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井边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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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在井边坐了下来。跟陈伯安隔着一臂的距离。陈伯安的竹杖靠在他肩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岳定军看了一眼——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比左手粗，像长时间被什么东西压迫过。夜风从井口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p>
陈伯安没有看他的手，看着井口：“那封信在石函里，但你拿不到。因为你就算拆了石函，也不知道哪一页是真的。”</p>
岳定军问：“你说过那封信是先帝写给赵构的。你不是说它放在石函里吗？”</p>
陈伯安没有转头：“石函只是壳。信在里面。但你要的不是那封信——你要的是能证明那封信是真的东西。”</p>
“那是什么？”</p>
“落款。信上有先帝的私印。但印可以仿。”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尖做了一个蜷曲的动作，“真的东西在信封的封口处——先帝咬了一口蜡封，在蜡上留下了一个牙印。那个东西，仿不出来。”</p>
“你见过那封信？”</p>
陈伯安的目光从井口移到自己的右手上：“我把它放进去的。”</p>
“你放在石函里的时候，那封信是封好的吗？”</p>
“封好的。先帝的亲笔信，封口处有蜡印。”他的右手又蜷曲了一下，“封口旁边还有一个痕迹——是折痕。信被人折叠过三次，折痕最深的那一条在纸的右上角。如果你拿到的那封信右上角没有那道折痕，就不是真的。”</p>
岳定军把“右上角折痕”四个字记在了脑子里。陈伯安用这个细节给了他一个验证方法——他不需要打开信就能确认真假。而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三年。</p>
“陈文吏现在在哪？”</p>
陈伯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左手摸了一下竹杖，竹杖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p>
“他活着。我让他活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封洞那天下雨。‘秦先生’走后，我把陈文吏从洞里拉出来，换了一具尸体放进去。那具尸体穿的是陈文吏的衣服。尺寸差不多，脸上被泥糊住了，短时间里认不出来。”</p>
“‘秦先生’是谁？”</p>
“一个穿官靴的人。不高，站姿很直，说话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陈文吏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p>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在巩县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阜昌七年封洞那天——他站在洞边看着陈文吏干活，没有说话。第二次是阜昌七年六月，在通往临安的驿道上——他走在陈文吏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第三次是绍兴八年——他回巩县了，一个人来的，站在永佑陵东南角那棵枯柏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p>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p>
陈伯安的目光从井口移到岳定军的脸上，停了很久。</p>
“他叫杨沂中。”</p>
岳定军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呼吸没有变。他在衣领内侧摸了一下素帕——吴皇后的人查杨沂中的线，陈伯安在阜昌七年就见过他。两条线终于在同一个点上重合了。</p>
“杨沂中来巩县查什么？”</p>
“他查的不是陵。他查的是人。他在找一个能从刘豫帐下带出来的人——那个人手里握着账册，知道先帝骸骨被移去了哪里。那个人就是陈文吏。杨沂中在阜昌七年找到陈文吏的时候，他在封洞现场了。他看完陈文吏做的活，说了一句话——‘你跟我走。’陈文吏跟他走了。”</p>
岳定军说：“陈文吏跟你走了？”</p>
陈伯安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跟我走了，是因为我在他之前就找到他了。”</p>
“你在杨沂中之前就找到了陈文吏？”</p>
“我在阜昌七年二月找到他的。那时候他的右手还是好的。”</p>
岳定军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时间线：阜昌七年二月陈伯安找到陈文吏——三月写批注——四月封洞——杨沂中出现在封洞现场。陈伯安比杨沂中早到了两个月。他找到陈文吏不是为了带走他——是为了确保有人能活着把证据带出去。而那个“带出去”的人后来变成了杨沂中。</p>
“你找到陈文吏的时候，他手里有什么？”</p>
“他手里有一本草稿账册，是他自己在阜昌六年偷偷记录的——刘豫从永佑陵搬走的东西、卖给了谁、经了谁的手。那本草稿账册是账册的母本。你手里的那本是抄本。”</p>
岳定军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抄本。他手里的账册是抄本。</p>
“杨沂中带走了草稿账册。他带走陈文吏的时候，也带走了那本册子。你手里那本是杨沂中让陈文吏抄的副本——抄完之后，杨沂中把副本放回了巩县。放到了枯柏根下面。他等了三年，等你来捡。”</p>
“杨沂中怎么知道我会来？”</p>
“他不知道你会来。但他知道会有人来。巩县淘沙队里混了三年的人，有岳家族谱，有从金营活下来的经历——他在找这个人。他找了三年，等到了你。”</p>
岳定军把右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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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吏现在用什么名字活着？”</p>
“吴。他姓吴。”他的左手又摸了一下竹杖，“他在临安以南的龙山镇，南街，吴家豆腐铺。”</p>
岳定军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这个地址他在吴皇后的信上看过一遍，但他没有说。陈伯安不知道他拿到了吴皇后的信。现在陈伯安亲口说出了同一个地址——两个人给出了同一个地点。</p>
“你跟吴皇后认识？”</p>
陈伯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p>
“她比你想象中更早知道这件事。”</p>
岳定军坐在井边没有说话。铁头在远处树影里的轮廓蹲着没动，像一截树桩。</p>
陈伯安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着竹杖用力撑了一下才站稳：“石函在配殿废墟下面。配殿倒塌之后被瓦砾盖住了。”他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往西北走两百步，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柏树。从柏树往东再走三十步，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圈——那是配殿地基的位置。石函在地基下面，三尺深。”</p>
“你不跟我去？”</p>
陈伯安摇头：“我的手拿不了东西了。”他抬手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放信进去的时候还能用。后来用过一次，就不行了。”他没有说“后来”是什么时候。岳定军没有追问，朝他点了一下头。陈伯安拄着竹杖转身往矮树林深处走，没有回头。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去——笃，笃，笃。</p>
岳定军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把衣领内侧的东西按了一遍——都在。铁头从树影里出来蹲在他脚边。岳定军说：“走了。去找那棵被雷劈过的柏树。”</p>
铁头站起来走在他前面。岳定军走了几十步后回头看了一眼井边——陈伯安不在了，井口的石板还是原来的样子，盖了大半留了一条缝。</p>
月光照在那条缝上，水面反光暗沉沉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转回头继续走的时候，右手的掌心又开始发痒了。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触碰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感觉。</p>
他低头看了一下，陈伯安按在他疤上的那只手的触感还在，指腹粗糙，带着凉意。</p>
他攥了一下拳头，继续走。前方那棵被雷劈过的柏树在月色里显出一个扭曲的轮廓，像一只张开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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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在井边坐了下来。跟陈伯安隔着一臂的距离。陈伯安的竹杖靠在他肩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岳定军看了一眼——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比左手粗，像长时间被什么东西压迫过。夜风从井口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p>
陈伯安没有看他的手，看着井口：“那封信在石函里，但你拿不到。因为你就算拆了石函，也不知道哪一页是真的。”</p>
岳定军问：“你说过那封信是先帝写给赵构的。你不是说它放在石函里吗？”</p>
陈伯安没有转头：“石函只是壳。信在里面。但你要的不是那封信——你要的是能证明那封信是真的东西。”</p>
“那是什么？”</p>
“落款。信上有先帝的私印。但印可以仿。”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尖做了一个蜷曲的动作，“真的东西在信封的封口处——先帝咬了一口蜡封，在蜡上留下了一个牙印。那个东西，仿不出来。”</p>
“你见过那封信？”</p>
陈伯安的目光从井口移到自己的右手上：“我把它放进去的。”</p>
“你放在石函里的时候，那封信是封好的吗？”</p>
“封好的。先帝的亲笔信，封口处有蜡印。”他的右手又蜷曲了一下，“封口旁边还有一个痕迹——是折痕。信被人折叠过三次，折痕最深的那一条在纸的右上角。如果你拿到的那封信右上角没有那道折痕，就不是真的。”</p>
岳定军把“右上角折痕”四个字记在了脑子里。陈伯安用这个细节给了他一个验证方法——他不需要打开信就能确认真假。而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三年。</p>
“陈文吏现在在哪？”</p>
陈伯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左手摸了一下竹杖，竹杖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p>
“他活着。我让他活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封洞那天下雨。‘秦先生’走后，我把陈文吏从洞里拉出来，换了一具尸体放进去。那具尸体穿的是陈文吏的衣服。尺寸差不多，脸上被泥糊住了，短时间里认不出来。”</p>
“‘秦先生’是谁？”</p>
“一个穿官靴的人。不高，站姿很直，说话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陈文吏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p>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在巩县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阜昌七年封洞那天——他站在洞边看着陈文吏干活，没有说话。第二次是阜昌七年六月，在通往临安的驿道上——他走在陈文吏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第三次是绍兴八年——他回巩县了，一个人来的，站在永佑陵东南角那棵枯柏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p>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p>
陈伯安的目光从井口移到岳定军的脸上，停了很久。</p>
“他叫杨沂中。”</p>
岳定军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呼吸没有变。他在衣领内侧摸了一下素帕——吴皇后的人查杨沂中的线，陈伯安在阜昌七年就见过他。两条线终于在同一个点上重合了。</p>
“杨沂中来巩县查什么？”</p>
“他查的不是陵。他查的是人。他在找一个能从刘豫帐下带出来的人——那个人手里握着账册，知道先帝骸骨被移去了哪里。那个人就是陈文吏。杨沂中在阜昌七年找到陈文吏的时候，他在封洞现场了。他看完陈文吏做的活，说了一句话——‘你跟我走。’陈文吏跟他走了。”</p>
岳定军说：“陈文吏跟你走了？”</p>
陈伯安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跟我走了，是因为我在他之前就找到他了。”</p>
“你在杨沂中之前就找到了陈文吏？”</p>
“我在阜昌七年二月找到他的。那时候他的右手还是好的。”</p>
岳定军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时间线：阜昌七年二月陈伯安找到陈文吏——三月写批注——四月封洞——杨沂中出现在封洞现场。陈伯安比杨沂中早到了两个月。他找到陈文吏不是为了带走他——是为了确保有人能活着把证据带出去。而那个“带出去”的人后来变成了杨沂中。</p>
“你找到陈文吏的时候，他手里有什么？”</p>
“他手里有一本草稿账册，是他自己在阜昌六年偷偷记录的——刘豫从永佑陵搬走的东西、卖给了谁、经了谁的手。那本草稿账册是账册的母本。你手里的那本是抄本。”</p>
岳定军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抄本。他手里的账册是抄本。</p>
“杨沂中带走了草稿账册。他带走陈文吏的时候，也带走了那本册子。你手里那本是杨沂中让陈文吏抄的副本——抄完之后，杨沂中把副本放回了巩县。放到了枯柏根下面。他等了三年，等你来捡。”</p>
“杨沂中怎么知道我会来？”</p>
“他不知道你会来。但他知道会有人来。巩县淘沙队里混了三年的人，有岳家族谱，有从金营活下来的经历——他在找这个人。他找了三年，等到了你。”</p>
岳定军把右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陈文吏现在用什么名字活着？”</p>
“吴。他姓吴。”他的左手又摸了一下竹杖，“他在临安以南的龙山镇，南街，吴家豆腐铺。”</p>
岳定军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这个地址他在吴皇后的信上看过一遍，但他没有说。陈伯安不知道他拿到了吴皇后的信。现在陈伯安亲口说出了同一个地址——两个人给出了同一个地点。</p>
“你跟吴皇后认识？”</p>
陈伯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p>
“她比你想象中更早知道这件事。”</p>
岳定军坐在井边没有说话。铁头在远处树影里的轮廓蹲着没动，像一截树桩。</p>
陈伯安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着竹杖用力撑了一下才站稳：“石函在配殿废墟下面。配殿倒塌之后被瓦砾盖住了。”他指了一个方向，“从这里往西北走两百步，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柏树。从柏树往东再走三十步，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圈——那是配殿地基的位置。石函在地基下面，三尺深。”</p>
“你不跟我去？”</p>
陈伯安摇头：“我的手拿不了东西了。”他抬手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放信进去的时候还能用。后来用过一次，就不行了。”他没有说“后来”是什么时候。岳定军没有追问，朝他点了一下头。陈伯安拄着竹杖转身往矮树林深处走，没有回头。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去——笃，笃，笃。</p>
岳定军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把衣领内侧的东西按了一遍——都在。铁头从树影里出来蹲在他脚边。岳定军说：“走了。去找那棵被雷劈过的柏树。”</p>
铁头站起来走在他前面。岳定军走了几十步后回头看了一眼井边——陈伯安不在了，井口的石板还是原来的样子，盖了大半留了一条缝。</p>
月光照在那条缝上，水面反光暗沉沉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转回头继续走的时候，右手的掌心又开始发痒了。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触碰过之后残留的那种感觉。</p>
他低头看了一下，陈伯安按在他疤上的那只手的触感还在，指腹粗糙，带着凉意。</p>
他攥了一下拳头，继续走。前方那棵被雷劈过的柏树在月色里显出一个扭曲的轮廓，像一只张开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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