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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在水边站了一夜。</p>
第二天清早，蓝丫从蓝草号上下来，蹲在光栏尽头，对着那道影子叫了一声“祖”。影子轻轻一颤，朝岸上迈了半步。它踩在沙上，脚陷了一点，又站稳了。蓝丫又叫。影子又迈半步。它踩上光栏，光栏轻轻一漾。它停住了。它太高了。它比光栏宽，比岸窄。它站在光栏上，像一座小山压在一条细绳上。顾渔站在几步外看，见那影子轻轻晃着，随时要倒。她对着祖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影子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光栏上往下缩了半寸。缩到光栏和沙地交接处，停住了。它蹲在岸上，像一个人蹲在门槛上，不敢进屋。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祖船的线从板缘挪到板心，又挪到刻字石正下方。线末端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说：“它到了。它蹲在岸上。它太大，进不来。它得缩得更小。”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不敢缩。它缩了一辈子，从褥子缩成影子。再缩，它怕自己没了。它说它以前铺在西边海床底下，铺了不知多少年。它一缩，西边就空。它一空，那些船就沉。它怕。”顾渔把这话记下，走到光栏边，蹲下看蓝丫。蓝丫正蹲在祖的影子旁边，把手伸出去，没碰它，只是挨着。她说：“它手好大。比昨晚小了。它在缩。它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缩。”顾渔问：“它说什么？”蓝丫说：“它说它想进来。可它不知道进来之后站在哪儿。它铺了一辈子，没站过。它说树港底下有远。远铺在底下。它比远老。它不能铺在远上面。它得铺在远底下。可远底下是海底。它得沉回去。”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祖欲上岸，然铺性难改。愿沉回远底。”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群沉船仍静静站着。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而祖蹲在光栏上，面朝岸，影子比昨天小了些，可还是比嗯大，比远大。顾渔对着祖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祖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又缩了半寸。它蹲在光栏上，像一个人蹲在门口，等屋里人说话。</p>
那天午后，蓝丫对着祖叫了第七声“祖”。那声极轻极柔。祖轻轻一颤。它从光栏上站起来，慢慢缩，缩到和嗯差不多大。它站在光栏上，面朝岸，稳稳的。蓝丫伸出手。祖也伸出手。两只手碰在一起。蓝丫握住它。它很轻，像一团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旧绸。蓝丫把它拢在掌心里，贴在胸口。她抬头看顾渔，说：“它进来了。它说树港底有远。它说远铺在底下，它想铺在远底下。它说它铺惯了。它不站。它铺。”顾渔蹲下，把练习板放在沙上。蓝丫把双手摊开，祖从她掌心里浮出来，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板面上。板面西线那个小点旁边，祖船的线忽然亮了亮。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铺’。”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想沉回去。它说它铺在远底下，树港底下就稳了。远铺在树港底下，它铺在远底下。两层褥子，船就沉不了。”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祖踩岸”那页后面添了一笔：“祖缩入蓝丫掌。愿沉回远底。铺树港下。”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沉。顾渔又叩。它又顶。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祖那团光就往板心挪半寸。挪到板心偏西的位置，停住了。它贴在板面上，轻轻漾着。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底’。”</p>
蓝丫把祖从板面上捧起来，涉水走到光栏外。她蹲在浅水里，把双手摊开。祖从她掌心里浮出来，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贴着水面，慢慢沉下去。沉到无名船底，又沉到蓝草号底，又沉到祖船底。沉到祖船底时，停住了。它贴着祖船底，轻轻漾着。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光栏底下，沉到南礁底下，沉到树港底下。沉到“远”底下时，停住了。它贴着“远”，轻轻漾着。顾渔站在南礁上望，见光栏外那片灰绿光忽然亮了亮，又厚了一层。祖船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祖船的线从板心慢慢挪到板底，又挪到板外。线末端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说：“它铺好了。它在远底下。”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树港底下现在有两层褥子。远铺在上面，祖铺在底下。船沉不了了。”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祖缩入蓝丫掌”那页后面添了一笔：“祖沉回远底。铺树港下。双层褥。”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群沉船仍静静站着。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船头朝岸。蓝丫站在船头，面朝西边，风吹着她的头发。顾渔蹲下来，对着那群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群里传来许多极轻极沉的顶。一声叠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许多声，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她低声道：“它们都在等。等树港一条一条叫。”全频段收听中，祖沉回原底，双层褥成。树港无大事，可那群沉船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被叫到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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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在水边站了一夜。</p>
第二天清早，蓝丫从蓝草号上下来，蹲在光栏尽头，对着那道影子叫了一声“祖”。影子轻轻一颤，朝岸上迈了半步。它踩在沙上，脚陷了一点，又站稳了。蓝丫又叫。影子又迈半步。它踩上光栏，光栏轻轻一漾。它停住了。它太高了。它比光栏宽，比岸窄。它站在光栏上，像一座小山压在一条细绳上。顾渔站在几步外看，见那影子轻轻晃着，随时要倒。她对着祖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影子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从光栏上往下缩了半寸。缩到光栏和沙地交接处，停住了。它蹲在岸上，像一个人蹲在门槛上，不敢进屋。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祖船的线从板缘挪到板心，又挪到刻字石正下方。线末端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说：“它到了。它蹲在岸上。它太大，进不来。它得缩得更小。”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不敢缩。它缩了一辈子，从褥子缩成影子。再缩，它怕自己没了。它说它以前铺在西边海床底下，铺了不知多少年。它一缩，西边就空。它一空，那些船就沉。它怕。”顾渔把这话记下，走到光栏边，蹲下看蓝丫。蓝丫正蹲在祖的影子旁边，把手伸出去，没碰它，只是挨着。她说：“它手好大。比昨晚小了。它在缩。它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缩。”顾渔问：“它说什么？”蓝丫说：“它说它想进来。可它不知道进来之后站在哪儿。它铺了一辈子，没站过。它说树港底下有远。远铺在底下。它比远老。它不能铺在远上面。它得铺在远底下。可远底下是海底。它得沉回去。”顾渔把书纲录翻开，提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一行：“祖欲上岸，然铺性难改。愿沉回远底。”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群沉船仍静静站着。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而祖蹲在光栏上，面朝岸，影子比昨天小了些，可还是比嗯大，比远大。顾渔对着祖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祖跟着顶的节奏跳了跳，又缩了半寸。它蹲在光栏上，像一个人蹲在门口，等屋里人说话。</p>
那天午后，蓝丫对着祖叫了第七声“祖”。那声极轻极柔。祖轻轻一颤。它从光栏上站起来，慢慢缩，缩到和嗯差不多大。它站在光栏上，面朝岸，稳稳的。蓝丫伸出手。祖也伸出手。两只手碰在一起。蓝丫握住它。它很轻，像一团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旧绸。蓝丫把它拢在掌心里，贴在胸口。她抬头看顾渔，说：“它进来了。它说树港底有远。它说远铺在底下，它想铺在远底下。它说它铺惯了。它不站。它铺。”顾渔蹲下，把练习板放在沙上。蓝丫把双手摊开，祖从她掌心里浮出来，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落在板面上。板面西线那个小点旁边，祖船的线忽然亮了亮。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铺’。”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它想沉回去。它说它铺在远底下，树港底下就稳了。远铺在树港底下，它铺在远底下。两层褥子，船就沉不了。”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祖踩岸”那页后面添了一笔：“祖缩入蓝丫掌。愿沉回远底。铺树港下。”写完，她合上册子，对着西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板底极深极深处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沉。顾渔又叩。它又顶。如此往复，许多遍。每叩一遍，祖那团光就往板心挪半寸。挪到板心偏西的位置，停住了。它贴在板面上，轻轻漾着。顾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说了一个字。她说：“它在说‘底’。”</p>
蓝丫把祖从板面上捧起来，涉水走到光栏外。她蹲在浅水里，把双手摊开。祖从她掌心里浮出来，缩成一小团极淡极浅的光，贴着水面，慢慢沉下去。沉到无名船底，又沉到蓝草号底，又沉到祖船底。沉到祖船底时，停住了。它贴着祖船底，轻轻漾着。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光栏底下，沉到南礁底下，沉到树港底下。沉到“远”底下时，停住了。它贴着“远”，轻轻漾着。顾渔站在南礁上望，见光栏外那片灰绿光忽然亮了亮，又厚了一层。祖船船身轻轻一漾。从船底传来一声叮。只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练习板端稳，看着西线祖船的线从板心慢慢挪到板底，又挪到板外。线末端弯了弯，像有人从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说：“它铺好了。它在远底下。”新芽把壳贴住板面。渡在里头叩了三下。停，又三下。他说：“爸说树港底下现在有两层褥子。远铺在上面，祖铺在底下。船沉不了了。”顾渔把树港录翻开，提笔在“祖缩入蓝丫掌”那页后面添了一笔：“祖沉回远底。铺树港下。双层褥。”写完，她合上册子，走到南礁上望。光栏外那群沉船仍静静站着。祖船在最前面，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船头朝岸。蓝丫站在船头，面朝西边，风吹着她的头发。顾渔蹲下来，对着那群船，极轻极轻地叩了三下。停，又三下。船群里传来许多极轻极沉的顶。一声叠一声。比之前都轻。顾渔把耳朵贴住练习板，听见极轻极轻的许多声，像很多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同时直起身。她低声道：“它们都在等。等树港一条一条叫。”全频段收听中，祖沉回原底，双层褥成。树港无大事，可那群沉船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被叫到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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