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竹竿嵌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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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柴房的破窗照进来的时候，岳定军在墙上划下第五道刻痕。</p>
柴房比那晚更空了。他们没走成——这几日城门盘查得紧，出城的脚夫货郎都要验路引。他等了四天。吴皇后给的七天，过去四天。</p>
他蹲在墙前看那道新刻痕的边缘。木屑还是新的，指尖蹭上去带起一点细碎的木粉。柴房外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远处更夫梆子的余响。</p>
他起身掸掉手上的木屑，走到案前把十六样东西按顺序摸了一遍。都在。</p>
他把十六样在案面摊开，分“必须带”和“可不带”两列。分完，十六样全在“必须带”那列。</p>
他看了一会儿：“一样都不能少。”</p>
十六样之外还有些零碎：半幅粗麻布、旧布条、一只豁口的竹碗。他装进一个布袋扎好口，挂在柴房门边的钉子上。没带走。</p>
“你能带多少？”</p>
铁头拍了拍腰间的布囊。空的，能装不少。</p>
岳定军正在扎布袋口，手指碰到袋底一样硬物——不是他放进去的。他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小块叠好的麻布。</p>
展开，上面一行字：秦桧的人在找陈伯安。他们知道他离开临安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p>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麻布边角是烧过的，被什么燎了一下就掐灭了。他捏着那块麻布，指尖沿着烧痕的边缘摩挲了一遍——烧过的地方粗糙、发脆，指腹蹭上去带起一点黑灰。字的墨迹深浅不一，起笔处重、收笔处轻，写的人很急。</p>
这间柴房还有别人来过。昨夜他睡着之后，有人进来，放下这块布，又走了。</p>
他想起昨夜睡得比往常沉。</p>
来的人没叫醒他，也没动他身上的东西。</p>
陈伯安去了巩县。他自己也正要往那个方向走。</p>
他叠好放进衣领。第十七样。</p>
岳定军开始收拾行装。一件备用外袍，两双草鞋，一小包盐，一个火折子，一卷麻布，一截炭笔。装进背囊试了试分量——不轻，但能走长路。</p>
铁头蹲在他脚边，把自己腰间的布囊也检查了一遍。空的，可他在囊底垫了一层干草。</p>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p>
“昨。夜。”</p>
他在岳定军睡着的时候准备好了自己的行装。</p>
岳定军把肩带调了调，让分量均匀落在两肩上。指尖沾了一点干草，是从铁头布囊里带出来的。他走到门口看天色——阴的，云比昨天厚，像要下雨。</p>
铁头起身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天，从屋檐下拿起两片大桐叶，叠好塞进自己的布囊。</p>
岳定军看着他做这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囊的肩带。老孙走的时候，铁头在他背囊里塞了一小块干粮和一根火折子。老孙不知道。岳定军也是过了两天才听人说的。</p>
他蹲下来看着铁头：“你给老孙也准备了？”</p>
铁头没有点头，低头写：他。走。时。给。的。</p>
炭笔在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又写一个字：火。</p>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右手在膝头上攥了一下拳，缠布下面的疤被压着，麻了一瞬。</p>
铁头起身走到巷口，蹲了一会儿。回来在柴房地上写三个字：南。门。外。又写一句：问。陈。伯。安。</p>
秦桧的人在城南门外活动。那些人正在打听陈伯安的下落。</p>
他看向铁头画在麻布上的路线——那条路绕开了城南，可出城后得先往南走一段，再折向北。</p>
他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凉。</p>
七天只剩三天。再耗下去，走到巩县就是七天以后的事了。</p>
“不等了。今晚就走。”</p>
走到墙前，他用衣袖在那五道刻痕上擦了一下。没抹掉，只擦浅了些。</p>
又把碎瓷片从腰间解下来，看了一眼最尖锐处。还在。</p>
“天黑就走。路线按你画的走。”</p>
铁头蹲在案角，正在用炭笔写着什么。写完抬头看他。</p>
地上那行字是：三。天。前。城。西。有。人。等。陈。伯。安。留。的。</p>
岳定军看着那行字：“你三天前就知道？”</p>
铁头点头。写：你。忙。</p>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那人还在吗？”</p>
铁头写一个字：在。</p>
等着。</p>
岳定军在柴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出去。铁头蹲在门口望风，每隔一阵回来在地上画一条横线——没有人靠近。</p>
黄昏的时候他走到后窗看了一眼。落日沉在云后面，橘红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地面的水洼照成金的。</p>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旧疤缠在布里，隔着布看不出形状。</p>
转身走到铁头旁边蹲下，前倾了身子：“城西等我们的人——谁？”</p>
铁头写两个字：小。七。</p>
岳定军停了一下。</p>
小七。双塔巷茶棚里那个倒拿书的人。陈文吏留在他身边的人。陈文吏让他坐满七天再走，可他第三天就被找到了。现在陈伯安用他做城西的接应。</p>
他把衣领内侧的十七样重新按了按位置。碎瓷片系回腰间，最顺手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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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柴房的门。天色完全暗下来了。</p>
“走吧。”</p>
铁头起身走在他前面，出巷口时停了一下，往西去。</p>
岳定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柴房门口站着一个矮瘦的影子。</p>
那人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p>
岳定军走过去蹲下。门槛上放着一个细长的布卷，一端用麻绳扎着。解开——里面是一根竹竿。</p>
不到三尺长，比手指略粗，一端削尖，另一端打磨得光滑。</p>
竹竿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可他手掌按在中段时，感觉到一处轻微的凹陷，像一个指印。</p>
他把掌心覆上去。那道疤正好嵌进那个凹陷。</p>
这个凹陷不是竹子自己长的。有人按着一只手把它磨出来的，那只手和他这只一样。</p>
他蹲在柴房门口，月光照在他手背和竹竿上。铁头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p>
岳定军站起来，把竹竿握在手里——不重，握着很稳。走了两步，用削尖的那头往地上一拄。杖头咬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没打滑。他又拄了一下，还是稳的。</p>
他朝铁头走去。</p>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柴房的门槛。</p>
铁头等他走到身边，转身继续走。</p>
两人沿着巷子往西。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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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柴房的破窗照进来的时候，岳定军在墙上划下第五道刻痕。</p>
柴房比那晚更空了。他们没走成——这几日城门盘查得紧，出城的脚夫货郎都要验路引。他等了四天。吴皇后给的七天，过去四天。</p>
他蹲在墙前看那道新刻痕的边缘。木屑还是新的，指尖蹭上去带起一点细碎的木粉。柴房外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远处更夫梆子的余响。</p>
他起身掸掉手上的木屑，走到案前把十六样东西按顺序摸了一遍。都在。</p>
他把十六样在案面摊开，分“必须带”和“可不带”两列。分完，十六样全在“必须带”那列。</p>
他看了一会儿：“一样都不能少。”</p>
十六样之外还有些零碎：半幅粗麻布、旧布条、一只豁口的竹碗。他装进一个布袋扎好口，挂在柴房门边的钉子上。没带走。</p>
“你能带多少？”</p>
铁头拍了拍腰间的布囊。空的，能装不少。</p>
岳定军正在扎布袋口，手指碰到袋底一样硬物——不是他放进去的。他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小块叠好的麻布。</p>
展开，上面一行字：秦桧的人在找陈伯安。他们知道他离开临安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p>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麻布边角是烧过的，被什么燎了一下就掐灭了。他捏着那块麻布，指尖沿着烧痕的边缘摩挲了一遍——烧过的地方粗糙、发脆，指腹蹭上去带起一点黑灰。字的墨迹深浅不一，起笔处重、收笔处轻，写的人很急。</p>
这间柴房还有别人来过。昨夜他睡着之后，有人进来，放下这块布，又走了。</p>
他想起昨夜睡得比往常沉。</p>
来的人没叫醒他，也没动他身上的东西。</p>
陈伯安去了巩县。他自己也正要往那个方向走。</p>
他叠好放进衣领。第十七样。</p>
岳定军开始收拾行装。一件备用外袍，两双草鞋，一小包盐，一个火折子，一卷麻布，一截炭笔。装进背囊试了试分量——不轻，但能走长路。</p>
铁头蹲在他脚边，把自己腰间的布囊也检查了一遍。空的，可他在囊底垫了一层干草。</p>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p>
“昨。夜。”</p>
他在岳定军睡着的时候准备好了自己的行装。</p>
岳定军把肩带调了调，让分量均匀落在两肩上。指尖沾了一点干草，是从铁头布囊里带出来的。他走到门口看天色——阴的，云比昨天厚，像要下雨。</p>
铁头起身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天，从屋檐下拿起两片大桐叶，叠好塞进自己的布囊。</p>
岳定军看着他做这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囊的肩带。老孙走的时候，铁头在他背囊里塞了一小块干粮和一根火折子。老孙不知道。岳定军也是过了两天才听人说的。</p>
他蹲下来看着铁头：“你给老孙也准备了？”</p>
铁头没有点头，低头写：他。走。时。给。的。</p>
炭笔在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又写一个字：火。</p>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右手在膝头上攥了一下拳，缠布下面的疤被压着，麻了一瞬。</p>
铁头起身走到巷口，蹲了一会儿。回来在柴房地上写三个字：南。门。外。又写一句：问。陈。伯。安。</p>
秦桧的人在城南门外活动。那些人正在打听陈伯安的下落。</p>
他看向铁头画在麻布上的路线——那条路绕开了城南，可出城后得先往南走一段，再折向北。</p>
他喝了一口水缸里的水。凉。</p>
七天只剩三天。再耗下去，走到巩县就是七天以后的事了。</p>
“不等了。今晚就走。”</p>
走到墙前，他用衣袖在那五道刻痕上擦了一下。没抹掉，只擦浅了些。</p>
又把碎瓷片从腰间解下来，看了一眼最尖锐处。还在。</p>
“天黑就走。路线按你画的走。”</p>
铁头蹲在案角，正在用炭笔写着什么。写完抬头看他。</p>
地上那行字是：三。天。前。城。西。有。人。等。陈。伯。安。留。的。</p>
岳定军看着那行字：“你三天前就知道？”</p>
铁头点头。写：你。忙。</p>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那人还在吗？”</p>
铁头写一个字：在。</p>
等着。</p>
岳定军在柴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出去。铁头蹲在门口望风，每隔一阵回来在地上画一条横线——没有人靠近。</p>
黄昏的时候他走到后窗看了一眼。落日沉在云后面，橘红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地面的水洼照成金的。</p>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旧疤缠在布里，隔着布看不出形状。</p>
转身走到铁头旁边蹲下，前倾了身子：“城西等我们的人——谁？”</p>
铁头写两个字：小。七。</p>
岳定军停了一下。</p>
小七。双塔巷茶棚里那个倒拿书的人。陈文吏留在他身边的人。陈文吏让他坐满七天再走，可他第三天就被找到了。现在陈伯安用他做城西的接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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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p>
铁头起身走在他前面，出巷口时停了一下，往西去。</p>
岳定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柴房门口站着一个矮瘦的影子。</p>
那人没有进来，也没有开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p>
岳定军走过去蹲下。门槛上放着一个细长的布卷，一端用麻绳扎着。解开——里面是一根竹竿。</p>
不到三尺长，比手指略粗，一端削尖，另一端打磨得光滑。</p>
竹竿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可他手掌按在中段时，感觉到一处轻微的凹陷，像一个指印。</p>
他把掌心覆上去。那道疤正好嵌进那个凹陷。</p>
这个凹陷不是竹子自己长的。有人按着一只手把它磨出来的，那只手和他这只一样。</p>
他蹲在柴房门口，月光照在他手背和竹竿上。铁头在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p>
岳定军站起来，把竹竿握在手里——不重，握着很稳。走了两步，用削尖的那头往地上一拄。杖头咬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没打滑。他又拄了一下，还是稳的。</p>
他朝铁头走去。</p>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柴房的门槛。</p>
铁头等他走到身边，转身继续走。</p>
两人沿着巷子往西。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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