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午后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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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出文书帐后没有直接往仓库走，先沿营地东侧帐篷走了一段绕了半圈才折向北。</p>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营帐影子压得很低。营地刚醒，伙房有烟，巡逻换岗的声音隔着帐篷传过来。摸到仓库北墙外废料堆时，晨光足够看清地面——废料堆底部被踩实的土面上多了一双新脚印，比他的脚大。</p>
他蹲在废料堆侧面阴影里没靠近。新脚印从仓库后墙方向过来，在废料堆前停住，折返回去。脚印深度比他的深——负重。铁头用指甲在新脚印边缘刮了一下，看指腹上的土——表层干，下层潮。</p>
岳定军问：“多久？”</p>
铁头伸三根手指——三更到四更之间。看守者在天亮前最后一班岗撤了，撤之前又来看了一次。</p>
他摸到废料堆底部缝隙，伸手进去——麻布卷还在，但手感不一样了，比昨天更鼓。有人在天亮前把某样东西塞进了麻布卷里。他抽出麻布卷，晨光中打开——里面是一根细长的竹管，和巩县井边那根几乎一样大小，封蜡颜色不同。上一次暗红色，这一根青灰色。</p>
铁头没跟着马上撤退。铁头蹲在原地，用手在新脚印边缘按了一下，顺着脚印方向走几步，在更靠近仓库后墙的位置蹲下。他蹲在那个位置侧过头看向废料堆方向——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麻布卷的塞入口。岳定军看着铁头换位的动作，明白了——看守者在撤走之前换了一个位置蹲了最后一段时间，蹲的位置移到可以看到麻布卷入口的更近处。</p>
岳定军和铁头沿来路绕回文书帐。周淮安还在帐内，看见岳定军怀里多了一根竹管，没问。岳定军在案前坐下，把青灰封蜡的竹管放在案面上。封蜡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蜡面上印着一道压痕，和巩县那根竹管上的压痕宽度一致。他用铜钱边缘卡进蜡缝旋开，里面卷着一张纸，墨迹陈化，字迹疏密有间，笔力短促：</p>
“北面仓库废料堆。此地不可久留。今日之内，务必移走。”</p>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把纸在灯下翻过来，背面没有字。用指腹摸了一下墨迹厚度——笔画起笔处墨色略重，收笔处偏淡。是毛笔写的，但握笔位置偏下。</p>
他抬头问周淮安：“营地里的文吏，有没有握笔偏下的？”</p>
周淮安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文吏。是账房。账房先生抄数字的时候，握笔会比文吏低半寸。”</p>
岳定军把纸折好：“账房先生——刘队正来了之后，辎重营的账房是不是换过人？”周淮安没有回答，把案上正在抄的那页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字——他自己的笔迹：“刘队正抵营次日，辎重营账房换人。原账房调往临安。新人姓卫。”</p>
岳定军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天色时，铁头从案角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仓库。在仓库轮廓内部画了一条线，把仓库分成前后两半，在前半部分画了一个叉，在后半部分画了一个圈。叉是废料堆位置，圈是账房位置。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卫。”新来的账房姓卫。</p>
岳定军蹲下来看着铁头的图：“你是说——姓卫的账房把竹管放在废料堆里，然后告诉刘队正‘来取’？”铁头点头，在地上把叉和圈连了一条线，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放在刘队正方向。意思是：刘队正有没有去取？岳定军看着那个问号：“刘队正没有去取。他在王贵帐里换了靴子就走了。取竹管的人是‘另一个’。”铁头在线的末端把问号改成了一条短横线，线上打了一个叉——没有取。</p>
岳定军坐在案前，把两根竹管并排放在案上。一根暗红封蜡，一根青灰。他用手指沿着两根竹管的封蜡边缘各摸了一圈——暗红的那根蜡面有磨损，青灰的那根蜡面光滑。暗红的那根比青灰的重一点——在土里埋的时间更长。</p>
他把两根竹管和那张信纸一起收进怀里：“他在撤之前放了这根竹管——说明他确定有人会在今天之内来查看废料堆。那个人可能是刘队正，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但他放完竹管就走了。他不在营地内了。”</p>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追？”</p>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不追。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被发现的。”</p>
周淮安从对面案上站起来，递过来一小片纸，折了两折，颜色发黄：“今早我在案角发现的。不是我放的，也不是你放的。”岳定军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炭笔写的，笔画短促：“午后卯时，南墙旧井，有人接应。”</p>
岳定军看着“午后卯时”四个字停顿了一息。午后没有卯时。卯时是清晨。写这张纸的人写错了时辰，但岳定军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折好收进怀里：“这不是给我的。这是给那个放竹管的人的。”</p>
周淮安没有反驳：“那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取吗？”</p>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升高了，“但写这张纸的人还会回来——他会来确认竹管是不是还在。他来了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看得到他的时候。”</p>
岳定军把铁头画的仓库简图折好收进怀里：“我要去一趟南墙。不是去找人——是去看那口旧井的位置。”铁头没有写什么，站起来走到了门口。</p>
周淮安坐在案后看着他们：“你确定那个人不会回来了？”</p>
岳定军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会。但不是今天。”他掀开帘子出去了。</p>
岳定军和铁头离开文书帐，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营地南面的旧井在营墙外侧不远处，井沿被青草覆盖了半边。</p>
岳定军蹲在旧井边拨开井沿的草，看到井口边缘的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号——半圆，缺口处一点。比之前看到的都浅。井口内侧有一个新鲜的擦痕——绳子近期被放下去过，又收上来了。他伸手摸了一下井口内侧的石头表面，冰凉的。站起来，铁头在旁边蹲着看他。</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疤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淡粉色。攥了一下拳——不疼了。松开拳，把井沿上的草重新拨回原位：“走吧。该回去了。”</p>
铁头站起来，两个人沿着营墙的阴影往回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得很短。旧井的井口在身后被草重新遮住了，看不清那里的记号。但岳定军知道它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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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出文书帐后没有直接往仓库走，先沿营地东侧帐篷走了一段绕了半圈才折向北。</p>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营帐影子压得很低。营地刚醒，伙房有烟，巡逻换岗的声音隔着帐篷传过来。摸到仓库北墙外废料堆时，晨光足够看清地面——废料堆底部被踩实的土面上多了一双新脚印，比他的脚大。</p>
他蹲在废料堆侧面阴影里没靠近。新脚印从仓库后墙方向过来，在废料堆前停住，折返回去。脚印深度比他的深——负重。铁头用指甲在新脚印边缘刮了一下，看指腹上的土——表层干，下层潮。</p>
岳定军问：“多久？”</p>
铁头伸三根手指——三更到四更之间。看守者在天亮前最后一班岗撤了，撤之前又来看了一次。</p>
他摸到废料堆底部缝隙，伸手进去——麻布卷还在，但手感不一样了，比昨天更鼓。有人在天亮前把某样东西塞进了麻布卷里。他抽出麻布卷，晨光中打开——里面是一根细长的竹管，和巩县井边那根几乎一样大小，封蜡颜色不同。上一次暗红色，这一根青灰色。</p>
铁头没跟着马上撤退。铁头蹲在原地，用手在新脚印边缘按了一下，顺着脚印方向走几步，在更靠近仓库后墙的位置蹲下。他蹲在那个位置侧过头看向废料堆方向——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麻布卷的塞入口。岳定军看着铁头换位的动作，明白了——看守者在撤走之前换了一个位置蹲了最后一段时间，蹲的位置移到可以看到麻布卷入口的更近处。</p>
岳定军和铁头沿来路绕回文书帐。周淮安还在帐内，看见岳定军怀里多了一根竹管，没问。岳定军在案前坐下，把青灰封蜡的竹管放在案面上。封蜡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蜡面上印着一道压痕，和巩县那根竹管上的压痕宽度一致。他用铜钱边缘卡进蜡缝旋开，里面卷着一张纸，墨迹陈化，字迹疏密有间，笔力短促：</p>
“北面仓库废料堆。此地不可久留。今日之内，务必移走。”</p>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把纸在灯下翻过来，背面没有字。用指腹摸了一下墨迹厚度——笔画起笔处墨色略重，收笔处偏淡。是毛笔写的，但握笔位置偏下。</p>
他抬头问周淮安：“营地里的文吏，有没有握笔偏下的？”</p>
周淮安的手停了一下：“不是文吏。是账房。账房先生抄数字的时候，握笔会比文吏低半寸。”</p>
岳定军把纸折好：“账房先生——刘队正来了之后，辎重营的账房是不是换过人？”周淮安没有回答，把案上正在抄的那页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字——他自己的笔迹：“刘队正抵营次日，辎重营账房换人。原账房调往临安。新人姓卫。”</p>
岳定军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天色时，铁头从案角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仓库。在仓库轮廓内部画了一条线，把仓库分成前后两半，在前半部分画了一个叉，在后半部分画了一个圈。叉是废料堆位置，圈是账房位置。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卫。”新来的账房姓卫。</p>
岳定军蹲下来看着铁头的图：“你是说——姓卫的账房把竹管放在废料堆里，然后告诉刘队正‘来取’？”铁头点头，在地上把叉和圈连了一条线，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问号放在刘队正方向。意思是：刘队正有没有去取？岳定军看着那个问号：“刘队正没有去取。他在王贵帐里换了靴子就走了。取竹管的人是‘另一个’。”铁头在线的末端把问号改成了一条短横线，线上打了一个叉——没有取。</p>
岳定军坐在案前，把两根竹管并排放在案上。一根暗红封蜡，一根青灰。他用手指沿着两根竹管的封蜡边缘各摸了一圈——暗红的那根蜡面有磨损，青灰的那根蜡面光滑。暗红的那根比青灰的重一点——在土里埋的时间更长。</p>
他把两根竹管和那张信纸一起收进怀里：“他在撤之前放了这根竹管——说明他确定有人会在今天之内来查看废料堆。那个人可能是刘队正，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但他放完竹管就走了。他不在营地内了。”</p>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追？”</p>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不追。他是自己走的，不是被发现的。”</p>
周淮安从对面案上站起来，递过来一小片纸，折了两折，颜色发黄：“今早我在案角发现的。不是我放的，也不是你放的。”岳定军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炭笔写的，笔画短促：“午后卯时，南墙旧井，有人接应。”</p>
岳定军看着“午后卯时”四个字停顿了一息。午后没有卯时。卯时是清晨。写这张纸的人写错了时辰，但岳定军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折好收进怀里：“这不是给我的。这是给那个放竹管的人的。”</p>
周淮安没有反驳：“那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取吗？”</p>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升高了，“但写这张纸的人还会回来——他会来确认竹管是不是还在。他来了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看得到他的时候。”</p>
岳定军把铁头画的仓库简图折好收进怀里：“我要去一趟南墙。不是去找人——是去看那口旧井的位置。”铁头没有写什么，站起来走到了门口。</p>
周淮安坐在案后看着他们：“你确定那个人不会回来了？”</p>
岳定军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会。但不是今天。”他掀开帘子出去了。</p>
岳定军和铁头离开文书帐，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营地南面的旧井在营墙外侧不远处，井沿被青草覆盖了半边。</p>
岳定军蹲在旧井边拨开井沿的草，看到井口边缘的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号——半圆，缺口处一点。比之前看到的都浅。井口内侧有一个新鲜的擦痕——绳子近期被放下去过，又收上来了。他伸手摸了一下井口内侧的石头表面，冰凉的。站起来，铁头在旁边蹲着看他。</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的旧疤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淡粉色。攥了一下拳——不疼了。松开拳，把井沿上的草重新拨回原位：“走吧。该回去了。”</p>
铁头站起来，两个人沿着营墙的阴影往回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得很短。旧井的井口在身后被草重新遮住了，看不清那里的记号。但岳定军知道它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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