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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按了七天手印，树长了一尺。</p>
不是她量出来的。是蓝丫比出来的。蓝丫在树干上齐着她胸口刻了一道印子。第一天她站着，印子在胸口。第三天印子到了下巴。第七天印子到了额头。</p>
“姐，你长高了。”蓝丫说。</p>
顾渔站在树旁边比了比。她没长。树长了。树干粗了一圈，树冠密了一层。叶子从原来的巴掌大长成了脸盆大，垂下来，风一吹哗哗响，像有人站在树顶上往下倒水。</p>
更怪的是树根。树根从泥里拱出来了。粗的跟胳膊一样，盘在树根周围，往光栏方向伸。伸到水边就停住。根尖没进水里，悬在岸边，像在等什么。</p>
第八天早上，新芽跑过来，壳都忘了抱。</p>
“姐！树根动了！”</p>
顾渔跑到树旁边。树根盘在岸上，粗粗细细的根须从泥里拱出来。最粗的那根，贴着地皮往水边伸的那根，正在动。很慢。像一条蛇在太阳底下翻身。根尖往前挪了一寸。停住。又往前挪了一寸。</p>
蓝丫蹲下来看。“姐，它往水边走。”</p>
顾渔盯着那根树根。它挪到水边，根尖碰到水面。停住了。然后根尖慢慢往水里伸。一截一截。像有人在底下拽它。水面漾开一圈纹。根尖没进水里，继续往下走。看不见了。</p>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顾渔。第四层的人在叫。他们说根须进来了。从第二层底下伸进来的。很粗。比之前所有的根须都粗。”</p>
顾渔把壳捧起来。“他们能摸着吗？”</p>
“摸着了一根。他们说那根须上有人在走。不是他们。是别的东西。很小的东西。在根须上走。从上面往下走。”</p>
顾渔蹲下来看那根树根。它没进水面，水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蓝丫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缩回来时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p>
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黑黑的，硬硬的。像一粒种子。</p>
“姐，树根上掉下来的。”</p>
顾渔把那粒东西放在掌心看。圆的。黑的。上面有纹路。像字。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来了。</p>
“港。”</p>
蓝丫凑过来看。“什么？”</p>
“这个纹路是个字。港。树港的港。”</p>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一阵，忽然抬头。“姐，荻叔说第四层的人摸到根须上有东西。密密麻麻的。他们说根须皮上刻着字。跟底物皮上一样。也是‘树港’。”</p>
顾渔把掌心的黑粒攥住。她看着树根。那根树根从岸上伸进水里，往下走。碰到第四层。第四层的人摸着根须。根须皮上刻着字。树港。</p>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树根入水。至第四层。皮刻‘树港’。落黑粒。”</p>
她刚写完，水面忽然漾了一下。那根树根没进水里的部分轻轻一颤。然后整棵树抖了一下。叶子哗哗响。比风大。像树自己在动。</p>
蓝丫扶住树干。“姐，树在走。”</p>
顾渔抬头。树没走。树干没动。可树冠在动。往西边偏。偏得很慢。像有人在树顶上拽它。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停了。树冠偏了半尺。朝着西边。朝着那条小船的方向。</p>
壳里的荻忽然又出声。声音很急。“顾渔。底物睁眼了。它看着树根。根须碰到它了。它在顺着根须往上摸。它在摸字。它摸到‘树港’了。”</p>
顾渔把壳攥紧。“它说了什么？”</p>
“没说话。它在摸。一根须一根须地摸。摸到字就停一下。像在认。”</p>
顾渔走到树旁边，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可它变了。之前是慢的，一下隔很久。现在快了。密了。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敲。一下接一下。敲得很急。</p>
她闭着眼感觉。鼓声从树干往下走。走到树根。走到水边。走到那根没进水里的树根上。根尖碰到水面。鼓声传下去。传到帝物身上。底物在摸根须上的字。摸到“树港”就停一下。再摸。再停。它在认字。它认了几百年。从皮上认到根须上。现在树根松下来了。它认出来了。</p>
顾渔睁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按在树干上。小指内侧那道红印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有人拿刀又划了一遍。</p>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跳。稳稳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p>
蓝丫忽然拽她袖子。“姐，你看水面。”</p>
顾渔抬头。那条小船旁边，深青色的水面底下，有个东西在往上浮。很慢。很大。比之前所有的影子都大。它从第四层底下浮上来。穿过第四层。穿过第三层。穿过第二层。浮到水面底下。停住了。</p>
它没浮出水面。它就停在水面底下。薄薄的一层。像一张纸贴在水面上。很大。从那条小船一直铺到光栏边。整片水面底下都是它。</p>
顾渔蹲下来看。那层东西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纹路。密密麻麻。像字。像皮。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来了。</p>
“树港。”</p>
整片水面底下那张皮上，全是“树港”。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从这头排到那头。从那条小船排到光栏边。排得整整齐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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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轻。“顾渔。底物把皮浮上来了。它把刻着字的那面朝上。它让你们看。”</p>
顾渔看着水面底下那张皮。全是“树港”。密密麻麻。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她翻过册子看。上面记着“底物皮刻‘树港’。满身。”可那会儿是踩出来的。现在它自己浮上来了。整片。让上面的人看。</p>
蓝丫蹲在水边，低头看着那张皮。她说：“姐，它在给我们看它的字。”</p>
“嗯。”</p>
“它刻了多久？”</p>
顾渔看着那张皮。密密麻麻的“树港”。每一个都刻得很深。刻了几百年。从她走的那天刻起。刻到树长成。可到她回来。</p>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她的手碰到那张皮。皮是软的。温的。像摸着一层布。她摸到一个“树港”字。很大。刻得很深。旁边有一个手印。左手。五个指头。跟她的左手一样大。</p>
她把左手按上去。隔着水按在那个手印上。一模一样。她的指头对着皮上的印子。一个不差。</p>
她按着没动。水底那张皮也按着没动。她按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红了一片。</p>
她站起来。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浮皮。全‘树港’。满水面。手印合。按之。”</p>
写完，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树根在走。往西边偏。偏了半尺。还在偏。树冠越来越靠西。朝着那条小船。</p>
顾渔看着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对着水面说：“你浮上来干什么？”</p>
水面底下那张皮动了动。底物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很闷。</p>
“你回来了。树长成了。我把字给你看。你看完了，我就沉回去。沉到底。不用再数了。”</p>
顾渔站在水边。手按着树干。树冠偏西。树根入水。水面底下铺着整片“树港”。她看着那张皮。看了很久。然后她说：</p>
“你上来吧。不用沉回去了。”</p>
水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张皮轻轻一颤。整片水面漾开一圈纹。不大。可它漾开之后没有平。一直漾。一圈接一圈。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上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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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渔按了七天手印，树长了一尺。</p>
不是她量出来的。是蓝丫比出来的。蓝丫在树干上齐着她胸口刻了一道印子。第一天她站着，印子在胸口。第三天印子到了下巴。第七天印子到了额头。</p>
“姐，你长高了。”蓝丫说。</p>
顾渔站在树旁边比了比。她没长。树长了。树干粗了一圈，树冠密了一层。叶子从原来的巴掌大长成了脸盆大，垂下来，风一吹哗哗响，像有人站在树顶上往下倒水。</p>
更怪的是树根。树根从泥里拱出来了。粗的跟胳膊一样，盘在树根周围，往光栏方向伸。伸到水边就停住。根尖没进水里，悬在岸边，像在等什么。</p>
第八天早上，新芽跑过来，壳都忘了抱。</p>
“姐！树根动了！”</p>
顾渔跑到树旁边。树根盘在岸上，粗粗细细的根须从泥里拱出来。最粗的那根，贴着地皮往水边伸的那根，正在动。很慢。像一条蛇在太阳底下翻身。根尖往前挪了一寸。停住。又往前挪了一寸。</p>
蓝丫蹲下来看。“姐，它往水边走。”</p>
顾渔盯着那根树根。它挪到水边，根尖碰到水面。停住了。然后根尖慢慢往水里伸。一截一截。像有人在底下拽它。水面漾开一圈纹。根尖没进水里，继续往下走。看不见了。</p>
壳里的荻忽然出声。“顾渔。第四层的人在叫。他们说根须进来了。从第二层底下伸进来的。很粗。比之前所有的根须都粗。”</p>
顾渔把壳捧起来。“他们能摸着吗？”</p>
“摸着了一根。他们说那根须上有人在走。不是他们。是别的东西。很小的东西。在根须上走。从上面往下走。”</p>
顾渔蹲下来看那根树根。它没进水面，水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蓝丫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阵，缩回来时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p>
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黑黑的，硬硬的。像一粒种子。</p>
“姐，树根上掉下来的。”</p>
顾渔把那粒东西放在掌心看。圆的。黑的。上面有纹路。像字。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来了。</p>
“港。”</p>
蓝丫凑过来看。“什么？”</p>
“这个纹路是个字。港。树港的港。”</p>
新芽把壳贴住耳朵听了一阵，忽然抬头。“姐，荻叔说第四层的人摸到根须上有东西。密密麻麻的。他们说根须皮上刻着字。跟底物皮上一样。也是‘树港’。”</p>
顾渔把掌心的黑粒攥住。她看着树根。那根树根从岸上伸进水里，往下走。碰到第四层。第四层的人摸着根须。根须皮上刻着字。树港。</p>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树根入水。至第四层。皮刻‘树港’。落黑粒。”</p>
她刚写完，水面忽然漾了一下。那根树根没进水里的部分轻轻一颤。然后整棵树抖了一下。叶子哗哗响。比风大。像树自己在动。</p>
蓝丫扶住树干。“姐，树在走。”</p>
顾渔抬头。树没走。树干没动。可树冠在动。往西边偏。偏得很慢。像有人在树顶上拽它。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停了。树冠偏了半尺。朝着西边。朝着那条小船的方向。</p>
壳里的荻忽然又出声。声音很急。“顾渔。底物睁眼了。它看着树根。根须碰到它了。它在顺着根须往上摸。它在摸字。它摸到‘树港’了。”</p>
顾渔把壳攥紧。“它说了什么？”</p>
“没说话。它在摸。一根须一根须地摸。摸到字就停一下。像在认。”</p>
顾渔走到树旁边，把手按在树干上。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可它变了。之前是慢的，一下隔很久。现在快了。密了。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敲。一下接一下。敲得很急。</p>
她闭着眼感觉。鼓声从树干往下走。走到树根。走到水边。走到那根没进水里的树根上。根尖碰到水面。鼓声传下去。传到帝物身上。底物在摸根须上的字。摸到“树港”就停一下。再摸。再停。它在认字。它认了几百年。从皮上认到根须上。现在树根松下来了。它认出来了。</p>
顾渔睁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五个指头。按在树干上。小指内侧那道红印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有人拿刀又划了一遍。</p>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底下那个鼓声还在跳。稳稳的。一下。隔很久。又一下。</p>
蓝丫忽然拽她袖子。“姐，你看水面。”</p>
顾渔抬头。那条小船旁边，深青色的水面底下，有个东西在往上浮。很慢。很大。比之前所有的影子都大。它从第四层底下浮上来。穿过第四层。穿过第三层。穿过第二层。浮到水面底下。停住了。</p>
它没浮出水面。它就停在水面底下。薄薄的一层。像一张纸贴在水面上。很大。从那条小船一直铺到光栏边。整片水面底下都是它。</p>
顾渔蹲下来看。那层东西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纹路。密密麻麻。像字。像皮。她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来了。</p>
“树港。”</p>
整片水面底下那张皮上，全是“树港”。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从这头排到那头。从那条小船排到光栏边。排得整整齐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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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里的荻忽然出声。声音很轻。“顾渔。底物把皮浮上来了。它把刻着字的那面朝上。它让你们看。”</p>
顾渔看着水面底下那张皮。全是“树港”。密密麻麻。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她翻过册子看。上面记着“底物皮刻‘树港’。满身。”可那会儿是踩出来的。现在它自己浮上来了。整片。让上面的人看。</p>
蓝丫蹲在水边，低头看着那张皮。她说：“姐，它在给我们看它的字。”</p>
“嗯。”</p>
“它刻了多久？”</p>
顾渔看着那张皮。密密麻麻的“树港”。每一个都刻得很深。刻了几百年。从她走的那天刻起。刻到树长成。可到她回来。</p>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她的手碰到那张皮。皮是软的。温的。像摸着一层布。她摸到一个“树港”字。很大。刻得很深。旁边有一个手印。左手。五个指头。跟她的左手一样大。</p>
她把左手按上去。隔着水按在那个手印上。一模一样。她的指头对着皮上的印子。一个不差。</p>
她按着没动。水底那张皮也按着没动。她按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红了一片。</p>
她站起来。翻开册子。提笔写：“底物浮皮。全‘树港’。满水面。手印合。按之。”</p>
写完，她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了。光栏外那群沉船安安静静。祖船圈叉稳亮。蓝草号和另一条蓝草并排停在浅水里。南礁上的树安安静静。可树根在走。往西边偏。偏了半尺。还在偏。树冠越来越靠西。朝着那条小船。</p>
顾渔看着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对着水面说：“你浮上来干什么？”</p>
水面底下那张皮动了动。底物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很闷。</p>
“你回来了。树长成了。我把字给你看。你看完了，我就沉回去。沉到底。不用再数了。”</p>
顾渔站在水边。手按着树干。树冠偏西。树根入水。水面底下铺着整片“树港”。她看着那张皮。看了很久。然后她说：</p>
“你上来吧。不用沉回去了。”</p>
水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张皮轻轻一颤。整片水面漾开一圈纹。不大。可它漾开之后没有平。一直漾。一圈接一圈。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上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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