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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丫在树港住下的第一夜，睡在阿屿身边。</p>
她没怎么说话，只把那段从无回带来的旧绳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像怕它跑掉。阿屿给她铺了厚厚一层旧毯，又拿自己的外衣叠了个枕头。蓝丫躺下去，眼睛睁着，盯着屋顶的竹椽看了很久。新芽和阿迟并排睡在对面草铺上，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两人中间。渡在壳里没睡，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蓝丫听见了，慢慢合上眼。阿屿守在旁边，见她呼吸匀了，才把灯拨暗，回自己铺位上去。</p>
第二天清早，蓝丫起得比谁都早。</p>
她蹲在刻字石前，把练习板上的弧线和钩线看了又看。新芽和阿迟抱着壳出来时，她正用手指顺着那道合拢的圆慢慢描。阿迟问她描什么。蓝丫说：“我在看路。从无回到这里的路。以前我娘说这条路在海里，看不见。现在在板子上看得见了。”新芽把半命壳贴上去。渡在里头醒了，说：“爸说那块木头上的刻字，不止两个字。底下那行没认全的，他认得。”新芽忙问：“写的什么？”渡说：“是船名。叫‘蓝回’。”顾渔正好端着炭笔过来，听见这话，翻开树港录，在阿蓝那页上添了一笔：“无回船坞木，船名蓝回。阿蓝家船。”</p>
蓝丫听了，把腕上那段旧绳解开，摊在膝头。绳是棕绳，极旧，拧股松了大半，露出里头芯线。芯线是白的，极细，像用鱼丝捻的。蓝丫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说这是从一艘沉船上拆下来的，那船叫蓝回。顾渔接过绳细看。芯线上有极细极淡的刻痕，不仔细看像磨损。她让新芽把练习板凑近，汐十一的冷蓝光一照，刻痕显出形状来。十几个字，极小，歪歪扭扭。蓝丫认出来了，说这是她娘小时候刻的。她娘叫蓝草，和阿蓝一起长大。蓝草小时候跟船出海，在缆绳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后来船沉了，缆绳漂回来，被蓝草捡到，留了一辈子。顾渔把绳和船坞木放在一处。两样东西的刻痕一模一样，都是同一把刀刻的。她低声道：“蓝草和阿蓝是同一家的。这条蓝回船，是她们家的。”南屿走过来看，说：“船坞木在浅滩上埋了那么多年，缆绳在蓝丫她娘手里留了那么多年。两样东西都从无回出来了。这条旧航道，算是彻底通了。”顾渔点头，把缆绳也放进念舱。念舱里已经有了阿芥的半枚贝、未归的壳、渡的壳。现在又添了船坞木和蓝草的缆绳。旧航道的声和物，都归了树港。</p>
到了午后，新芽照例去东礁泡壳。蓝丫跟着去了。她蹲在浅水里，把手伸进海水里，掌心朝下，一动不动。新芽问她干什么。蓝丫说她在听。在无回的时候，她每天到浅滩上听。海底下有很轻很轻的声，像很多人一起呼吸。她听了好多年，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想试试树港的海底有没有异样的声。新芽把半命壳也放进水里，让渡听。渡在壳里安静了一会儿，说：“她听到的声，是旧航道底下沉船的声音。很多船沉在同一片海里，船板被水推着，互相磨，磨出一片很轻的响。无回滩上听得最清，因为船坞就在滩底下。”新芽把这话传给蓝丫。蓝丫点头，说：“我娘说那就是海在说话。她说无回的船都沉在底下，它们还在走，只是走得很慢。”阿迟把未归的壳也泡进去，壳面白光轻轻一漾。阿迟说：“未归说他也听见了。他说那声像他娘以前摇橹的声。”三个孩子蹲在浅水里，谁也没再说话。海面很平，风很轻，底下那片极轻极缓的摩擦声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像一条旧航道正在水底慢慢翻身。</p>
傍晚回屋，顾渔把练习本翻过来看。东线合圆之后，板面上一度静了下来。可此刻，圆的内侧，极细极浅地，又冒出了几道新纹。她凑近看，那些纹不像线，倒像一个个极小的点，排成断续的弧，从圆心朝四周散开。她数了数，一共七道。南一道，东一道，西一道，北一道，还有三道极短，藏在圆心附近。她叫南屿来看。南屿数了一遍，说：“七道。和远域前典里那七个圆点一样。”顾渔把前典翻开对照。七个小圆点分布在极远的七个方向，从前典里的图上看，像一道扇面。现在练习板上，以树港为心，那七道纹正朝着同样的七个方向伸出去。顾渔低声道：“旧航道不止无回一条。无回是东边这条。还有六条。”南屿看着板面，说：“那七道门呢？和这七条航道是一回事吗？”顾渔摇头：“门是门，航道是航道。可它们的方向一样。也许门和航道本来就连着。门开在航道尽头，航道通到门根。渡守北门，无回在东航道上。东线合了，其他六条也在动。”她说着，把树港录翻到新页，提笔写下：“东航合圆。板现七道散纹，合前典七门方位。旧航道不止一。待探。”</p>
夜深了。新芽和阿迟并排躺在草铺上，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中间。蓝丫睡在阿屿旁边，手腕上重新缠好了那段旧缆绳。渡在壳里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东边那截线已经合了，可新芽把耳朵贴紧壳面时，听见底下还有极轻极浅的余音，像船坞木沉进念舱之后，还在慢慢往深水里沉。他把壳贴在心口，感觉那蓝光一漾一漾，和窗外海面的呼吸慢慢叠在一起。顾渔守着练习板，没有回屋。她坐在刻字石前，看那七道散纹在板面上一点点亮着。南边那道最亮，因为南边有声栏。东边那道也亮，因为东线刚合。其他几道都极浅极淡，像刚冒头的芽。她把汐十一的冷蓝光调柔，铺在板面上。七道纹在光里安静地亮着，朝着七个方向。她忽然想起初叩之人册子里那句话——弧有底，底有人。现在东弧合了，底下的人浮上来了。可其余六道弧底下，怕也有人在等。她合上树港录，望了望天。海风从四面来，带着不同的气味。南边是盐，东边是旧木，西边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风里有一种极老极厚的沉，像从很深很深的海沟里翻上来的。她把练习板盖好，在树港录上添了一行：“七道散纹现。东已合。余六待探。”写完，她起身回屋。海面很静，可板面上那七道纹，一直亮到天明。全频段收听中，东航合圆，七纹初现。树港无大事，可海那边，还有六条路在等着被叩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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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丫在树港住下的第一夜，睡在阿屿身边。</p>
她没怎么说话，只把那段从无回带来的旧绳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像怕它跑掉。阿屿给她铺了厚厚一层旧毯，又拿自己的外衣叠了个枕头。蓝丫躺下去，眼睛睁着，盯着屋顶的竹椽看了很久。新芽和阿迟并排睡在对面草铺上，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两人中间。渡在壳里没睡，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蓝丫听见了，慢慢合上眼。阿屿守在旁边，见她呼吸匀了，才把灯拨暗，回自己铺位上去。</p>
第二天清早，蓝丫起得比谁都早。</p>
她蹲在刻字石前，把练习板上的弧线和钩线看了又看。新芽和阿迟抱着壳出来时，她正用手指顺着那道合拢的圆慢慢描。阿迟问她描什么。蓝丫说：“我在看路。从无回到这里的路。以前我娘说这条路在海里，看不见。现在在板子上看得见了。”新芽把半命壳贴上去。渡在里头醒了，说：“爸说那块木头上的刻字，不止两个字。底下那行没认全的，他认得。”新芽忙问：“写的什么？”渡说：“是船名。叫‘蓝回’。”顾渔正好端着炭笔过来，听见这话，翻开树港录，在阿蓝那页上添了一笔：“无回船坞木，船名蓝回。阿蓝家船。”</p>
蓝丫听了，把腕上那段旧绳解开，摊在膝头。绳是棕绳，极旧，拧股松了大半，露出里头芯线。芯线是白的，极细，像用鱼丝捻的。蓝丫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说这是从一艘沉船上拆下来的，那船叫蓝回。顾渔接过绳细看。芯线上有极细极淡的刻痕，不仔细看像磨损。她让新芽把练习板凑近，汐十一的冷蓝光一照，刻痕显出形状来。十几个字，极小，歪歪扭扭。蓝丫认出来了，说这是她娘小时候刻的。她娘叫蓝草，和阿蓝一起长大。蓝草小时候跟船出海，在缆绳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后来船沉了，缆绳漂回来，被蓝草捡到，留了一辈子。顾渔把绳和船坞木放在一处。两样东西的刻痕一模一样，都是同一把刀刻的。她低声道：“蓝草和阿蓝是同一家的。这条蓝回船，是她们家的。”南屿走过来看，说：“船坞木在浅滩上埋了那么多年，缆绳在蓝丫她娘手里留了那么多年。两样东西都从无回出来了。这条旧航道，算是彻底通了。”顾渔点头，把缆绳也放进念舱。念舱里已经有了阿芥的半枚贝、未归的壳、渡的壳。现在又添了船坞木和蓝草的缆绳。旧航道的声和物，都归了树港。</p>
到了午后，新芽照例去东礁泡壳。蓝丫跟着去了。她蹲在浅水里，把手伸进海水里，掌心朝下，一动不动。新芽问她干什么。蓝丫说她在听。在无回的时候，她每天到浅滩上听。海底下有很轻很轻的声，像很多人一起呼吸。她听了好多年，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想试试树港的海底有没有异样的声。新芽把半命壳也放进水里，让渡听。渡在壳里安静了一会儿，说：“她听到的声，是旧航道底下沉船的声音。很多船沉在同一片海里，船板被水推着，互相磨，磨出一片很轻的响。无回滩上听得最清，因为船坞就在滩底下。”新芽把这话传给蓝丫。蓝丫点头，说：“我娘说那就是海在说话。她说无回的船都沉在底下，它们还在走，只是走得很慢。”阿迟把未归的壳也泡进去，壳面白光轻轻一漾。阿迟说：“未归说他也听见了。他说那声像他娘以前摇橹的声。”三个孩子蹲在浅水里，谁也没再说话。海面很平，风很轻，底下那片极轻极缓的摩擦声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像一条旧航道正在水底慢慢翻身。</p>
傍晚回屋，顾渔把练习本翻过来看。东线合圆之后，板面上一度静了下来。可此刻，圆的内侧，极细极浅地，又冒出了几道新纹。她凑近看，那些纹不像线，倒像一个个极小的点，排成断续的弧，从圆心朝四周散开。她数了数，一共七道。南一道，东一道，西一道，北一道，还有三道极短，藏在圆心附近。她叫南屿来看。南屿数了一遍，说：“七道。和远域前典里那七个圆点一样。”顾渔把前典翻开对照。七个小圆点分布在极远的七个方向，从前典里的图上看，像一道扇面。现在练习板上，以树港为心，那七道纹正朝着同样的七个方向伸出去。顾渔低声道：“旧航道不止无回一条。无回是东边这条。还有六条。”南屿看着板面，说：“那七道门呢？和这七条航道是一回事吗？”顾渔摇头：“门是门，航道是航道。可它们的方向一样。也许门和航道本来就连着。门开在航道尽头，航道通到门根。渡守北门，无回在东航道上。东线合了，其他六条也在动。”她说着，把树港录翻到新页，提笔写下：“东航合圆。板现七道散纹，合前典七门方位。旧航道不止一。待探。”</p>
夜深了。新芽和阿迟并排躺在草铺上，半命壳和未归壳搁在中间。蓝丫睡在阿屿旁边，手腕上重新缠好了那段旧缆绳。渡在壳里轻轻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东边那截线已经合了，可新芽把耳朵贴紧壳面时，听见底下还有极轻极浅的余音，像船坞木沉进念舱之后，还在慢慢往深水里沉。他把壳贴在心口，感觉那蓝光一漾一漾，和窗外海面的呼吸慢慢叠在一起。顾渔守着练习板，没有回屋。她坐在刻字石前，看那七道散纹在板面上一点点亮着。南边那道最亮，因为南边有声栏。东边那道也亮，因为东线刚合。其他几道都极浅极淡，像刚冒头的芽。她把汐十一的冷蓝光调柔，铺在板面上。七道纹在光里安静地亮着，朝着七个方向。她忽然想起初叩之人册子里那句话——弧有底，底有人。现在东弧合了，底下的人浮上来了。可其余六道弧底下，怕也有人在等。她合上树港录，望了望天。海风从四面来，带着不同的气味。南边是盐，东边是旧木，西边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风里有一种极老极厚的沉，像从很深很深的海沟里翻上来的。她把练习板盖好，在树港录上添了一行：“七道散纹现。东已合。余六待探。”写完，她起身回屋。海面很静，可板面上那七道纹，一直亮到天明。全频段收听中，东航合圆，七纹初现。树港无大事，可海那边，还有六条路在等着被叩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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