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中军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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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步伐不快不缓。既不同于铁头无声的挪动，也没有周淮安均匀沉稳。帐帘向外掀开。一名身着短甲的传令兵立在门口，腰间悬挂号牌。</p>
“岳少保传唤，前往中军营帐。只身前来。”</p>
岳定军挺身站起。墙角的铁头抬起脑袋，望了他一眼，指尖在泥土写下一字：“问。”</p>
和昨日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p>
岳定军摇头。他理了理衣襟，指尖隔着内层衣物，逐一按压衣领内侧的七件信物，件件都在。随后跟随传令兵，走出辎重营。</p>
传令兵选择营地正中的主甬道。在军营之中，行经主道，代表此次传唤属于正式召见。脚下泥土被万千士卒踩踏，坚硬如同磐石。岳定军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中军营帐的规模，三倍于辎重营帐。帐前竖立一面“岳”字大旗，旗角被劲风抽打，猎猎作响。</p>
传令兵在帐帘侧边驻足，侧身退让。</p>
“请入帐。”</p>
岳定军于帐口短暂伫立一息，并非迟疑，而是调匀呼吸。撩帘迈步而入，眼角余光瞥见帐外左侧立着一人。青布长袍，脸型瘦削，左手攥紧一卷簿册。那人未曾抬头。岳定军走过之后，肩胛骨之间的皮肉发麻，仿佛一道视线钉在了后背。</p>
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p>
帐内的光亮，超出岳定军预想。帐顶开设两处通风窗口，日光斜斜倾泻而下，照亮案上铺展的整张行军地图。岳飞端坐案后，左手按住图页边缘，右手捏着一支狼毫。</p>
抬眼的一瞬间，岳定军察觉到那一道目光并非寻常打量，更像是核验。逐项比对，验证眼前之人是否和传闻吻合。视线掠过面颊，肩头，最终，停留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p>
布条之下，掌心旧疤泛起一阵痒意。</p>
片刻之后，岳飞挪开目光。许久，方才开口。</p>
“你于临安府门外，跪了几日？”</p>
“半日。”</p>
岳飞颔首。指尖轻叩案沿，足够普通人缓步走出十步的沉寂过后，他出声，声调平稳。</p>
“你跪拜的那块青石板，缝隙之中，生有野草吗。”</p>
岳定军的脑海浮现那一处石阶。石缝里孤零零的一株细草，草尖垂挂露水。石板终年遮蔽，时至午后，露珠未曾蒸干。</p>
“有。仅有一株，草尖凝着露水。”</p>
岳飞按着地图的指尖顿住，放下手中毛笔。</p>
“你还记得。那就足矣。”</p>
话音落下，他自案角取来一张素纸，连同一支毛笔一并推到前方。</p>
“写。”</p>
岳定军并未发问书写什么。走上前站定，提笔。岳飞不再留意他，垂首端详地图，全然给予他自主落笔的余地。</p>
岳定军在纸面写下一行短句，写完，将纸张推回案前。</p>
岳飞没有当即阅览。等到岳定军退回原地，才拿起那张字条，匆匆一瞥，折叠妥当，收进衣襟。</p>
“你的字迹，优于周淮安先前禀报。”</p>
收好字条，岳飞抬眼直视岳定军。</p>
“你自临安远道至此。你的言语，能够令朝堂众人短暂迟疑。你来到军营，所求为何？”</p>
岳定军屏息数息。无数个辎重营的深夜，他反复设想过这个问题。可当问话真正来临，那些预先想好的说辞，全都难以出口。</p>
“我前来，争夺时日。”</p>
“争夺什么样的时日。”</p>
“争取您能够领兵出战的时日。”</p>
岳飞的目光在他面庞停留两息，随即移开。视线落回摊开的地图，没有抬首。</p>
“何以断定，我尚且拥有作战的时机？”</p>
“我无从确定。若是您还能够挥师北上，我愿意助您，多撑一日。”</p>
岳飞手掌按在地图边缘，一动不动。沉寂片刻。</p>
“你独自自临安跋涉至此。沿途，有人追捕。”这一句并非问询，而是事实确认。</p>
“是的。”</p>
“一共几人。”</p>
“五名。自城门便尾随，中途遭到拦截。”</p>
岳飞没有追问出手之人是谁，只是轻轻点头。</p>
“你留居辎重营。一应起居，交由周淮安安置。”</p>
他重新拿起毛笔，笔尖落于图上，再也没有抬头。</p>
岳定军原地静立数息，确认不会再有吩咐，转身离去。他抬手撩开帐帘，身后传来岳飞的话音。</p>
“你的右手。”岳定军脚步停下，侧过头颅。</p>
“军医呈报，你的手掌，不宜用力攥拳。”</p>
“可以握拳，只是不再使出全力。”岳定军垂眸看向层层布条包裹的右手。</p>
岳飞没有接续言语。岳定军掀帘踏出中军营帐。</p>
帐外左侧，那名青袍瘦脸男子不见踪影。地面遗留一只粗陶碗。碗沿留有一道浅浅凹痕，是拇指经年反复摩挲磨出。位置恰好适配左手执笔之人握碗的姿态。碗底压放一枚竹片，单面刻一字：“庚。”</p>
翻过竹片，背面镌刻一道短短的横杠，像是一串隐秘编号。</p>
晚风微凉。指尖触碰到竹片，一片冰凉。岳定军将粗陶碗连同竹片一并收入袖中，不曾回头张望。</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沿着主甬道折返辎重营。途经仓库外墙，脚步放缓，瞥了一眼后侧木门。门板闭合严实。门轴上新抹油脂完好，今日定然有人开启过。</p>
回到文书营帐。帐中空无一人。铁头蹲在帐外的草坡，面朝中军营帐的方位。听见脚步声，少年方才转头，顺着斜坡滑落到地面，蹲在岳定军脚边。</p>
岳定军开口：“他问了我一桩旧事。”</p>
铁头指尖落地，写下一字：“问。”</p>
“他问，我下跪的石板缝隙之中，有没有野草。”</p>
铁头笔尖短暂停顿。在泥土勾勒一块石板，缝隙画出一株细草，随后箭头直指岳定军。</p>
“我记得。”</p>
岳定军走入帐内，将粗陶碗放置案角。铁头紧随其后，蹲下身端详碗沿凹痕，没有写字，抬手转动陶碗，让那一处凹痕朝外。</p>
岳定军取出刻有“庚”字的竹片，搁置于碗边。两件物件并排摆放。继而拿出“留、卫”、“门”两枚竹片。三片长短各不相同，却都是桐木打造，边缘全部打磨圆滑，不会割破肌肤。</p>
他凝视片刻，塞入衣领内侧，与原先七件信物放置一处。如今，一共十样物件。</p>
铁头蹲在案边，望着他收好竹片，写下一字：“多。”</p>
“往后，只会愈发繁多。”</p>
暮色徐徐笼罩大营。岳定军走出营帐透气，立在辎重营空旷的平地。中军营帐灯火点亮。相隔遥遥距离，却仿佛更近一分。</p>
他凝望片刻，低头解开右手绷带。旧伤疤表面薄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色泽较之周遭肌肤更浅，好似月光淌出的河床。指腹按压，全无痛感。他重新缠绕布条，末尾打上活结。</p>
折返的途中经过仓库侧门。门缝透出一缕幽微灯光，空气飘来新油脂混合干木料的气息。有人身在库房之内。</p>
他没有上前探查，脚步放慢一拍，而后径直返回文书营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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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步伐不快不缓。既不同于铁头无声的挪动，也没有周淮安均匀沉稳。帐帘向外掀开。一名身着短甲的传令兵立在门口，腰间悬挂号牌。</p>
“岳少保传唤，前往中军营帐。只身前来。”</p>
岳定军挺身站起。墙角的铁头抬起脑袋，望了他一眼，指尖在泥土写下一字：“问。”</p>
和昨日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p>
岳定军摇头。他理了理衣襟，指尖隔着内层衣物，逐一按压衣领内侧的七件信物，件件都在。随后跟随传令兵，走出辎重营。</p>
传令兵选择营地正中的主甬道。在军营之中，行经主道，代表此次传唤属于正式召见。脚下泥土被万千士卒踩踏，坚硬如同磐石。岳定军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中军营帐的规模，三倍于辎重营帐。帐前竖立一面“岳”字大旗，旗角被劲风抽打，猎猎作响。</p>
传令兵在帐帘侧边驻足，侧身退让。</p>
“请入帐。”</p>
岳定军于帐口短暂伫立一息，并非迟疑，而是调匀呼吸。撩帘迈步而入，眼角余光瞥见帐外左侧立着一人。青布长袍，脸型瘦削，左手攥紧一卷簿册。那人未曾抬头。岳定军走过之后，肩胛骨之间的皮肉发麻，仿佛一道视线钉在了后背。</p>
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p>
帐内的光亮，超出岳定军预想。帐顶开设两处通风窗口，日光斜斜倾泻而下，照亮案上铺展的整张行军地图。岳飞端坐案后，左手按住图页边缘，右手捏着一支狼毫。</p>
抬眼的一瞬间，岳定军察觉到那一道目光并非寻常打量，更像是核验。逐项比对，验证眼前之人是否和传闻吻合。视线掠过面颊，肩头，最终，停留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p>
布条之下，掌心旧疤泛起一阵痒意。</p>
片刻之后，岳飞挪开目光。许久，方才开口。</p>
“你于临安府门外，跪了几日？”</p>
“半日。”</p>
岳飞颔首。指尖轻叩案沿，足够普通人缓步走出十步的沉寂过后，他出声，声调平稳。</p>
“你跪拜的那块青石板，缝隙之中，生有野草吗。”</p>
岳定军的脑海浮现那一处石阶。石缝里孤零零的一株细草，草尖垂挂露水。石板终年遮蔽，时至午后，露珠未曾蒸干。</p>
“有。仅有一株，草尖凝着露水。”</p>
岳飞按着地图的指尖顿住，放下手中毛笔。</p>
“你还记得。那就足矣。”</p>
话音落下，他自案角取来一张素纸，连同一支毛笔一并推到前方。</p>
“写。”</p>
岳定军并未发问书写什么。走上前站定，提笔。岳飞不再留意他，垂首端详地图，全然给予他自主落笔的余地。</p>
岳定军在纸面写下一行短句，写完，将纸张推回案前。</p>
岳飞没有当即阅览。等到岳定军退回原地，才拿起那张字条，匆匆一瞥，折叠妥当，收进衣襟。</p>
“你的字迹，优于周淮安先前禀报。”</p>
收好字条，岳飞抬眼直视岳定军。</p>
“你自临安远道至此。你的言语，能够令朝堂众人短暂迟疑。你来到军营，所求为何？”</p>
岳定军屏息数息。无数个辎重营的深夜，他反复设想过这个问题。可当问话真正来临，那些预先想好的说辞，全都难以出口。</p>
“我前来，争夺时日。”</p>
“争夺什么样的时日。”</p>
“争取您能够领兵出战的时日。”</p>
岳飞的目光在他面庞停留两息，随即移开。视线落回摊开的地图，没有抬首。</p>
“何以断定，我尚且拥有作战的时机？”</p>
“我无从确定。若是您还能够挥师北上，我愿意助您，多撑一日。”</p>
岳飞手掌按在地图边缘，一动不动。沉寂片刻。</p>
“你独自自临安跋涉至此。沿途，有人追捕。”这一句并非问询，而是事实确认。</p>
“是的。”</p>
“一共几人。”</p>
“五名。自城门便尾随，中途遭到拦截。”</p>
岳飞没有追问出手之人是谁，只是轻轻点头。</p>
“你留居辎重营。一应起居，交由周淮安安置。”</p>
他重新拿起毛笔，笔尖落于图上，再也没有抬头。</p>
岳定军原地静立数息，确认不会再有吩咐，转身离去。他抬手撩开帐帘，身后传来岳飞的话音。</p>
“你的右手。”岳定军脚步停下，侧过头颅。</p>
“军医呈报，你的手掌，不宜用力攥拳。”</p>
“可以握拳，只是不再使出全力。”岳定军垂眸看向层层布条包裹的右手。</p>
岳飞没有接续言语。岳定军掀帘踏出中军营帐。</p>
帐外左侧，那名青袍瘦脸男子不见踪影。地面遗留一只粗陶碗。碗沿留有一道浅浅凹痕，是拇指经年反复摩挲磨出。位置恰好适配左手执笔之人握碗的姿态。碗底压放一枚竹片，单面刻一字：“庚。”</p>
翻过竹片，背面镌刻一道短短的横杠，像是一串隐秘编号。</p>
晚风微凉。指尖触碰到竹片，一片冰凉。岳定军将粗陶碗连同竹片一并收入袖中，不曾回头张望。</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沿着主甬道折返辎重营。途经仓库外墙，脚步放缓，瞥了一眼后侧木门。门板闭合严实。门轴上新抹油脂完好，今日定然有人开启过。</p>
回到文书营帐。帐中空无一人。铁头蹲在帐外的草坡，面朝中军营帐的方位。听见脚步声，少年方才转头，顺着斜坡滑落到地面，蹲在岳定军脚边。</p>
岳定军开口：“他问了我一桩旧事。”</p>
铁头指尖落地，写下一字：“问。”</p>
“他问，我下跪的石板缝隙之中，有没有野草。”</p>
铁头笔尖短暂停顿。在泥土勾勒一块石板，缝隙画出一株细草，随后箭头直指岳定军。</p>
“我记得。”</p>
岳定军走入帐内，将粗陶碗放置案角。铁头紧随其后，蹲下身端详碗沿凹痕，没有写字，抬手转动陶碗，让那一处凹痕朝外。</p>
岳定军取出刻有“庚”字的竹片，搁置于碗边。两件物件并排摆放。继而拿出“留、卫”、“门”两枚竹片。三片长短各不相同，却都是桐木打造，边缘全部打磨圆滑，不会割破肌肤。</p>
他凝视片刻，塞入衣领内侧，与原先七件信物放置一处。如今，一共十样物件。</p>
铁头蹲在案边，望着他收好竹片，写下一字：“多。”</p>
“往后，只会愈发繁多。”</p>
暮色徐徐笼罩大营。岳定军走出营帐透气，立在辎重营空旷的平地。中军营帐灯火点亮。相隔遥遥距离，却仿佛更近一分。</p>
他凝望片刻，低头解开右手绷带。旧伤疤表面薄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色泽较之周遭肌肤更浅，好似月光淌出的河床。指腹按压，全无痛感。他重新缠绕布条，末尾打上活结。</p>
折返的途中经过仓库侧门。门缝透出一缕幽微灯光，空气飘来新油脂混合干木料的气息。有人身在库房之内。</p>
他没有上前探查，脚步放慢一拍，而后径直返回文书营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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