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碗底竹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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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铺满整片岳家军大营。营地的规模，远超岳定军事前设想。</p>
营帐一排排向着远处缓坡绵延铺开。中间的空场，被万千脚步反复碾轧，泥土暗沉发硬，泛出褐黄光泽。周淮安在前引路，步速平缓。</p>
“辎重营坐落于营地东侧。你暂时安顿在文书帐。其余事宜，等到明日再行处置。”</p>
岳定军紧随其后快步前行。右手包扎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发痒。并无尖锐刺痛，是新生皮肉愈合时独有的麻痒。布条来回蹭过旧疤，酸胀顺着腕骨向上蔓延。每一回伤疤复原，皆是这般感受。</p>
周淮安在一座矮小帐篷外边停下。</p>
“你便暂住此处。被褥收在木案底下。帐内备好了火折子，灯油自行去营中申领。”</p>
他转身准备离去，岳定军出声唤住。</p>
“那块木牌。”</p>
周淮安脚步一顿，自怀中取出木牌递来。</p>
岳定军接过，借着暮光仔细端详。一道不到半寸的斜向划痕深深切入木纹，刀尖撬动过后中途作罢。翻过木牌背面，同样留有浅浅凹痕，像是夹具用力挤压留下印记。</p>
铁头踞坐在帐篷门外，没有迈步入内。指尖于泥土写下一字：“开。”</p>
岳定军轻轻摇头。</p>
“没能撬开，仅仅撬动过半。”</p>
铁头落笔：“谁。”</p>
岳定军并未答话。</p>
他掀开帐帘走入帐篷，取出怀中五样物件整齐摆放在案台。素帕、账册、手谕、西溪竹片、油布密信。凝神片刻，依照原本次序收好。铁头守在帐门口，目光望向营地里往来奔走的兵士。</p>
岳定军收拾桌面杂物之时，帐外传来周淮安的脚步声。对方并未进帐，仅仅立在帘外开口。</p>
“那个姓孙的，你认识？”</p>
“认得。巩县淘沙队的同伴。”</p>
周淮安短暂沉默。</p>
“他三天之前便抵达大营。刚到之时身上并无信物。对外声称木牌在路上遗失。”</p>
岳定军手上的动作停住。老孙谎称信物丢失，木牌却辗转送到周淮安手中，还带着撬动痕迹。</p>
“木牌是他亲手交给你的？”</p>
“抵达后的第二日，有人用油布包裹妥当，悄悄送入我的文书帐。”</p>
岳定军没有应声。另有一个人，比老孙更早踏入军营。拿到信物，尝试撬开，随后原样包裹送还。来人没有扣下木牌，反倒刻意留下撬动的痕迹作为警示。</p>
周淮安离开没多久，一名灰袍老军医掀帘走入。手中端着粗瓷大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深褐色药汤。递出碗的时候手腕微微倾斜。</p>
“周文书得知你的手掌负伤，差遣我前来换药。”</p>
岳定军伸出右手。军医解开布条的动作格外轻柔。最内层的纱布剥离，重新裂开的伤疤显露在外。碎瓷割开的创口收拢，伤口四周长出一圈粉嫩新肉，旧疤再度愈合。</p>
军医蘸取药汁涂抹创面。尖锐刺痛窜遍整只手掌，如同细针反复穿刺皮肉。</p>
“伤口万万不可沾水。每三日换药一回。汤药内配有草乌。”军医打量掌心经年的疤痕，“这道伤痕由来已久，当初如何受伤？”</p>
“早年在巩县开挖砂石，意外划伤。”</p>
军医不再追问，取洁净布条环绕手掌缠上三圈，末梢打成活结。他起身叮嘱。</p>
“近日尽量不要用力攥拳，新生皮肉极易再度崩裂。”</p>
走到帐门口，军医侧过头望向岳定军。</p>
“周文书说你自临安远道而来。临安的风雨，何以将人磨砺成这般模样。”话音落尽，迈步消失在夜色。</p>
岳定军低头看向重新包扎妥当的右手。洁白布条没有渗出血迹。他张开五指，随后慢慢攥紧。痛感缓缓消散，唯独皮肉紧绷发硬。他端起粗瓷大碗，一饮而尽剩余药汤。草乌独有的苦涩腥气，顺着喉咙往下沉，逼得他眉头紧锁。</p>
放下瓷碗，他一眼看见碗底压着一枚细小竹片，大小略大于指甲盖。拿起翻转，背面单单镌刻一字：“陈。”</p>
他攥紧竹片，借着油灯微弱亮光细细端详。守在门口的铁头瞥见物件，泥土接连写下二字：“伯。安。”</p>
岳定军颔首，将竹片塞进衣领内侧。</p>
夜幕落下。岳定军走出帐篷透气，立在营中空旷平地。远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光线自帐幕缝隙倾泻而出，拉出狭长光带。帐内一道人影来回踱步，时而俯身阅览案上文卷，时而停下脚步伫立。步伐沉稳均匀，仿佛一遍又一遍推演要事。</p>
岳定军没有上前。隔着百步空地，凝望灯火中往复的剪影。一时间脑海闪过淘沙工地连夜劳作的画面。他尚且没有想好，应当如何登门求见。</p>
返回帐篷，案板摆放着周淮安留下的半张空白公文纸与毛笔。他铺平宣纸，蘸饱墨汁，落下抵达岳家军后的首行字迹：“绍兴十年七月，岳家军辎重营。”笔尖短暂停顿，接续落笔：“文书员岳定军，暂领誊录。”</p>
字迹算不上工整，每一笔却落得沉稳有力。</p>
铁头走入帐篷，屈膝坐在案角，盯着纸面字迹。泥土写下一字：“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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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开口应答。</p>
“岳定军。”</p>
铁头轻轻摇头，指尖点向纸上“岳”字，再写一字：“你。”</p>
“一直便是这个名字。往后，也不会改换。”</p>
墨迹渐渐风干，帐帘自外侧掀开一道细缝。夜风涌入帐篷，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岳定军抬眼望去，帘缝外面空无一人。地面多出一卷布帛。</p>
岳定军上前拾起，缓缓铺开。是巩县七陵周边的局部地形图。一条朱砂勾勒的路线自陵区边缘向着东南延展，末端画着圆环。圈内写着单字：“井。”</p>
纸卷边角沾着一丝极浅的浆渍。</p>
他转头看向铁头。少年移步至帐门边，透过缝隙向外仔细张望，随后朝着岳定军摇头，外面不见人影。</p>
岳定军回到案台，将地形图完整摊开。朱砂路线、圆环、“井”字标记，和驿馆窗框刻痕、河渠木桩、废弃驿站的半圆记号全部彼此呼应。</p>
出自同一个人——陈伯安。</p>
此人先前在临安停留，之后折返巩县。</p>
岳定军收好图纸，同样藏进衣襟。铁头守在帐门口，毫无睡意。岳定军独坐案前，没有躺下，捻小油灯的灯火。取出刻着“陈”字的竹片，与地形图并排摆放。两份信物全都来自陈伯安，一条线索指向临安龙山，另一条深埋巩县。</p>
倚坐在门边的铁头侧过头望向岳定军，泥土写下一字：“火。”</p>
岳定军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向自己右手。裹住手掌的布条，在昏暗灯光下泛出惨白。他抬手吹熄油灯。</p>
睡意刚刚漫上来，帐帘被晚风掀起，响动很轻。岳定军侧首看向门口。铁头伏得比先前更低。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帘底与地面留出窄缝，一缕月光渗透进来。光斑当中印下浅浅轮廓，是一只脚印。</p>
方才有人在帐门外短暂驻足。访客停留的片刻，恰好介于铁头俯身戒备、岳定军收纳地图之间。仅仅一瞬，随即离开。</p>
岳定军全无睡意。静坐漆黑帐篷之中，盯住帘缝漏入的那一线月光。</p>
细细窄窄，好似一枚门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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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铺满整片岳家军大营。营地的规模，远超岳定军事前设想。</p>
营帐一排排向着远处缓坡绵延铺开。中间的空场，被万千脚步反复碾轧，泥土暗沉发硬，泛出褐黄光泽。周淮安在前引路，步速平缓。</p>
“辎重营坐落于营地东侧。你暂时安顿在文书帐。其余事宜，等到明日再行处置。”</p>
岳定军紧随其后快步前行。右手包扎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发痒。并无尖锐刺痛，是新生皮肉愈合时独有的麻痒。布条来回蹭过旧疤，酸胀顺着腕骨向上蔓延。每一回伤疤复原，皆是这般感受。</p>
周淮安在一座矮小帐篷外边停下。</p>
“你便暂住此处。被褥收在木案底下。帐内备好了火折子，灯油自行去营中申领。”</p>
他转身准备离去，岳定军出声唤住。</p>
“那块木牌。”</p>
周淮安脚步一顿，自怀中取出木牌递来。</p>
岳定军接过，借着暮光仔细端详。一道不到半寸的斜向划痕深深切入木纹，刀尖撬动过后中途作罢。翻过木牌背面，同样留有浅浅凹痕，像是夹具用力挤压留下印记。</p>
铁头踞坐在帐篷门外，没有迈步入内。指尖于泥土写下一字：“开。”</p>
岳定军轻轻摇头。</p>
“没能撬开，仅仅撬动过半。”</p>
铁头落笔：“谁。”</p>
岳定军并未答话。</p>
他掀开帐帘走入帐篷，取出怀中五样物件整齐摆放在案台。素帕、账册、手谕、西溪竹片、油布密信。凝神片刻，依照原本次序收好。铁头守在帐门口，目光望向营地里往来奔走的兵士。</p>
岳定军收拾桌面杂物之时，帐外传来周淮安的脚步声。对方并未进帐，仅仅立在帘外开口。</p>
“那个姓孙的，你认识？”</p>
“认得。巩县淘沙队的同伴。”</p>
周淮安短暂沉默。</p>
“他三天之前便抵达大营。刚到之时身上并无信物。对外声称木牌在路上遗失。”</p>
岳定军手上的动作停住。老孙谎称信物丢失，木牌却辗转送到周淮安手中，还带着撬动痕迹。</p>
“木牌是他亲手交给你的？”</p>
“抵达后的第二日，有人用油布包裹妥当，悄悄送入我的文书帐。”</p>
岳定军没有应声。另有一个人，比老孙更早踏入军营。拿到信物，尝试撬开，随后原样包裹送还。来人没有扣下木牌，反倒刻意留下撬动的痕迹作为警示。</p>
周淮安离开没多久，一名灰袍老军医掀帘走入。手中端着粗瓷大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深褐色药汤。递出碗的时候手腕微微倾斜。</p>
“周文书得知你的手掌负伤，差遣我前来换药。”</p>
岳定军伸出右手。军医解开布条的动作格外轻柔。最内层的纱布剥离，重新裂开的伤疤显露在外。碎瓷割开的创口收拢，伤口四周长出一圈粉嫩新肉，旧疤再度愈合。</p>
军医蘸取药汁涂抹创面。尖锐刺痛窜遍整只手掌，如同细针反复穿刺皮肉。</p>
“伤口万万不可沾水。每三日换药一回。汤药内配有草乌。”军医打量掌心经年的疤痕，“这道伤痕由来已久，当初如何受伤？”</p>
“早年在巩县开挖砂石，意外划伤。”</p>
军医不再追问，取洁净布条环绕手掌缠上三圈，末梢打成活结。他起身叮嘱。</p>
“近日尽量不要用力攥拳，新生皮肉极易再度崩裂。”</p>
走到帐门口，军医侧过头望向岳定军。</p>
“周文书说你自临安远道而来。临安的风雨，何以将人磨砺成这般模样。”话音落尽，迈步消失在夜色。</p>
岳定军低头看向重新包扎妥当的右手。洁白布条没有渗出血迹。他张开五指，随后慢慢攥紧。痛感缓缓消散，唯独皮肉紧绷发硬。他端起粗瓷大碗，一饮而尽剩余药汤。草乌独有的苦涩腥气，顺着喉咙往下沉，逼得他眉头紧锁。</p>
放下瓷碗，他一眼看见碗底压着一枚细小竹片，大小略大于指甲盖。拿起翻转，背面单单镌刻一字：“陈。”</p>
他攥紧竹片，借着油灯微弱亮光细细端详。守在门口的铁头瞥见物件，泥土接连写下二字：“伯。安。”</p>
岳定军颔首，将竹片塞进衣领内侧。</p>
夜幕落下。岳定军走出帐篷透气，立在营中空旷平地。远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光线自帐幕缝隙倾泻而出，拉出狭长光带。帐内一道人影来回踱步，时而俯身阅览案上文卷，时而停下脚步伫立。步伐沉稳均匀，仿佛一遍又一遍推演要事。</p>
岳定军没有上前。隔着百步空地，凝望灯火中往复的剪影。一时间脑海闪过淘沙工地连夜劳作的画面。他尚且没有想好，应当如何登门求见。</p>
返回帐篷，案板摆放着周淮安留下的半张空白公文纸与毛笔。他铺平宣纸，蘸饱墨汁，落下抵达岳家军后的首行字迹：“绍兴十年七月，岳家军辎重营。”笔尖短暂停顿，接续落笔：“文书员岳定军，暂领誊录。”</p>
字迹算不上工整，每一笔却落得沉稳有力。</p>
铁头走入帐篷，屈膝坐在案角，盯着纸面字迹。泥土写下一字：“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岳定军开口应答。</p>
“岳定军。”</p>
铁头轻轻摇头，指尖点向纸上“岳”字，再写一字：“你。”</p>
“一直便是这个名字。往后，也不会改换。”</p>
墨迹渐渐风干，帐帘自外侧掀开一道细缝。夜风涌入帐篷，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岳定军抬眼望去，帘缝外面空无一人。地面多出一卷布帛。</p>
岳定军上前拾起，缓缓铺开。是巩县七陵周边的局部地形图。一条朱砂勾勒的路线自陵区边缘向着东南延展，末端画着圆环。圈内写着单字：“井。”</p>
纸卷边角沾着一丝极浅的浆渍。</p>
他转头看向铁头。少年移步至帐门边，透过缝隙向外仔细张望，随后朝着岳定军摇头，外面不见人影。</p>
岳定军回到案台，将地形图完整摊开。朱砂路线、圆环、“井”字标记，和驿馆窗框刻痕、河渠木桩、废弃驿站的半圆记号全部彼此呼应。</p>
出自同一个人——陈伯安。</p>
此人先前在临安停留，之后折返巩县。</p>
岳定军收好图纸，同样藏进衣襟。铁头守在帐门口，毫无睡意。岳定军独坐案前，没有躺下，捻小油灯的灯火。取出刻着“陈”字的竹片，与地形图并排摆放。两份信物全都来自陈伯安，一条线索指向临安龙山，另一条深埋巩县。</p>
倚坐在门边的铁头侧过头望向岳定军，泥土写下一字：“火。”</p>
岳定军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向自己右手。裹住手掌的布条，在昏暗灯光下泛出惨白。他抬手吹熄油灯。</p>
睡意刚刚漫上来，帐帘被晚风掀起，响动很轻。岳定军侧首看向门口。铁头伏得比先前更低。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帘底与地面留出窄缝，一缕月光渗透进来。光斑当中印下浅浅轮廓，是一只脚印。</p>
方才有人在帐门外短暂驻足。访客停留的片刻，恰好介于铁头俯身戒备、岳定军收纳地图之间。仅仅一瞬，随即离开。</p>
岳定军全无睡意。静坐漆黑帐篷之中，盯住帘缝漏入的那一线月光。</p>
细细窄窄，好似一枚门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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