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断筋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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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岳定军前往伤兵营。手中多了一张油饼。</p>
清晨的伤兵营比傍晚更为安静。咳嗽声稀疏，翻身时草铺的窸窣响动，以及伤兵梦呓之中含糊呼喊姓名的声音。</p>
掀帘入帐。陈九正侧着身子，伸出左手去够案上的水碗。右手悬在身侧，一动不动。</p>
岳定军将油饼搁在案沿，在矮凳落座。陈九瞥了一眼，伸手取过油饼，掰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缓慢。</p>
岳定军望着他左手持饼、左手端碗——右手自始至终没有参与。</p>
“你的右手使不上力？”</p>
“能用力。只是使不上劲。铁丝网刮断了筋脉，接回去之后，只能拿些轻物。”</p>
岳定军在心底将这条信息与密信描述再度比对。陈文吏右手腕是“被人打断，接骨歪斜”。断骨与断筋，截然不同。</p>
待到陈九吃完半张油饼，岳定军方才开口。</p>
“你昨日说阜昌六年见过陈文吏。此后还见过他吗？”</p>
陈九将剩余油饼搁在案上，思索片刻。</p>
“见过。阜昌七年四月封洞那日见了一回。后来——阜昌七年六月，又见了一次。”</p>
岳定军指尖停住。陈九先前未曾提及六月那次会面。</p>
“在何处见到的？”</p>
“通往临安的驿道之上。他往南走，我往北行。擦肩而过之时，他侧了侧身，我瞥见他右手腕的疤痕——歪的。”</p>
岳定军缄默数息。六月，陈文吏封完盗洞之后南下——朝着临安方向而去。</p>
“我想看看你的右手腕。”</p>
陈九将右手伸过来。布条被他自行拆开一半，露出的皮肤上一道疤痕横贯腕内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物撕扯而成。</p>
岳定军仔细审视疤痕走向。并非直线，而是一道弧线，自腕骨下方绕行至掌根。</p>
“铁丝网刮的？”</p>
“铁蒺藜缠在篱笆上，翻越之时手腕挂住了，往下挣脱的时候撕开的。”</p>
岳定军在心底将这道疤痕与“断骨接歪”做了比对。断骨会留下不规则的骨突，刀伤会有齐整的切口。陈九的疤痕既不整齐，也没有骨突。</p>
“你平日用哪只手写字？”</p>
“我不识字。在巩县搬了三年石头。”</p>
岳定军松开手。陈九将右手收回，重新缠好布条。</p>
“你在驿道上见到他之时，他是独自一人？”</p>
“不是。他身边跟着一个人。”</p>
“什么模样？”</p>
“身着便服，未戴冠帽。个子不高，走路之时腰背笔挺。擦肩而过之时，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似寻常百姓。”</p>
“不似普通人，那像什么？”</p>
陈九思索片刻。</p>
“像当兵的。或者曾经当过兵。站姿太过笔直。”</p>
岳定军右手指节在膝头收拢，随即松开。腰背笔挺——与陈九描述秦先生之时用的字眼一模一样。秦先生，陪着陈文吏一同南下。</p>
回到文书帐，岳定军铺开麻布，炭笔勾勒一条时间线。</p>
阜昌六年，陈文吏在金营文书房，手腕完好。</p>
阜昌七年三月，撰写账册批注。</p>
阜昌七年四月，封洞现场，手腕断折，秦先生在旁。</p>
阜昌七年六月，驿道南下，身边跟着腰背笔挺之人。</p>
绍兴元年，陈文吏“病故”。</p>
指尖在“绍兴元年”上停住。阜昌七年六月便已南下，那么“病故”之前，他人在临安。</p>
他以炭笔在“临安”二字下方重重划线，旁侧添了一个问号。陈文吏在临安逗留过——他用的是什么名字？</p>
铁头蹲在案角，望着他画完。少年伸手，按住了岳定军握着炭笔的手。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触碰岳定军。</p>
岳定军抬眼。铁头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在泥地写下一字：“问。”</p>
他指了指伤兵营的方向。再去问陈九，问他有没有见过陈文吏用右手写字。</p>
岳定军明白了铁头的意思。如果陈文吏的手腕在阜昌七年四月之前尚且完好，那么他握笔之时右手正常。可账册批注写于阜昌七年三月，那时候陈文吏的手断了。为何断手之后写出的字迹，与断手之前的字迹，会分毫不差？</p>
他垂眸望着麻布上那行字——阜昌七年三月，批注笔迹。要么陈文吏的手没有断，要么那行批注根本不是他写的。</p>
掌心旧疤一阵痒。</p>
岳定军自衣领内侧取出账册，翻至第三十七页。那行批注小字清晰可见——阜昌七年三月，永佑陵东南角盗洞，棺见，骨见，弃于野。</p>
如果批注写于三月，封洞做于四月，那么手腕是在写批注之后断的，还是在封洞之前断的？陈九所见，是四月封洞现场“手腕歪了”。批注写于断手之前。断手之前写出的字迹，与断手之后不可能完全一致。除非执笔之人用的是左手。又或者，批注根本就不是陈文吏写的。</p>
他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铁头在门口望了他一眼，没有跟随。</p>
天色渐暗。营帐之间的土路上，有士卒端着饭碗走过。</p>
行至伤兵营，岳定军没有直接走向陈九的帐篷。他先驻足片刻，听见陈九帐内有人在说话——并非自言自语，是在与人对话。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p>
他没有掀帘，后退两步，立在帐篷侧面的阴影之中。</p>
帐内低语持续十息。帘幕掀开，一道身影步出——灰布长袍，腰背笔挺，落脚无声。那人没有看见岳定军，径直朝着营地西侧走去。</p>
岳定军望着那道背影，在心底记下几个特征。灰袍、腰背笔挺、步伐沉稳。他数着那人离去的脚步——踩在土路上，没有声响。</p>
灰袍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岳定军上前掀开陈九的帘幕。</p>
“方才有人来过？”</p>
陈九坐在草铺上，面上看不出表情。</p>
“来过一个人。问了几句话便走了。”</p>
“问了什么？”</p>
“问了你的名字。”</p>
岳定军按在帘幕上的手停住。</p>
“他具体问了你什么？”</p>
“他问，‘岳定军是不是来过’。”陈九说，“我答，来过。他便走了。”</p>
岳定军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灰袍人来找陈九，只问了一件事——岳定军是不是来过。他在查他。</p>
他在黑暗之中伫立片刻。帘幕在身后落下，遮蔽了外面最后一丝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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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岳定军前往伤兵营。手中多了一张油饼。</p>
清晨的伤兵营比傍晚更为安静。咳嗽声稀疏，翻身时草铺的窸窣响动，以及伤兵梦呓之中含糊呼喊姓名的声音。</p>
掀帘入帐。陈九正侧着身子，伸出左手去够案上的水碗。右手悬在身侧，一动不动。</p>
岳定军将油饼搁在案沿，在矮凳落座。陈九瞥了一眼，伸手取过油饼，掰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缓慢。</p>
岳定军望着他左手持饼、左手端碗——右手自始至终没有参与。</p>
“你的右手使不上力？”</p>
“能用力。只是使不上劲。铁丝网刮断了筋脉，接回去之后，只能拿些轻物。”</p>
岳定军在心底将这条信息与密信描述再度比对。陈文吏右手腕是“被人打断，接骨歪斜”。断骨与断筋，截然不同。</p>
待到陈九吃完半张油饼，岳定军方才开口。</p>
“你昨日说阜昌六年见过陈文吏。此后还见过他吗？”</p>
陈九将剩余油饼搁在案上，思索片刻。</p>
“见过。阜昌七年四月封洞那日见了一回。后来——阜昌七年六月，又见了一次。”</p>
岳定军指尖停住。陈九先前未曾提及六月那次会面。</p>
“在何处见到的？”</p>
“通往临安的驿道之上。他往南走，我往北行。擦肩而过之时，他侧了侧身，我瞥见他右手腕的疤痕——歪的。”</p>
岳定军缄默数息。六月，陈文吏封完盗洞之后南下——朝着临安方向而去。</p>
“我想看看你的右手腕。”</p>
陈九将右手伸过来。布条被他自行拆开一半，露出的皮肤上一道疤痕横贯腕内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物撕扯而成。</p>
岳定军仔细审视疤痕走向。并非直线，而是一道弧线，自腕骨下方绕行至掌根。</p>
“铁丝网刮的？”</p>
“铁蒺藜缠在篱笆上，翻越之时手腕挂住了，往下挣脱的时候撕开的。”</p>
岳定军在心底将这道疤痕与“断骨接歪”做了比对。断骨会留下不规则的骨突，刀伤会有齐整的切口。陈九的疤痕既不整齐，也没有骨突。</p>
“你平日用哪只手写字？”</p>
“我不识字。在巩县搬了三年石头。”</p>
岳定军松开手。陈九将右手收回，重新缠好布条。</p>
“你在驿道上见到他之时，他是独自一人？”</p>
“不是。他身边跟着一个人。”</p>
“什么模样？”</p>
“身着便服，未戴冠帽。个子不高，走路之时腰背笔挺。擦肩而过之时，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似寻常百姓。”</p>
“不似普通人，那像什么？”</p>
陈九思索片刻。</p>
“像当兵的。或者曾经当过兵。站姿太过笔直。”</p>
岳定军右手指节在膝头收拢，随即松开。腰背笔挺——与陈九描述秦先生之时用的字眼一模一样。秦先生，陪着陈文吏一同南下。</p>
回到文书帐，岳定军铺开麻布，炭笔勾勒一条时间线。</p>
阜昌六年，陈文吏在金营文书房，手腕完好。</p>
阜昌七年三月，撰写账册批注。</p>
阜昌七年四月，封洞现场，手腕断折，秦先生在旁。</p>
阜昌七年六月，驿道南下，身边跟着腰背笔挺之人。</p>
绍兴元年，陈文吏“病故”。</p>
指尖在“绍兴元年”上停住。阜昌七年六月便已南下，那么“病故”之前，他人在临安。</p>
他以炭笔在“临安”二字下方重重划线，旁侧添了一个问号。陈文吏在临安逗留过——他用的是什么名字？</p>
铁头蹲在案角，望着他画完。少年伸手，按住了岳定军握着炭笔的手。这是他头一回主动触碰岳定军。</p>
岳定军抬眼。铁头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在泥地写下一字：“问。”</p>
他指了指伤兵营的方向。再去问陈九，问他有没有见过陈文吏用右手写字。</p>
岳定军明白了铁头的意思。如果陈文吏的手腕在阜昌七年四月之前尚且完好，那么他握笔之时右手正常。可账册批注写于阜昌七年三月，那时候陈文吏的手断了。为何断手之后写出的字迹，与断手之前的字迹，会分毫不差？</p>
他垂眸望着麻布上那行字——阜昌七年三月，批注笔迹。要么陈文吏的手没有断，要么那行批注根本不是他写的。</p>
掌心旧疤一阵痒。</p>
岳定军自衣领内侧取出账册，翻至第三十七页。那行批注小字清晰可见——阜昌七年三月，永佑陵东南角盗洞，棺见，骨见，弃于野。</p>
如果批注写于三月，封洞做于四月，那么手腕是在写批注之后断的，还是在封洞之前断的？陈九所见，是四月封洞现场“手腕歪了”。批注写于断手之前。断手之前写出的字迹，与断手之后不可能完全一致。除非执笔之人用的是左手。又或者，批注根本就不是陈文吏写的。</p>
他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铁头在门口望了他一眼，没有跟随。</p>
天色渐暗。营帐之间的土路上，有士卒端着饭碗走过。</p>
行至伤兵营，岳定军没有直接走向陈九的帐篷。他先驻足片刻，听见陈九帐内有人在说话——并非自言自语，是在与人对话。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p>
他没有掀帘，后退两步，立在帐篷侧面的阴影之中。</p>
帐内低语持续十息。帘幕掀开，一道身影步出——灰布长袍，腰背笔挺，落脚无声。那人没有看见岳定军，径直朝着营地西侧走去。</p>
岳定军望着那道背影，在心底记下几个特征。灰袍、腰背笔挺、步伐沉稳。他数着那人离去的脚步——踩在土路上，没有声响。</p>
灰袍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岳定军上前掀开陈九的帘幕。</p>
“方才有人来过？”</p>
陈九坐在草铺上，面上看不出表情。</p>
“来过一个人。问了几句话便走了。”</p>
“问了什么？”</p>
“问了你的名字。”</p>
岳定军按在帘幕上的手停住。</p>
“他具体问了你什么？”</p>
“他问，‘岳定军是不是来过’。”陈九说，“我答，来过。他便走了。”</p>
岳定军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灰袍人来找陈九，只问了一件事——岳定军是不是来过。他在查他。</p>
他在黑暗之中伫立片刻。帘幕在身后落下，遮蔽了外面最后一丝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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