方，树冠遮天蔽日。</p>
……</p>
“南临市，有一位能让人与死去亲人团聚的魂仙……”</p>
某一年，不知是什么季节的某一天。</p>
不知谁的心音进入伏霖耳中。</p>
久违地，他睁开了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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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霖想起来了。</p>
他想起来，他今天已经去过他就读的学校。</p>
向锦说得对，学校翻新，他甚至没有认出来那是他生活过的地方。</p>
过去了多少年？</p>
一年？</p>
两年？</p>
……或许更久。</p>
他记起来拐枣院。</p>
那个院子，几十年前是附近食品加工厂的厂房。</p>
后来，工人们也不愿意再住在这儿，房子被超低价租给其他人。</p>
他和父亲搬来了这里。</p>
霉味是最寻常的，屋子本身的白墙早褪得坑坑洼洼，墙根爬满暗青色霉菌，就连屋外的小水塘也成了死水。</p>
里面绿藻彼此纠缠，却仍看得清香樟那庞大投影。</p>
他小时候很喜欢那棵香樟树。</p>
父亲说，拐枣院这边到处都是香樟树。高而大，可以遮风挡雨，可以纳凉避暑。</p>
可伏霖偶尔会讨厌这棵树。</p>
它实在太高太高，一场暴风雨后地面会出现许多碎掉的蓝色蛋壳。</p>
那是椋鸟的蛋。</p>
如果树没有那么高，它们会死在暴风雨里么？</p>
他这样问父亲。</p>
父亲只默默背起他，放在肩上，让他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p>
随后，父亲站在绿水塘的石栏上，叫他仰头。</p>
伏霖看见茂密的香樟树叶，还有枝丫间一簇略微溃散的稻草、树枝编成的窝。</p>
椋鸟蜷缩在里面。身下有几枚蓝色的蛋。</p>
香樟树，香樟树。</p>
他在作文里写，香樟树太高了，蛋被风雨吹打下去就会死掉，可它又太大了，遮了风，避了雨。椋鸟喜欢这里，它是一棵好树。</p>
后来，他又遇到一个作文题目，《我的母亲》。</p>
可是，他没有母亲。</p>
父亲偶尔会和他提起母亲，说，她很爱他们，只是生了病，不得不去到很远的地方。</p>
他写不出母亲，铅笔在纸上不断擦改，题目变成了我的父亲。</p>
他说，父亲就是他的香樟树。</p>
他是父亲的椋鸟。</p>
父亲会永远高大，就像那棵香樟树。</p>
…</p>
伏霖总是生病，身子弱，在镇上学校里，体弱多病似乎是一种原罪。</p>
父亲无数次怒气冲冲地抛下活计赶到学校，却又在别人小孩家长面前最后弯了腰。</p>
什么工头，什么酒局，什么开除……</p>
伏霖没听懂。</p>
可他听得懂父亲的哭声。</p>
父亲不会哭出声，其实。</p>
他只是猜到了。</p>
每次坐在角落木桌旁，父亲耷拉下身子，像被暴风雨打折的香樟树。</p>
再后来，伏霖升上高中。</p>
高中生更加注重学业，加上他中考成绩不错，这所学校氛围挺好。</p>
有时候父亲就在这附近的工地做工，会趁中午歇息时间赶来校门口，给他送午饭。</p>
“好好学习，不要像我一样……”</p>
这是父亲最常说的话。</p>
伏霖和父亲，二人分别蹲坐在校门内外角落，扒拉着一模一样的饭菜，感受如出一辙的烈日灼烧感。</p>
有一天，父亲说好了要给他送饭却没有来。</p>
伏霖等了很久，最后，上课前他去宿舍用公共电话拨了父亲的号。</p>
打了很多次父亲才接，那边声音死寂，没有任何工地的嘈杂声，他甚至能清楚听清男人微弱的喘息声。</p>
终于，伏霖听到熟悉的声音。</p>
父亲说，他在拐枣院后面山里崖边，可能活不下来了。</p>
上午下了雨，工地歇了一阵，父亲接了同城跑腿的活，为了快些赶路抄近道，被滑坡的泥石埋了起来。</p>
他想动，最后发现腿没了知觉。</p>
是手机铃声震得他恢复神识，声音却断断续续，有气进没气出，看不清周围一切。</p>
…</p>
眼前，干硬的土，逐渐与那个雨后的山崖重叠。</p>
伏霖不知疲倦地挖着地，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爹……爹……别死。”</p>
他不断重复这几个字。</p>
他强迫自己只想着这几个字。</p>
只要稍加松懈，他就会意识到，现在不是当年，父亲早就死在了山崖下面。</p>
可是……</p>
他失去了好几天记忆，他短暂的重新拥有了父亲。</p>
他明明重新拥有了父亲。</p>
拥有了一个跟他说明天会做蒜蓉青菜给他吃的父亲。</p>
不知什么时候，伏霖有些看不清眼前场景，地面似乎下起了雨。</p>
泪水混着泥土，酷似被雨浇透的地，一点点被伏霖指尖的鲜血浸红。</p>
…</p>
父亲变成了暴风雨里折断的香樟树。</p>
原本，伏霖这么认为。</p>
可当他拨了120跟110后，不顾一切冲进拐枣院后山时，他看见的却不是埋在泥土里的父亲。</p>
而是……</p>
一张惨白的人皮。</p>
人皮包裹着男人，里面像长了无数张嘴，不断撕咬男人血肉。</p>
男人手里攥着一部掉了漆的手机。</p>
伏霖忘了哭，只呆呆站着。</p>
那人皮却忽地抬起一角，一张猩红的嘴咧开弧度。</p>
…</p>
被鬼吃掉时，伏霖清楚，父亲遭遇的不是泥石流。</p>
他遭遇到了不可解释的灵异现象——一张从高空坠下的巨大人皮，宛如崩解泥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人皮没有第一时间杀死父亲，在父亲接完电话后才享用起大餐。</p>
如此一来，电话那头的人赶来，它可以多吃一餐。</p>
伏霖没有死。</p>
他浑浑噩噩在山林里睁开眼，眼前是一脸错愕的医护人员。</p>
他听见无数声音——</p>
“这个男生什么时候冒出来的？”</p>
“天呐，那具尸体好恐怖，骨骼新鲜，上面一丝血肉都没有了……”</p>
“变态杀人魔，这边一定有变态杀人魔！”</p>
无数声音嘈杂。</p>
可眼前所有人，分明没有张开嘴。</p>
两个字跃动在心间：</p>
【心音】</p>
伏霖没有反应。</p>
他听着所有人的心声，一动不动，麻木躺在地上，任由救护车抬走自己，任由他们把自己转移到精神病院。</p>
警察经常出现在他床边，试图询问关于那具白骨的事。</p>
他不回答，偶尔身子抽动，会有白大褂冲进来把警察带回去。</p>
“没有任何伤口，体征一切正常。可他不说话，不动弹……哎，太可怜了。”</p>
“病因是目睹那具尸体惨状后大脑边缘系统过载，前额叶功能被抑制。解离性木僵。”</p>
“蜡样屈曲……”</p>
偶尔，伏霖会想起来一棵树。</p>
一棵高大的香樟树。</p>
一棵暴风雨里的香樟树。</p>
再后来，香樟树他也不太记得了。</p>
只知道，窗外的鸟鸣很熟悉。</p>
是椋鸟吗？</p>
他不知道。</p>
日复一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医护人员面对他不会再有各种丰富的内心活动。</p>
所有人麻木地重复一日治疗，麻木地离开。</p>
伏霖开始等死。</p>
或许这样……</p>
他会再一次坐上父亲的肩，身后是油绿的水塘，上方，树冠遮天蔽日。</p>
……</p>
“南临市，有一位能让人与死去亲人团聚的魂仙……”</p>
某一年，不知是什么季节的某一天。</p>
不知谁的心音进入伏霖耳中。</p>
久违地，他睁开了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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