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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一夜没睡踏实。</p>
她脑子里反复过着练习板边缘那道新纹的样子。两个小小的影子，并肩坐着，朝南看。那姿态不像门，不像叩，倒像两个孩子在等什么。天刚蒙蒙亮，她就走到刻字石前，把练习板翻过来细看。板面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极淡极浅，像是被水洇湿后又风干的墨迹。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纹竟微微发暖，和半命壳的蓝光、未归壳的白光都不一样，是一种极旧极旧的暖，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老木头。</p>
新芽和阿迟起来后，照例把两枚壳捧到火塘边。渡在壳里闻到了顾渔的动静，问新芽：“顾渔姐姐怎么了？”新芽把壳贴在耳边，说：“她好像发现了什么。”阿迟也把未归的壳举起来，贴着耳朵听。未归没有声音，壳面的白光明灭不定，阿迟说：“他好像有点急。”两个孩子对看一眼，捧起壳就往刻字石跑。</p>
顾渔正蹲在练习板前，见他们来了，便把那道纹指给他们看。新芽凑近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阿迟却忽然把未归的壳贴在那道纹旁边。壳面的白光一碰板面，那纹竟轻轻一颤，两个小影子的轮廓更清晰了些。阿迟“呀”了一声，说：“未归在跳。”顾渔忙问：“他怎么了？”阿迟闭着眼听，过了一会儿说：“他说他认得这个。不是人，是……是风。他娘以前站在北崖上喊他的时候，风就是这个样子。”新芽替渡传话：“渡说，这道纹不是北岛的。是更南边的。南边有什么东西在动。”顾渔把练习板转向南边，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顺着板面往南铺。蓝光铺到板缘时，那道纹微微亮了一下，像回应。</p>
南屿闻讯赶来，蹲下看了半晌。他问顾渔：“会不会是南门残余的气？”顾渔摇头：“南门已经合了。景门也沉了。这道纹不凶，反倒很柔，像谁在慢慢找人。”她想了想，把练习板翻到背面，贴着刻字石放稳，让汐十一的光从石头缝里透过来。两光一交叠，那道纹忽然活了一般，从板缘往板心游了半寸，像一条极细极细的银鱼，在水里找食。新芽把半命壳贴上去，渡在里头说：“它在找东西。找一个人。”阿迟把未归壳也贴上，未归的回应更急了些，壳面白光明灭得越来越快。阿迟忽然哭了，说：“未归说，他娘还在南边。她没散。她在等他。”</p>
满屋都静了。</p>
顾渔看着练习板，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手里的壳，慢慢说：“阿蓝跳海之后，身体沉了，可那声‘回来’一直没散。它可能顺着海流往南漂了，漂到某处海底，和南门以前的水脉缠在一起。南门合上之后，那声‘回来’没了去处，就在那里盘着。现在未归回了壳，那声‘回来’找到了方向，从南边往上浮。”南屿问：“它会浮到树港来吗？”顾渔说：“不知道。但它浮不浮，都有人在找。”她看阿迟。阿迟正把未归的壳贴在额头上，小声说：“未归说，他想去找他娘。他说他不能让他娘一直在南边喊。”</p>
新芽把半命壳贴在心口，听了一会儿，说：“渡说，他陪未归去。”阿迟抬头看新芽，眼圈红了，却摇头：“未归说他不能自己去。南边太远了。他壳还薄。”顾渔想了想，说：“先不急。让练习板再收两天那道纹。看它是往树港来，还是停在原处。若它往这边来，未归不用去，它自己就到了。若它停在南边不动，我们再想办法。”南屿点头：“这两天都别往南礁去。练习班全天开着。”新芽和阿迟都应了，可两个小孩的眼睛都朝南边多看了好几眼。</p>
当天下午，阿迟把未归的壳放在东礁的浅水里。他想让未归听听南边的声。壳一入水，白光便往深处探。新芽把半命壳也放在旁边。两枚壳并排贴着水面，蓝白两光交织。渡在壳里说：“南边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阿迟把耳朵贴在未归壳上，听了很久，忽然说：“是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上。不是人，是声。”新芽也趴下去听。他听见了。极轻极轻，极慢极慢，像有一个人从极远极远的南方走来，赤着脚，踩在海水上，一步一步，朝树港的方向。那脚步声里裹着极细极轻的呼唤，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归。”</p>
新芽抬头看阿迟。阿迟已经哭了，抱着未归的壳，肩膀一抽一抽的。新芽没说话，只把半命壳贴在他手背上，让渡的蓝光暖着他。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咸味，像被泪水浸过。他们蹲在东礁边，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近，一步一近，直到天暗下来，才被阿屿叫回屋。</p>
夜里，练习板上的纹又动了。这次比白天更明显，两个小影子从板缘往板心挪了大半寸。顾渔守着没睡，把汐十一的光调到最柔，让那道纹在板面上慢慢游走。新芽和阿迟躺在草铺上，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中间。渡在壳里说：“快到了。”未归的壳光明灭不定，像在应。阿迟把壳抱在胸口，小声说：“未归，你娘来了。你别怕。”壳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应了一声。窗外的海很静。南边的风一阵一阵，带着咸和暖，把树港的夜吹得又长又软。顾渔站在刻字石前，望着板面上那道越来越亮的纹，忽然觉得，明天或许不用等到天黑。天一亮，那道纹就会自己找到未归。而她不知道的是，练习板边缘的另一端，那道纹正悄悄分出极细极细的一岔，朝东边伸去。东边是东沟。是另一个小渡还在守的地方。那岔纹极轻极浅，像有人从南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叩了叩东沟的门。全频段收听中，南纹渐近，东岔初现。树港的夜，又厚了一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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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一夜没睡踏实。</p>
她脑子里反复过着练习板边缘那道新纹的样子。两个小小的影子，并肩坐着，朝南看。那姿态不像门，不像叩，倒像两个孩子在等什么。天刚蒙蒙亮，她就走到刻字石前，把练习板翻过来细看。板面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极淡极浅，像是被水洇湿后又风干的墨迹。她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那纹竟微微发暖，和半命壳的蓝光、未归壳的白光都不一样，是一种极旧极旧的暖，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老木头。</p>
新芽和阿迟起来后，照例把两枚壳捧到火塘边。渡在壳里闻到了顾渔的动静，问新芽：“顾渔姐姐怎么了？”新芽把壳贴在耳边，说：“她好像发现了什么。”阿迟也把未归的壳举起来，贴着耳朵听。未归没有声音，壳面的白光明灭不定，阿迟说：“他好像有点急。”两个孩子对看一眼，捧起壳就往刻字石跑。</p>
顾渔正蹲在练习板前，见他们来了，便把那道纹指给他们看。新芽凑近细瞧，没看出什么名堂。阿迟却忽然把未归的壳贴在那道纹旁边。壳面的白光一碰板面，那纹竟轻轻一颤，两个小影子的轮廓更清晰了些。阿迟“呀”了一声，说：“未归在跳。”顾渔忙问：“他怎么了？”阿迟闭着眼听，过了一会儿说：“他说他认得这个。不是人，是……是风。他娘以前站在北崖上喊他的时候，风就是这个样子。”新芽替渡传话：“渡说，这道纹不是北岛的。是更南边的。南边有什么东西在动。”顾渔把练习板转向南边，让汐十一的冷蓝光顺着板面往南铺。蓝光铺到板缘时，那道纹微微亮了一下，像回应。</p>
南屿闻讯赶来，蹲下看了半晌。他问顾渔：“会不会是南门残余的气？”顾渔摇头：“南门已经合了。景门也沉了。这道纹不凶，反倒很柔，像谁在慢慢找人。”她想了想，把练习板翻到背面，贴着刻字石放稳，让汐十一的光从石头缝里透过来。两光一交叠，那道纹忽然活了一般，从板缘往板心游了半寸，像一条极细极细的银鱼，在水里找食。新芽把半命壳贴上去，渡在里头说：“它在找东西。找一个人。”阿迟把未归壳也贴上，未归的回应更急了些，壳面白光明灭得越来越快。阿迟忽然哭了，说：“未归说，他娘还在南边。她没散。她在等他。”</p>
满屋都静了。</p>
顾渔看着练习板，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手里的壳，慢慢说：“阿蓝跳海之后，身体沉了，可那声‘回来’一直没散。它可能顺着海流往南漂了，漂到某处海底，和南门以前的水脉缠在一起。南门合上之后，那声‘回来’没了去处，就在那里盘着。现在未归回了壳，那声‘回来’找到了方向，从南边往上浮。”南屿问：“它会浮到树港来吗？”顾渔说：“不知道。但它浮不浮，都有人在找。”她看阿迟。阿迟正把未归的壳贴在额头上，小声说：“未归说，他想去找他娘。他说他不能让他娘一直在南边喊。”</p>
新芽把半命壳贴在心口，听了一会儿，说：“渡说，他陪未归去。”阿迟抬头看新芽，眼圈红了，却摇头：“未归说他不能自己去。南边太远了。他壳还薄。”顾渔想了想，说：“先不急。让练习板再收两天那道纹。看它是往树港来，还是停在原处。若它往这边来，未归不用去，它自己就到了。若它停在南边不动，我们再想办法。”南屿点头：“这两天都别往南礁去。练习班全天开着。”新芽和阿迟都应了，可两个小孩的眼睛都朝南边多看了好几眼。</p>
当天下午，阿迟把未归的壳放在东礁的浅水里。他想让未归听听南边的声。壳一入水，白光便往深处探。新芽把半命壳也放在旁边。两枚壳并排贴着水面，蓝白两光交织。渡在壳里说：“南边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阿迟把耳朵贴在未归壳上，听了很久，忽然说：“是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上。不是人，是声。”新芽也趴下去听。他听见了。极轻极轻，极慢极慢，像有一个人从极远极远的南方走来，赤着脚，踩在海水上，一步一步，朝树港的方向。那脚步声里裹着极细极轻的呼唤，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归。”</p>
新芽抬头看阿迟。阿迟已经哭了，抱着未归的壳，肩膀一抽一抽的。新芽没说话，只把半命壳贴在他手背上，让渡的蓝光暖着他。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极淡极淡的咸味，像被泪水浸过。他们蹲在东礁边，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近，一步一近，直到天暗下来，才被阿屿叫回屋。</p>
夜里，练习板上的纹又动了。这次比白天更明显，两个小影子从板缘往板心挪了大半寸。顾渔守着没睡，把汐十一的光调到最柔，让那道纹在板面上慢慢游走。新芽和阿迟躺在草铺上，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中间。渡在壳里说：“快到了。”未归的壳光明灭不定，像在应。阿迟把壳抱在胸口，小声说：“未归，你娘来了。你别怕。”壳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像应了一声。窗外的海很静。南边的风一阵一阵，带着咸和暖，把树港的夜吹得又长又软。顾渔站在刻字石前，望着板面上那道越来越亮的纹，忽然觉得，明天或许不用等到天黑。天一亮，那道纹就会自己找到未归。而她不知道的是，练习板边缘的另一端，那道纹正悄悄分出极细极细的一岔，朝东边伸去。东边是东沟。是另一个小渡还在守的地方。那岔纹极轻极浅，像有人从南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叩了叩东沟的门。全频段收听中，南纹渐近，东岔初现。树港的夜，又厚了一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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