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双井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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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站起身。铁头退到门边，让出通路。</p>
陈伯安将竹杖斜靠在门框上，弯腰跨入帐内。竹杖抵上木框，发出一声轻响，杖头裹着磨得发旧的布套，看得出是长年跋涉、一路拄过来的。进帐之后他没有落座，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守着一件要紧物事的人，刻进骨血里的站姿。</p>
他望着岳定军，语气平静，“你拿到竹片了。”</p>
岳定军应声：“拿到了。‘陈在巩县’，是你让人送来的？”</p>
陈伯安没有直接作答，移步走到案前，重新把竹杖握回手中：“我来，是确认一件事。你打算何时去往巩县？”</p>
岳定军不绕寒暄，直切要害：“那片竹片，是你塞进包图袋夹层的？”</p>
“是。包图袋交到你手上之前，经过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竹片，才得以送到你手里。”他把竹杖换到左手，“我此番前来，是要告诉你，石函之中，不止一封信。另有一物，你亲眼见到，便会明白。”</p>
岳定军没有追问那物件究竟是什么，只问：“那封信，是徽宗皇帝的？”</p>
陈伯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徽宗在五国城写下，未曾寄出，辗转托人带回中原。送信之人半路殒命，信件落到我的手上。我在巩县守了十年，等的，就是手握竹片的你。”</p>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物件搁在案上，旧麻布裹得严实，长短不过一指有余。解开麻布一角，露出一截断裂的炭笔，笔身刻着一个字：井。</p>
岳定军盯住那截炭笔：“你在巩县那口井里藏了东西？”</p>
陈伯安摇头：“不是藏东西。那口井，是我亲手挖的。”他顿了顿，“就挖在永佑陵配殿石函正下方三丈之处。井底直通石函的底部。你从井口下去，可以自下方开启石函，不必走配殿正门。”</p>
他看向岳定军：“这口井，世间只有三人知晓。我，送炭笔的人，还有你。”</p>
听见“还有你”三个字，岳定军指尖泛起一阵凉意。他，成了第三个知情者。</p>
岳定军缓缓在案前落座，动作迟缓沉重：“这封信，是如何落到你手上的？”</p>
陈伯安手扶竹杖，静静立着：“绍兴九年的冬天，有个人自北方南来。过境之时身上带伤，背上负着一卷密物，在巩县城外力竭倒下，被人送到我面前。他把东西交付于我，只留下一句话：‘这是官家写给九哥的信，送不到了。你代为保管，等候一位姓岳的人前来取走。’话音落罢，人便咽了气。我把他葬在永佑陵东南角的坡地，没有立碑。”</p>
岳定军追问：“那人是谁？”</p>
“徽宗身边一名内侍，姓名我无从得知，他未曾吐露。”</p>
岳定军默然许久：“你等了多久？”</p>
“从绍兴九年到今日，一年半。你来了。”</p>
铁头蹲在帐门角落，将这一番对话听在耳中，身子绷得比先前更紧。他伸手在地面画下一个“十”字，旁侧再添一道竖线。陈伯安目光落过去，看见了那记号。</p>
陈伯安视线离开岳定军，第一次认真打量铁头：“你这位哑巴小兄弟，识得山川道路。”</p>
岳定军道：“他曾画过一幅地形图送过来。”</p>
“我见过那幅图。”陈伯安说道，“永泰陵西侧的山道，他画偏了二指。”</p>
铁头蹲在原地不动，下颌微微绷紧，那是被当面点破错处时的反应。</p>
陈伯安接着讲：“可永佑陵东南角灰隔的厚度，他画得分毫不差，九寸三分。这个尺寸，极少有人亲手丈量。他量过。”</p>
铁头在地上写下一字：“对。”坦然承认偏差二指，紧跟着又写：“改。”</p>
“不必改。”陈伯安说道，“偏二指的路可行，行进之时，多留出二指空隙便可。”</p>
铁头落笔：“多。”又写：“宽。”</p>
陈伯安颔首：“宽。”</p>
岳定军拿起炭笔，在备用图纸上永泰陵西侧山道的位置，细细添上一条细线，相较原图偏移二指。铁头凑上前看罢，轻轻点头。</p>
陈伯安拄着竹杖立在案边，望着改过的图纸，一言不发。待要离去，行至帐门口，脚步顿住。</p>
“那包图袋夹层里第二样物件，并非从木牌上刮下。那是一块新木，用火燎出一个‘岳’字。”</p>
岳定军的手一滞：“此话何意？”</p>
陈伯安没有回头：“有人不愿你知晓旧木牌尚存于世，便拿新木片烧字，塞进夹层，以此误导你。”</p>
话音落下，他掀帘离去。</p>
竹杖敲打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一路远去，这一回，没有在拴马桩旁稍作停留。</p>
岳定军站在帐口，目送那道背影融进暮色，折返帐内。他将三份誊写完毕的图纸叠整齐，收进柜子，把那只空竹筒搁在案角。竹筒口沿被摩挲得发亮，他没有触碰，也不去探寻它的来历。</p>
铁头蹲在门边，望着陈伯安离去的方向，没有落笔写字。</p>
岳定军看向他：“你在想什么？”</p>
铁头在地上写下一字：“井。”</p>
岳定军望着那字：“你想去巩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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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点头。</p>
“等我把图纸全部送完。”</p>
铁头落笔，是那个字：“井。”一连写了两遍。</p>
岳定军沉吟：“写两遍，是说不止一口井？”</p>
铁头点头。他在“井”字下方画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再画一个“井”字。</p>
岳定军凝视地面：“第二口井在何处？”</p>
铁头画一方框，代表配殿，框旁画一个井字；又在方框的对面，再画一个井字。两口井，分列配殿的左右两侧。</p>
随后，他画出一道弧线，将两个井字相连，弧线横穿方框底部。</p>
岳定军望着这条弧线：“你的意思，两口井的井底是相通的？”</p>
铁头点头。</p>
灯下，岳定军盯着地面的简图。两口井，一道地下弧线，石函居于正中。</p>
他想通一层隐秘。陈伯安只说井底连通石函底部，却未曾讲明，他挖的，究竟是两口井里的哪一口。铁头画出了两口井。陈伯安口中那口井，并不是铁头曾经到访过的那一处。是另外一口。陈伯安藏住的半段真相，被铁头用图画补全。</p>
岳定军伸手把案上油灯拨亮一寸，反复细看两口井之间的地下弧线，而后小心将地上的简图默记于心，收进衣领内侧。</p>
铁头不再看他，指尖落在地面，又画出一样物事。不是井，是一扇门。门框上方画半圆，缺口拖出一道直线，正是陈伯安那枚“门”字记号。</p>
两口井的地底之间，藏着一扇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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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站起身。铁头退到门边，让出通路。</p>
陈伯安将竹杖斜靠在门框上，弯腰跨入帐内。竹杖抵上木框，发出一声轻响，杖头裹着磨得发旧的布套，看得出是长年跋涉、一路拄过来的。进帐之后他没有落座，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守着一件要紧物事的人，刻进骨血里的站姿。</p>
他望着岳定军，语气平静，“你拿到竹片了。”</p>
岳定军应声：“拿到了。‘陈在巩县’，是你让人送来的？”</p>
陈伯安没有直接作答，移步走到案前，重新把竹杖握回手中：“我来，是确认一件事。你打算何时去往巩县？”</p>
岳定军不绕寒暄，直切要害：“那片竹片，是你塞进包图袋夹层的？”</p>
“是。包图袋交到你手上之前，经过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竹片，才得以送到你手里。”他把竹杖换到左手，“我此番前来，是要告诉你，石函之中，不止一封信。另有一物，你亲眼见到，便会明白。”</p>
岳定军没有追问那物件究竟是什么，只问：“那封信，是徽宗皇帝的？”</p>
陈伯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徽宗在五国城写下，未曾寄出，辗转托人带回中原。送信之人半路殒命，信件落到我的手上。我在巩县守了十年，等的，就是手握竹片的你。”</p>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物件搁在案上，旧麻布裹得严实，长短不过一指有余。解开麻布一角，露出一截断裂的炭笔，笔身刻着一个字：井。</p>
岳定军盯住那截炭笔：“你在巩县那口井里藏了东西？”</p>
陈伯安摇头：“不是藏东西。那口井，是我亲手挖的。”他顿了顿，“就挖在永佑陵配殿石函正下方三丈之处。井底直通石函的底部。你从井口下去，可以自下方开启石函，不必走配殿正门。”</p>
他看向岳定军：“这口井，世间只有三人知晓。我，送炭笔的人，还有你。”</p>
听见“还有你”三个字，岳定军指尖泛起一阵凉意。他，成了第三个知情者。</p>
岳定军缓缓在案前落座，动作迟缓沉重：“这封信，是如何落到你手上的？”</p>
陈伯安手扶竹杖，静静立着：“绍兴九年的冬天，有个人自北方南来。过境之时身上带伤，背上负着一卷密物，在巩县城外力竭倒下，被人送到我面前。他把东西交付于我，只留下一句话：‘这是官家写给九哥的信，送不到了。你代为保管，等候一位姓岳的人前来取走。’话音落罢，人便咽了气。我把他葬在永佑陵东南角的坡地，没有立碑。”</p>
岳定军追问：“那人是谁？”</p>
“徽宗身边一名内侍，姓名我无从得知，他未曾吐露。”</p>
岳定军默然许久：“你等了多久？”</p>
“从绍兴九年到今日，一年半。你来了。”</p>
铁头蹲在帐门角落，将这一番对话听在耳中，身子绷得比先前更紧。他伸手在地面画下一个“十”字，旁侧再添一道竖线。陈伯安目光落过去，看见了那记号。</p>
陈伯安视线离开岳定军，第一次认真打量铁头：“你这位哑巴小兄弟，识得山川道路。”</p>
岳定军道：“他曾画过一幅地形图送过来。”</p>
“我见过那幅图。”陈伯安说道，“永泰陵西侧的山道，他画偏了二指。”</p>
铁头蹲在原地不动，下颌微微绷紧，那是被当面点破错处时的反应。</p>
陈伯安接着讲：“可永佑陵东南角灰隔的厚度，他画得分毫不差，九寸三分。这个尺寸，极少有人亲手丈量。他量过。”</p>
铁头在地上写下一字：“对。”坦然承认偏差二指，紧跟着又写：“改。”</p>
“不必改。”陈伯安说道，“偏二指的路可行，行进之时，多留出二指空隙便可。”</p>
铁头落笔：“多。”又写：“宽。”</p>
陈伯安颔首：“宽。”</p>
岳定军拿起炭笔，在备用图纸上永泰陵西侧山道的位置，细细添上一条细线，相较原图偏移二指。铁头凑上前看罢，轻轻点头。</p>
陈伯安拄着竹杖立在案边，望着改过的图纸，一言不发。待要离去，行至帐门口，脚步顿住。</p>
“那包图袋夹层里第二样物件，并非从木牌上刮下。那是一块新木，用火燎出一个‘岳’字。”</p>
岳定军的手一滞：“此话何意？”</p>
陈伯安没有回头：“有人不愿你知晓旧木牌尚存于世，便拿新木片烧字，塞进夹层，以此误导你。”</p>
话音落下，他掀帘离去。</p>
竹杖敲打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一路远去，这一回，没有在拴马桩旁稍作停留。</p>
岳定军站在帐口，目送那道背影融进暮色，折返帐内。他将三份誊写完毕的图纸叠整齐，收进柜子，把那只空竹筒搁在案角。竹筒口沿被摩挲得发亮，他没有触碰，也不去探寻它的来历。</p>
铁头蹲在门边，望着陈伯安离去的方向，没有落笔写字。</p>
岳定军看向他：“你在想什么？”</p>
铁头在地上写下一字：“井。”</p>
岳定军望着那字：“你想去巩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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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点头。</p>
“等我把图纸全部送完。”</p>
铁头落笔，是那个字：“井。”一连写了两遍。</p>
岳定军沉吟：“写两遍，是说不止一口井？”</p>
铁头点头。他在“井”字下方画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再画一个“井”字。</p>
岳定军凝视地面：“第二口井在何处？”</p>
铁头画一方框，代表配殿，框旁画一个井字；又在方框的对面，再画一个井字。两口井，分列配殿的左右两侧。</p>
随后，他画出一道弧线，将两个井字相连，弧线横穿方框底部。</p>
岳定军望着这条弧线：“你的意思，两口井的井底是相通的？”</p>
铁头点头。</p>
灯下，岳定军盯着地面的简图。两口井，一道地下弧线，石函居于正中。</p>
他想通一层隐秘。陈伯安只说井底连通石函底部，却未曾讲明，他挖的，究竟是两口井里的哪一口。铁头画出了两口井。陈伯安口中那口井，并不是铁头曾经到访过的那一处。是另外一口。陈伯安藏住的半段真相，被铁头用图画补全。</p>
岳定军伸手把案上油灯拨亮一寸，反复细看两口井之间的地下弧线，而后小心将地上的简图默记于心，收进衣领内侧。</p>
铁头不再看他，指尖落在地面，又画出一样物事。不是井，是一扇门。门框上方画半圆，缺口拖出一道直线，正是陈伯安那枚“门”字记号。</p>
两口井的地底之间，藏着一扇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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