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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南屿就开始点人。</p>
他没有声张，只把大家叫到火塘边，用一根炭枝在沙地上画了道极简单的线：南礁，树港，再往北，画一个圈，标上“旧岛”。那圈画得极轻，像怕把海图惊了。沈汐音第一个会意，说守之岛有两条快帆，可以借一条，吃水浅，能贴着旧航线走。周远把长绳、备用网、几块烧过的壳板都搬出来，又去检查木桶里淡水还够不够。顾渔没怎么说话，只把练习板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北边那声旧唤若再响，汐十一能记下方位，可帮船校向。阿屿则默默收拾干粮，又给两个孩子各补了件厚衣服，嘴里反复念着海上夜里凉。</p>
新芽和阿迟也闹着要去。新芽说，小渡的旧声只有他听得最清，船到了北边，没他不行。阿迟也抱紧浮木，说那木板上有“南水不渡”，带着它，船就不会乱闯。南屿原不肯，可顾渔说：“他们不去，我们就真成了去听风的人。那旧声，不是给大人的。”南屿这才松口，但定下铁规矩：两个孩子只待在舱里，不得上甲板外沿；船若颠，全听阿屿安排。</p>
小渡知道这事后，出奇地安静。一连两个傍晚，东沟里都没有叩声，只偶尔冒起一小串极细极密的气泡，像在水底反复数着日子。新芽蹲在浅水里，把薄贝壳按在耳边，说小渡在给他们听海。海里有很轻很缓的流，往北。小渡说，那流是旧道，船顺着它走，不会偏。他还说，北边海色会比树港冷，风里没有铃，只有一口很旧的钟。钟响，人就要往北看。阿迟一一记下，晚上就着火光在浮木边用贝壳尖轻轻刻了道北向的线，刻完又用掌心捂住，怕月亮看了去。</p>
出航前夜，树港格外静。练习板放在刻字石前，蓝火和暖白并排亮着，像两颗等着远行的星。顾渔把该带的东西又点了一遍，忽然问南屿：“你信吗？一个在北边旧岛上的声音，能隔着整片海叫一个孩子回家。”南屿正往木桶上系绳，闻言停下手，说：“我们见过更奇的事。门能藏耳，海能留影。北边有旧声，不奇怪。奇怪的是小渡居然还愿意回。”顾渔也默了。她抬头看天，星子极低，北边那两颗最亮，像谁在暗中引路。她低声说：“也许不是愿意回。是他一直在等。”</p>
两个孩子也没睡。新芽和阿迟并排躺在草铺上，眼睛都睁得极大。新芽小声说：“阿迟，你怕吗？”阿迟说：“怕。”他翻过身，和新芽头挨着头，“可怕也得去。小渡等太久了。”新芽“嗯”了声，又说：“等我们到了北边，先找那口钟。”阿迟说：“我找船。那个男人，一定在离水最近的地方。”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像在给自己壮胆。阿屿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只把门缝掩好，又回头去把灶上的火拨旺了些。</p>
半夜，练习板忽然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不是风声。顾渔一下坐起，南屿也醒了。两人几乎同时走到门口。刻字石前，那盏蓝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起来，极弱，却固执地朝北边倾了倾。练习板上，阿芥的蓝火像被什么引得极慢极慢地旋了半圈，最后停下来，指向北偏东。月满的暖白光也贴着那方向，一闪一闪，像在应和。沈汐音和周远被惊醒，见这景象，谁都不敢大声。周远低低问：“这算……启程？”顾渔没答。她把手轻轻按在练习板上，那蓝火竟一点点温起来，像有只极小的手从板底托住了她。她吸了口气，说：“北边的旧声又响了。小渡听见了，他跟着那声，在等我们。”新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光脚站在檐下，怀里抱着薄贝壳。他闭着眼，朝着北边，忽然说：“那口钟，刚才响了一下。离我们不远了。”南屿立即转身去提灯，声音压得极低：“都别睡了。准备起帆。”沈汐音几步奔向码头，周远抄起船桨。顾渔把练习板揣进怀里，又往兜里多塞了两根炭笔。阿屿从屋里出来，把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眼睛在夜色里又清又亮：“走吧。船上的饭，我早温在桶里了。”新芽和阿迟也一起往码头走。阿迟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把浮木斜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封必须亲手送到的旧信。天还没亮，海黑得发软。北边的星子像被风推着，极慢极慢地往他们头顶靠。船还没起帆，已像被那旧声牵着，轻轻朝北偏了半尺。练习板上的蓝火越来越稳，不再闪，只直直指着北偏东，像一支不会灭的箭。新芽坐在舱边，把薄贝壳贴在耳廓，小声说：“它又在叫了。渡，渡。”阿迟抱住浮木，应道：“来了。”海风猛地从北边吹来，冷而清，像把整条夜路都掀开了。船，慢慢离了岸。小渡在很深很深的东沟里，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那三声贴着海床传出去，追着船影，一直送到北边。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树港的人，正式朝北去了。他们知道，这一路不是去寻一座旧岛，而是去接一个迟了很多年的“渡”。海面辽阔，天近晨。旧声又起，像远方有人把灯举高了一寸。船，北行。风极清极冷。蓝火与暖白，像两粒从树港飘出的星子，慢慢没进雾里。夜还长，海还深。可船头，已经朝北了。北边旧岛，就在那里等着。等一个孩子回来。也等树港的人，替他敲响那口不知沉了多久的旧钟。天，将亮。雾，将散。北行的船，正轻轻破开第一道晨光。新芽和阿迟并肩坐在船尾，脸朝着北，小声说：“小渡，等我们。”海面下，似有极轻极轻的三下，隔着水，追了上来。像在说：“我等着。”晨光从海上升起，把整条船映成淡金。北边的海，蓝得发冷，像一扇还没被推开的门。但船上的人，已准备好去推了。故事，又要往前走了。极安静的一个黎明。只有浪，只有风，只有船。还有那声极远极远的“渡”，像从另一个世界，慢慢，慢慢，漂过来。树港，北行。海很阔，天很亮。他们，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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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南屿就开始点人。</p>
他没有声张，只把大家叫到火塘边，用一根炭枝在沙地上画了道极简单的线：南礁，树港，再往北，画一个圈，标上“旧岛”。那圈画得极轻，像怕把海图惊了。沈汐音第一个会意，说守之岛有两条快帆，可以借一条，吃水浅，能贴着旧航线走。周远把长绳、备用网、几块烧过的壳板都搬出来，又去检查木桶里淡水还够不够。顾渔没怎么说话，只把练习板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北边那声旧唤若再响，汐十一能记下方位，可帮船校向。阿屿则默默收拾干粮，又给两个孩子各补了件厚衣服，嘴里反复念着海上夜里凉。</p>
新芽和阿迟也闹着要去。新芽说，小渡的旧声只有他听得最清，船到了北边，没他不行。阿迟也抱紧浮木，说那木板上有“南水不渡”，带着它，船就不会乱闯。南屿原不肯，可顾渔说：“他们不去，我们就真成了去听风的人。那旧声，不是给大人的。”南屿这才松口，但定下铁规矩：两个孩子只待在舱里，不得上甲板外沿；船若颠，全听阿屿安排。</p>
小渡知道这事后，出奇地安静。一连两个傍晚，东沟里都没有叩声，只偶尔冒起一小串极细极密的气泡，像在水底反复数着日子。新芽蹲在浅水里，把薄贝壳按在耳边，说小渡在给他们听海。海里有很轻很缓的流，往北。小渡说，那流是旧道，船顺着它走，不会偏。他还说，北边海色会比树港冷，风里没有铃，只有一口很旧的钟。钟响，人就要往北看。阿迟一一记下，晚上就着火光在浮木边用贝壳尖轻轻刻了道北向的线，刻完又用掌心捂住，怕月亮看了去。</p>
出航前夜，树港格外静。练习板放在刻字石前，蓝火和暖白并排亮着，像两颗等着远行的星。顾渔把该带的东西又点了一遍，忽然问南屿：“你信吗？一个在北边旧岛上的声音，能隔着整片海叫一个孩子回家。”南屿正往木桶上系绳，闻言停下手，说：“我们见过更奇的事。门能藏耳，海能留影。北边有旧声，不奇怪。奇怪的是小渡居然还愿意回。”顾渔也默了。她抬头看天，星子极低，北边那两颗最亮，像谁在暗中引路。她低声说：“也许不是愿意回。是他一直在等。”</p>
两个孩子也没睡。新芽和阿迟并排躺在草铺上，眼睛都睁得极大。新芽小声说：“阿迟，你怕吗？”阿迟说：“怕。”他翻过身，和新芽头挨着头，“可怕也得去。小渡等太久了。”新芽“嗯”了声，又说：“等我们到了北边，先找那口钟。”阿迟说：“我找船。那个男人，一定在离水最近的地方。”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像在给自己壮胆。阿屿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只把门缝掩好，又回头去把灶上的火拨旺了些。</p>
半夜，练习板忽然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不是风声。顾渔一下坐起，南屿也醒了。两人几乎同时走到门口。刻字石前，那盏蓝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起来，极弱，却固执地朝北边倾了倾。练习板上，阿芥的蓝火像被什么引得极慢极慢地旋了半圈，最后停下来，指向北偏东。月满的暖白光也贴着那方向，一闪一闪，像在应和。沈汐音和周远被惊醒，见这景象，谁都不敢大声。周远低低问：“这算……启程？”顾渔没答。她把手轻轻按在练习板上，那蓝火竟一点点温起来，像有只极小的手从板底托住了她。她吸了口气，说：“北边的旧声又响了。小渡听见了，他跟着那声，在等我们。”新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光脚站在檐下，怀里抱着薄贝壳。他闭着眼，朝着北边，忽然说：“那口钟，刚才响了一下。离我们不远了。”南屿立即转身去提灯，声音压得极低：“都别睡了。准备起帆。”沈汐音几步奔向码头，周远抄起船桨。顾渔把练习板揣进怀里，又往兜里多塞了两根炭笔。阿屿从屋里出来，把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眼睛在夜色里又清又亮：“走吧。船上的饭，我早温在桶里了。”新芽和阿迟也一起往码头走。阿迟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把浮木斜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封必须亲手送到的旧信。天还没亮，海黑得发软。北边的星子像被风推着，极慢极慢地往他们头顶靠。船还没起帆，已像被那旧声牵着，轻轻朝北偏了半尺。练习板上的蓝火越来越稳，不再闪，只直直指着北偏东，像一支不会灭的箭。新芽坐在舱边，把薄贝壳贴在耳廓，小声说：“它又在叫了。渡，渡。”阿迟抱住浮木，应道：“来了。”海风猛地从北边吹来，冷而清，像把整条夜路都掀开了。船，慢慢离了岸。小渡在很深很深的东沟里，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那三声贴着海床传出去，追着船影，一直送到北边。全频段守听中，各脉皆在。树港的人，正式朝北去了。他们知道，这一路不是去寻一座旧岛，而是去接一个迟了很多年的“渡”。海面辽阔，天近晨。旧声又起，像远方有人把灯举高了一寸。船，北行。风极清极冷。蓝火与暖白，像两粒从树港飘出的星子，慢慢没进雾里。夜还长，海还深。可船头，已经朝北了。北边旧岛，就在那里等着。等一个孩子回来。也等树港的人，替他敲响那口不知沉了多久的旧钟。天，将亮。雾，将散。北行的船，正轻轻破开第一道晨光。新芽和阿迟并肩坐在船尾，脸朝着北，小声说：“小渡，等我们。”海面下，似有极轻极轻的三下，隔着水，追了上来。像在说：“我等着。”晨光从海上升起，把整条船映成淡金。北边的海，蓝得发冷，像一扇还没被推开的门。但船上的人，已准备好去推了。故事，又要往前走了。极安静的一个黎明。只有浪，只有风，只有船。还有那声极远极远的“渡”，像从另一个世界，慢慢，慢慢，漂过来。树港，北行。海很阔，天很亮。他们，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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