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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时间,从第一夜开始就过得极慢。</p>

    顾渔把练习板放在议事厅正中的竹案上,不再让汐十一压着。板面那道旧船脉白天还只是极淡的一线,入夜反而亮起来,像被西水隔空唤着。阿迟说,他听见那脉在响,不是铃,是桨声,一阵一阵,从板底深处往外荡。南屿整夜未眠,和周远把滩外能靠岸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西水没再往北推进,雾退到西南海沟上方,像憋着一口气。沈汐音从守之岛借来三面静水鼓,说若三日后西水取脉时海流反涌,鼓可压一压。众人各自准备,谁都没说太多。</p>

    新芽则一直守着阿迟。阿迟这几夜总像被什么压着,睡到半夜便会忽然睁眼,直直望着练习板方向,过好一会儿才认出自己还在树港。顾渔说,是旧船脉在唤他。他坐过那半条船,身上留着船板的气息。西水要取脉,先动的不是练习板,是阿迟。阿迟自己也说,他听见有人在他耳朵边轻轻喊“船来”。新芽便把薄贝壳放在阿迟枕边,又把阿芥的半枚旧贝压在他掌心。说来也怪,那半枚旧贝一放,阿迟便睡得稳了。新芽小声说:“阿芥在陪他。”阿屿听了,只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低声道:“都是好孩子。”</p>

    第二夜,顾渔把阿芥蓝火和西水银丝并排摆在练习板上,让汐十一逐层转译。转移到第三层时,顾渔的手顿住了。原来西水要交还的影子,不止阿芥一个。还有阿迟。阿迟的影子也在西水底下,和南边那些没渡成的人并排立着。顾渔当时没声张,只把南屿叫到外头。她说,阿迟一直以为自己是从南水逃出来的,可他的影子早留在了那里。他能漂到树港,是因为影子被溪水压住了,当成了“人质”。西水这次若还影,阿迟才算真正完整。可这也意味着,西水一直握着阿迟的命。它肯还,是在向树港示好。南屿问,若不还呢?顾渔说,那阿迟这辈子都会少半截觉,多半夜惊,像那半片旧船,总往南边偏。</p>

    这事终是没瞒过阿迟。他夜里坐在火塘边,听见顾渔和南屿在门口低语,自己就明白了。他抱着浮木走到两人面前,仰起脸说:“它拿我影子时,我还没学会害怕。现在它肯还,我不怪它。”南屿蹲下:“影子拿回来,你才睡得安。”阿迟点头:“我知道。我把它的船划到了北边,它给我留了半条命。两不相欠。”顾渔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新芽从后面过来,拉住阿迟的手,说:“等西水还影子,我陪你一起看。”阿迟说:“好。”南屿长吸一口气,对顾渔说:“那这一换,不光是为了景门。也为了阿迟自己。”顾渔点头,在档案册上写下:西水执阿迟之影,船脉为价。童子不怨,愿以其舟北来偿之。</p>

    第三夜。天上没有月亮。西南海面的雾开始一缩一张,像在呼吸。海风从西边来,带着极重的湿气和旧船木味。练习板上的船脉已经亮得发蓝,把整个议事厅都映成水底的颜色。阿芥蓝火和月满暖白光像被推向两边,给那旧船脉让开一条路。新芽与阿迟并肩坐在刻字石前,两人都不说话。阿屿紧贴他们身后,手边放着沈汐音的细竹竿和周远的旧绳。南屿站在最前,顾渔把练习板稳稳端在膝上,汐十一的冷蓝光敛到极淡,像一弯极细极薄的月牙。</p>

    “它来了。”新芽轻声说,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阿迟也道:“我听见了。不是雾,是水。西水正从海沟往这边走。”海风猛然一强,滩外的雾被压成一线,而后散开。海面很黑,却黑得发亮。极远极远的西南方向,传来“叮铃”一声,极轻极清,像有人解下一只旧铃,放在了水面上。</p>

    顾渔抬起眼,低低说:“月落时分已到。西水来取脉了。”那声铃落下,练习板上的旧船脉猛地大亮,像有人从板子里往外推船。海面“哗”地一颤,雾又聚,却不再是薄雾,而是无数细小的水珠,悬在半空,被风一带,像千万只极小的铃,一路从西南滚来。沈汐音在身后压着鼓,低喝:“水气太重,都别靠近。”周远把旧绳在礁石上多绕一圈。南屿站着没动,目光穿过水雾,望向那团缓缓靠近的银光。</p>

    新芽忽然站起,朝着雾里喊:“还影再取脉!”阿迟也站起来,把浮木高高举起。水雾在滩外一顿,像被这句话定住。片刻后,雾里走出一小团极淡极淡的影,不是人形,只像一片被水浸透的旧布,飘飘忽忽朝阿迟而来。新芽挡在阿迟身前。顾渔急声道:“别挡!那是他的影子!”新芽让开一步。那团影极轻极轻地落在阿迟身上,没入他脚底。阿迟身子一颤,像被冰水浇透,又像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张了张嘴,眼泪滑下来:“阿屿姐,我……我好像看见景了。”阿屿冲过去抱住他。新芽也扑上去,三人抱作一团。南屿仍盯着雾。那团银光停在滩外,像在等。顾渔把练习板上的旧船脉朝前一推。蓝光大盛,像一条旧船从板底被推入海。雾里铃声齐响,震耳却不刺人。那团银光猛地向上一浮,又极慢极慢地,沉入水下。海面像被一只极冷极轻的手抹平了,雾散了,风也停了。只有西南方向,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人提着旧铃,慢慢沉进了海沟。练习板上的蓝光暗下去。阿芥和月满的光又重新回到板中央,像两个守着岸的小灯。阿迟仍埋着头,阿屿不住拍他的背,新芽把手按在他后颈上,小声说:“影子回来了,不冷了。”阿迟抬起脸,眼泡发肿,却笑了一下:“它说,船收到了,让我以后别再往南。”众人静默。顾渔提笔,在树港录上记下:“西水取脉,童影得还。”她转身看南屿。南屿一直望着海,良久才道:“景门,该关上了。”新芽和阿迟都朝南边看。海平线上,那圈黑水已经淡得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灰。风从南边吹来,温温的,不带腥。像有谁,极慢极慢地,把一扇很老很旧的门,终于合到了底。树港的人慢慢起身,搀着往回走。西水走了,景门闭了。可海还醒着。练习板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有声音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又轻又长,仿佛在说:“北来的人,谢谢。”两个孩子同时回头。海面空空。只有风,把“北来”两个字吹成一片极淡极淡的银。夜静了。谁也不再多说。他们都知道,以后还有夜,还有风。但今夜,树港终于把一条渡错的路,轻轻放回了海里。天快亮了,而海仍蓝,深不可测,像永远不会真正沉睡。树港的人走在晨前灰蓝色的天光里,慢慢回屋。只有练习板被留在了刻字石前,上面的冷光一明一灭,像一枚极轻极轻的心跳。它在听。听南门是否真正合紧,听西水是否已经安睡。也听两个孩子微弱的鼾声,从屋里轻轻传出来。这,就是树港的又一个清晨。不惊不惧,也不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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