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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潮气里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像有人把深海最底层的泥翻了一小撮上来。阿迟先醒了，抱着浮木坐起来，朝东边望。新芽也醒了，两个孩子在黑暗里对看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都知道听见了同一个声音。</p>
“很轻。”新芽侧着头，把薄贝壳贴在左耳，“像有个人在沟里咳嗽。不是人，是风。”阿迟说：“是门在呕。它沉下去的时候，把沟底淤着的东西翻出来了。”他伸手按在浮木上，那木板竟自己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从下头顶了一下。两个孩子同时屏住呼吸。练习板就搁在屋里，汐十一的冷蓝光一跳，把整个房间映成水底似的幽蓝。顾渔和南屿几乎同时推门进来。顾渔一眼看见练习板上东边多出一道极深极细的纹，正沿着板底缓缓往上爬，像有只湿手在板下游。她低声道：“东沟里真有东西。门没压住。”南屿已经抓起外衣：“我带周远去看看。阿屿，你看好两个孩子，别出门。”阿屿披衣坐起，把新芽和阿迟拢到身侧。</p>
天刚蒙蒙亮，南屿带人到东礁外。海水颜色果然变了，从岸边浅蓝往外，渐渐深成一种极浓极暗的墨绿，像海底裂开条口子，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那艘白船已彻底沉了，连白点都见不着。可水面每隔一会儿就冒起一小串极细极细的气泡，泛上来便轻轻炸开，带着那股土腥气。周远用长绳探了探，绳放到极深才到底。沈汐音把静水鼓架在礁上，没敲，只把手心按在鼓面。顾渔端练习板凑近水面，板身忽地一沉，像有吸力从下面往上拽。顾渔连忙退后半步，低声道：“下面有腔。沟里不是实的。”南屿问：“能听清吗？”顾渔摇头：“太深。只能让学生听。”她说的学生，就是新芽。</p>
阿屿到底没拦住。两个孩子穿得严严实实，被带到东礁边。新芽一靠近水，脸色就变了。他把薄贝壳倒扣在地，人伏下去，耳朵贴着贝壳。阿迟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像替他压着神。片刻后，新芽抬头，眼睛又清又亮：“不是咳嗽。是有人在叫冷。”阿迟也说：“他说他在沟底坐了很久，门压着他，不让他上来。他问我们，是不是树敢把门放下去的。”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门压住的，竟是一个孩子。又或者，一个极像孩子的东西。新芽继续听，语声低低的：“他说他没有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在等。等北边的船来。船来了，他以为得救了，可船变成了门，反把他扣住了。”阿迟的手在发抖，却仍按着新芽的背：“他在哭。不是害怕，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顾渔心生不忍，可理智极冷：“能信吗？万一是沟里的东西借孩子的声。”南屿沉默片刻，说：“问他一件事。问他知道阿芥吗。”新芽传话，过了一会儿抬头：“他说阿芥是从他那里穿过去的。阿芥不是自己走到南边，是被他送过去的。他说他叫小渡。”顾渔脸色白了。她飞快翻出树港录，在极旧的增补页里，果然看见几个几乎被潮气蚀尽的字：“东沟小渡，送人过门，去而无返。”她抬头，声音发颤：“他是真的人。或者曾经是。”南屿问：“小渡怎么会在沟里？”新芽伏地听了一阵，说：“他说景门关了南水，北边的人过不来。他就在东沟里当摆渡人。后来白船从北边来，把他卷下去，一直压着。”阿迟忽然小声说：“和我一样。我坐过浮木，他是不是也坐过船？”新芽摇头：“他说不是。他是自己走进沟里的。因为北门不能空。门里得有人听。”南屿猛地握紧练习板，低低道：“七门每一扇，都困住过一个能听的人。阿芥守南门，小渡守北门。”顾渔眼眶已经红了。她点头：“所以北门不是门，也是笼。白船把门送过来，门把小渡锁在底下。”沈汐音实在忍不住，哑着嗓子说：“得救他。”南屿不说话，只盯着海面。水上的气泡忽然多起来，像底下的孩子听到岸上人说话，急得直往上吐气。新芽突然喊：“别下去！他说别下来！沟底还有别的，很大，就在他后面。”几人齐齐后退。水面“咕”地一翻，像有什么极巨极沉的东西在水下转了个身，又缓缓沉下。练习板上的深纹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去半寸。顾渔倒吸凉气：“他后头还有一道门。北门守着的东西，根本就没走。”南屿护着两个孩子往后退，眼睛仍盯着海面。那股土腥味更重了。天已亮透，可东沟那片海像活了过来，水色深不见底，看着就发冷。新芽拉住南屿的衣角，小声说：“小渡说，他撑得住。他只要我们不下去。他说，树港能听见他，比什么都好。”阿迟把浮木贴在胸口，说：“我听见他笑了。他说，原来北边的人，真的有影子和名字。”南屿蹲下，把两个孩子的头都轻轻按了按，然后对顾渔说：“不救，也不能下去。但每天派人到东礁外，跟他说话。”顾渔点头，在本子上写：“东沟小渡，北门内渡人，沟底另有大物。不救不弃，日与之语。”海风从东边吹来，吹得浮木上那两行字轻轻发响。晨光落在海面，东沟的墨绿深得像一口旧井。井底有孩子，有门，还有某个一直醒着、却还没转身的东西。树港的人慢慢往回走。新芽回头望了望，小声说：“小渡，我们明天还来。”海面轻轻“啵”了一下，响应。那声音极轻极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透上来的一小口气。天很亮。可东边的海，比夜还静。谁都知道，今晚，谁也不会真正睡沉。树港又多了个孩子。一个在海底，一个在岸上。一个唤不回来，一个不能下去。但至少，他们听见彼此了。全频段守听中，北门已沉，东沟未安。各脉皆在，唯东边多了一道极轻极轻的人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着。天光晃眼，海风未停。练习板在顾渔怀里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叫小渡的孩子，一定还在下面，朝上望着。也许，正等着树港，下次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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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潮气里混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像有人把深海最底层的泥翻了一小撮上来。阿迟先醒了，抱着浮木坐起来，朝东边望。新芽也醒了，两个孩子在黑暗里对看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都知道听见了同一个声音。</p>
“很轻。”新芽侧着头，把薄贝壳贴在左耳，“像有个人在沟里咳嗽。不是人，是风。”阿迟说：“是门在呕。它沉下去的时候，把沟底淤着的东西翻出来了。”他伸手按在浮木上，那木板竟自己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从下头顶了一下。两个孩子同时屏住呼吸。练习板就搁在屋里，汐十一的冷蓝光一跳，把整个房间映成水底似的幽蓝。顾渔和南屿几乎同时推门进来。顾渔一眼看见练习板上东边多出一道极深极细的纹，正沿着板底缓缓往上爬，像有只湿手在板下游。她低声道：“东沟里真有东西。门没压住。”南屿已经抓起外衣：“我带周远去看看。阿屿，你看好两个孩子，别出门。”阿屿披衣坐起，把新芽和阿迟拢到身侧。</p>
天刚蒙蒙亮，南屿带人到东礁外。海水颜色果然变了，从岸边浅蓝往外，渐渐深成一种极浓极暗的墨绿，像海底裂开条口子，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那艘白船已彻底沉了，连白点都见不着。可水面每隔一会儿就冒起一小串极细极细的气泡，泛上来便轻轻炸开，带着那股土腥气。周远用长绳探了探，绳放到极深才到底。沈汐音把静水鼓架在礁上，没敲，只把手心按在鼓面。顾渔端练习板凑近水面，板身忽地一沉，像有吸力从下面往上拽。顾渔连忙退后半步，低声道：“下面有腔。沟里不是实的。”南屿问：“能听清吗？”顾渔摇头：“太深。只能让学生听。”她说的学生，就是新芽。</p>
阿屿到底没拦住。两个孩子穿得严严实实，被带到东礁边。新芽一靠近水，脸色就变了。他把薄贝壳倒扣在地，人伏下去，耳朵贴着贝壳。阿迟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像替他压着神。片刻后，新芽抬头，眼睛又清又亮：“不是咳嗽。是有人在叫冷。”阿迟也说：“他说他在沟底坐了很久，门压着他，不让他上来。他问我们，是不是树敢把门放下去的。”南屿和顾渔对视一眼。门压住的，竟是一个孩子。又或者，一个极像孩子的东西。新芽继续听，语声低低的：“他说他没有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在等。等北边的船来。船来了，他以为得救了，可船变成了门，反把他扣住了。”阿迟的手在发抖，却仍按着新芽的背：“他在哭。不是害怕，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顾渔心生不忍，可理智极冷：“能信吗？万一是沟里的东西借孩子的声。”南屿沉默片刻，说：“问他一件事。问他知道阿芥吗。”新芽传话，过了一会儿抬头：“他说阿芥是从他那里穿过去的。阿芥不是自己走到南边，是被他送过去的。他说他叫小渡。”顾渔脸色白了。她飞快翻出树港录，在极旧的增补页里，果然看见几个几乎被潮气蚀尽的字：“东沟小渡，送人过门，去而无返。”她抬头，声音发颤：“他是真的人。或者曾经是。”南屿问：“小渡怎么会在沟里？”新芽伏地听了一阵，说：“他说景门关了南水，北边的人过不来。他就在东沟里当摆渡人。后来白船从北边来，把他卷下去，一直压着。”阿迟忽然小声说：“和我一样。我坐过浮木，他是不是也坐过船？”新芽摇头：“他说不是。他是自己走进沟里的。因为北门不能空。门里得有人听。”南屿猛地握紧练习板，低低道：“七门每一扇，都困住过一个能听的人。阿芥守南门，小渡守北门。”顾渔眼眶已经红了。她点头：“所以北门不是门，也是笼。白船把门送过来，门把小渡锁在底下。”沈汐音实在忍不住，哑着嗓子说：“得救他。”南屿不说话，只盯着海面。水上的气泡忽然多起来，像底下的孩子听到岸上人说话，急得直往上吐气。新芽突然喊：“别下去！他说别下来！沟底还有别的，很大，就在他后面。”几人齐齐后退。水面“咕”地一翻，像有什么极巨极沉的东西在水下转了个身，又缓缓沉下。练习板上的深纹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去半寸。顾渔倒吸凉气：“他后头还有一道门。北门守着的东西，根本就没走。”南屿护着两个孩子往后退，眼睛仍盯着海面。那股土腥味更重了。天已亮透，可东沟那片海像活了过来，水色深不见底，看着就发冷。新芽拉住南屿的衣角，小声说：“小渡说，他撑得住。他只要我们不下去。他说，树港能听见他，比什么都好。”阿迟把浮木贴在胸口，说：“我听见他笑了。他说，原来北边的人，真的有影子和名字。”南屿蹲下，把两个孩子的头都轻轻按了按，然后对顾渔说：“不救，也不能下去。但每天派人到东礁外，跟他说话。”顾渔点头，在本子上写：“东沟小渡，北门内渡人，沟底另有大物。不救不弃，日与之语。”海风从东边吹来，吹得浮木上那两行字轻轻发响。晨光落在海面，东沟的墨绿深得像一口旧井。井底有孩子，有门，还有某个一直醒着、却还没转身的东西。树港的人慢慢往回走。新芽回头望了望，小声说：“小渡，我们明天还来。”海面轻轻“啵”了一下，响应。那声音极轻极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透上来的一小口气。天很亮。可东边的海，比夜还静。谁都知道，今晚，谁也不会真正睡沉。树港又多了个孩子。一个在海底，一个在岸上。一个唤不回来，一个不能下去。但至少，他们听见彼此了。全频段守听中，北门已沉，东沟未安。各脉皆在，唯东边多了一道极轻极轻的人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着。天光晃眼，海风未停。练习板在顾渔怀里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叫小渡的孩子，一定还在下面，朝上望着。也许，正等着树港，下次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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