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肩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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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传来第三次击鼓声的时候，岳定军正在案前折好最后一幅誊图。鼓声未落，帐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来的不是周淮安，是王贵帐下的传令兵：“岳定军。岳少保叫你带图过去，即刻。”</p>
岳定军不问是哪一幅图，伸手抄起包好的正图与一份备用细节图，夹在腋下，迈步走出文书帐。铁头蹲在门口望了他一眼，没有动身。</p>
营地里的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兵士整装完毕，战马牵到营门前列队，炊事帐的炉火熄灭，炊具打包。整座大营正在收缩，如同一只攥紧的拳头。</p>
岳定军行至中军帐门口，周淮安自另一侧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纸。望见岳定军腋下的图纸，他颔首：“你带了正图与备用图？”</p>
“是。”</p>
“今日不只是看图，是定计。”周淮安掀开帐帘，示意岳定军先行入内。</p>
帐内人数较上次更多，六名武官分列两排。案上摊着岳定军前日誊写的第一份图纸。王贵立在岳飞身侧，其余五位副将分立两旁。岳飞站在案首，手中握着一截短炭笔。</p>
岳定军走到案前，将正图铺开，覆在誊图之上，后退一步，站到武官队列一侧。岳飞没有抬眼瞧他，目光落于图上永佑陵东南角，炭笔笔尖在那一处轻轻一点：“你此前说，此处是塌陷区。倘若金军两翼向前压进，辎重无法从此处绕行。”</p>
岳定军上前，指尖点向塌陷区边缘外约莫一里处的一道细线：“这里有一条旱沟，雨季干涸，可容三百人藏匿。”</p>
岳飞凝视那道细线：“你何时添上去的？”</p>
“昨日。”</p>
王贵望向那道旱沟：“你亲自踏看过？”</p>
“不曾。从地形推演而来。”</p>
王贵眉头蹙起：“未曾亲至，便敢落笔绘入军图？”</p>
“永佑陵东南五里，有一条陵区延伸而出的排水渠，旱季无水，雨季才会充盈。这条旱沟，便是那水渠的延伸段。”</p>
王贵还欲辩驳，岳飞开口：“他说得没错。那条水渠，我见过。”王贵闻言，便不再言语。</p>
岳飞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一条路线：自营地东侧出发，途经旱沟，再折向永泰陵西北的废驿道。画毕放下炭笔，环视帐内众人，而后看向岳定军：“你所绘地形无误。这条旱沟，留给辎重使用。”</p>
一名副将出声询问：“此路可通行骑兵吗？”</p>
岳定军将备用细节图铺在正图一旁，完整展露永泰陵西北废驿道的走向：“路基尚存，宽度可供两马并行。只是中段被塌方土石掩埋，需要清理。”</p>
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连塌方之事，你也知晓？”</p>
“我从前走过一回。”</p>
一众武官的视线齐齐聚在他身上，不再是审视打量，而是重新掂量权衡。</p>
岳飞吩咐：“遣一队士卒前去清理。你今日午后，前去实地察看。”</p>
诸位副将领命散去。帐内只剩下岳飞、王贵、周淮安与岳定军四人。</p>
岳飞缓缓开口：“你绘完这幅图，可曾想过，誊抄完毕便就此离去？”</p>
岳定军的手抵在案沿，一滞：“想过。”</p>
“打算去往何处？”</p>
岳定军沉默片刻，低声答道：“巩县。”</p>
岳飞点了点头，仿佛预知答案，只是等待一句确认。</p>
午后，岳定军骑马出营，循着图纸上的路线前行。一名小校随行，身后领着一队兵士。铁头跟在队伍末尾，身形矮小，踩不到马镫，侧坐在马鞍之上，一手牢牢扣住鞍桥，另一只手空悬在外。</p>
行军一个时辰，抵达旱沟。岳定军翻身下马，走入沟中。沟底干透，土质坚硬。他抬脚踩踏沟沿，土层扎实。又向前走出十几步，靴尖拨开表层浮土，底下尽是碎石与板结硬土，比他预想还要坚固。</p>
小校问道：“可以通行？”</p>
“可以。只需加固沟边即可。”</p>
岳定军在随身图纸上补下一笔：旱沟东侧边缘，务必加固。</p>
队伍继续向永泰陵西北行进，来到废驿道。路基依旧完好，可中段被塌方土石覆盖，约莫十几步宽，土石堆得半人高。</p>
小校望着土堆：“清理这一处，怕是要耗费一日功夫。”</p>
岳定军没有答话，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拨弄土石堆边缘。最上层的泥土十分新鲜，还未曾被雨水冲刷浸润。他捻起一撮泥土，土质与旱沟处完全一致。</p>
铁头自马背上滑下来，蹲到他身侧，望见他指间那撮泥土，伸手从土石堆底部抽出一物——一截断裂的木桩，断面簇新，木茬惨白。他将木桩放在岳定军脚边。</p>
小校看清木桩，神色一变：“……这不是自然塌落。”</p>
岳定军垂眸盯着那根断桩：“是有人故意封死了这条路。”</p>
铁头在泥地上写下一字：谁。</p>
岳定军没有作答。</p>
返程途中，岳定军不再骑马，把缰绳交给小校，徒步跟在队伍后方。铁头也弃了马，牵着马走在他身侧，步伐与他保持齐平。</p>
走了一段，铁头抬起左手，碰了碰岳定军的胳膊。右手比出手势，两根食指自两侧向中间靠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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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肩头一动，没有躲闪。这孩子很少主动触碰旁人。他望着那双手势：“你的意思，旱沟与废驿道，可以另辟通路相连？”</p>
铁头点头。</p>
岳定军沉吟片刻：“那样要多绕一里路程。”</p>
铁头没有反驳，又换了手势：左手食指点向地面，右手手掌平摊。地面平坦。多绕一里，可路面平整，反倒比原路行进更快。</p>
岳定军自怀中取出图纸，行路之间，握着炭笔画出一道弧线，将旱沟东侧与废驿道衔接起来。铁头瞥完那道弧线，牵马往前踏出一步，恰好走在岳定军身前半步，仿佛将前路的第一段，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p>
回到营地时，天色半黑。岳定军在中军帐门前伫立片刻，王贵自帐内走出，看见他：“岳少保在里面等你。”</p>
岳定军掀帘入帐。岳飞端坐案后，案上摆着一截断木桩，正是铁头从塌方处取出的那一根。</p>
“你午后探查的那段废驿道，这根木桩，在你抵达之前，便有人送到我这里。”岳飞望着他，“有人比你早半天，去过那处地方。”</p>
岳定军立在案前，手指按着案沿。比他早半日赶到废驿道的人，同样看见新土，看见断桩，带着证据赶回中军帐。</p>
“是谁？”</p>
岳飞将断桩推到案角：“一个姓周的人。”</p>
周淮安。</p>
岳定军抵在案沿的手，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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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传来第三次击鼓声的时候，岳定军正在案前折好最后一幅誊图。鼓声未落，帐帘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来的不是周淮安，是王贵帐下的传令兵：“岳定军。岳少保叫你带图过去，即刻。”</p>
岳定军不问是哪一幅图，伸手抄起包好的正图与一份备用细节图，夹在腋下，迈步走出文书帐。铁头蹲在门口望了他一眼，没有动身。</p>
营地里的气氛和昨日截然不同。兵士整装完毕，战马牵到营门前列队，炊事帐的炉火熄灭，炊具打包。整座大营正在收缩，如同一只攥紧的拳头。</p>
岳定军行至中军帐门口，周淮安自另一侧走来，手中捧着一卷纸。望见岳定军腋下的图纸，他颔首：“你带了正图与备用图？”</p>
“是。”</p>
“今日不只是看图，是定计。”周淮安掀开帐帘，示意岳定军先行入内。</p>
帐内人数较上次更多，六名武官分列两排。案上摊着岳定军前日誊写的第一份图纸。王贵立在岳飞身侧，其余五位副将分立两旁。岳飞站在案首，手中握着一截短炭笔。</p>
岳定军走到案前，将正图铺开，覆在誊图之上，后退一步，站到武官队列一侧。岳飞没有抬眼瞧他，目光落于图上永佑陵东南角，炭笔笔尖在那一处轻轻一点：“你此前说，此处是塌陷区。倘若金军两翼向前压进，辎重无法从此处绕行。”</p>
岳定军上前，指尖点向塌陷区边缘外约莫一里处的一道细线：“这里有一条旱沟，雨季干涸，可容三百人藏匿。”</p>
岳飞凝视那道细线：“你何时添上去的？”</p>
“昨日。”</p>
王贵望向那道旱沟：“你亲自踏看过？”</p>
“不曾。从地形推演而来。”</p>
王贵眉头蹙起：“未曾亲至，便敢落笔绘入军图？”</p>
“永佑陵东南五里，有一条陵区延伸而出的排水渠，旱季无水，雨季才会充盈。这条旱沟，便是那水渠的延伸段。”</p>
王贵还欲辩驳，岳飞开口：“他说得没错。那条水渠，我见过。”王贵闻言，便不再言语。</p>
岳飞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一条路线：自营地东侧出发，途经旱沟，再折向永泰陵西北的废驿道。画毕放下炭笔，环视帐内众人，而后看向岳定军：“你所绘地形无误。这条旱沟，留给辎重使用。”</p>
一名副将出声询问：“此路可通行骑兵吗？”</p>
岳定军将备用细节图铺在正图一旁，完整展露永泰陵西北废驿道的走向：“路基尚存，宽度可供两马并行。只是中段被塌方土石掩埋，需要清理。”</p>
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连塌方之事，你也知晓？”</p>
“我从前走过一回。”</p>
一众武官的视线齐齐聚在他身上，不再是审视打量，而是重新掂量权衡。</p>
岳飞吩咐：“遣一队士卒前去清理。你今日午后，前去实地察看。”</p>
诸位副将领命散去。帐内只剩下岳飞、王贵、周淮安与岳定军四人。</p>
岳飞缓缓开口：“你绘完这幅图，可曾想过，誊抄完毕便就此离去？”</p>
岳定军的手抵在案沿，一滞：“想过。”</p>
“打算去往何处？”</p>
岳定军沉默片刻，低声答道：“巩县。”</p>
岳飞点了点头，仿佛预知答案，只是等待一句确认。</p>
午后，岳定军骑马出营，循着图纸上的路线前行。一名小校随行，身后领着一队兵士。铁头跟在队伍末尾，身形矮小，踩不到马镫，侧坐在马鞍之上，一手牢牢扣住鞍桥，另一只手空悬在外。</p>
行军一个时辰，抵达旱沟。岳定军翻身下马，走入沟中。沟底干透，土质坚硬。他抬脚踩踏沟沿，土层扎实。又向前走出十几步，靴尖拨开表层浮土，底下尽是碎石与板结硬土，比他预想还要坚固。</p>
小校问道：“可以通行？”</p>
“可以。只需加固沟边即可。”</p>
岳定军在随身图纸上补下一笔：旱沟东侧边缘，务必加固。</p>
队伍继续向永泰陵西北行进，来到废驿道。路基依旧完好，可中段被塌方土石覆盖，约莫十几步宽，土石堆得半人高。</p>
小校望着土堆：“清理这一处，怕是要耗费一日功夫。”</p>
岳定军没有答话，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拨弄土石堆边缘。最上层的泥土十分新鲜，还未曾被雨水冲刷浸润。他捻起一撮泥土，土质与旱沟处完全一致。</p>
铁头自马背上滑下来，蹲到他身侧，望见他指间那撮泥土，伸手从土石堆底部抽出一物——一截断裂的木桩，断面簇新，木茬惨白。他将木桩放在岳定军脚边。</p>
小校看清木桩，神色一变：“……这不是自然塌落。”</p>
岳定军垂眸盯着那根断桩：“是有人故意封死了这条路。”</p>
铁头在泥地上写下一字：谁。</p>
岳定军没有作答。</p>
返程途中，岳定军不再骑马，把缰绳交给小校，徒步跟在队伍后方。铁头也弃了马，牵着马走在他身侧，步伐与他保持齐平。</p>
走了一段，铁头抬起左手，碰了碰岳定军的胳膊。右手比出手势，两根食指自两侧向中间靠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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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定军肩头一动，没有躲闪。这孩子很少主动触碰旁人。他望着那双手势：“你的意思，旱沟与废驿道，可以另辟通路相连？”</p>
铁头点头。</p>
岳定军沉吟片刻：“那样要多绕一里路程。”</p>
铁头没有反驳，又换了手势：左手食指点向地面，右手手掌平摊。地面平坦。多绕一里，可路面平整，反倒比原路行进更快。</p>
岳定军自怀中取出图纸，行路之间，握着炭笔画出一道弧线，将旱沟东侧与废驿道衔接起来。铁头瞥完那道弧线，牵马往前踏出一步，恰好走在岳定军身前半步，仿佛将前路的第一段，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p>
回到营地时，天色半黑。岳定军在中军帐门前伫立片刻，王贵自帐内走出，看见他：“岳少保在里面等你。”</p>
岳定军掀帘入帐。岳飞端坐案后，案上摆着一截断木桩，正是铁头从塌方处取出的那一根。</p>
“你午后探查的那段废驿道，这根木桩，在你抵达之前，便有人送到我这里。”岳飞望着他，“有人比你早半天，去过那处地方。”</p>
岳定军立在案前，手指按着案沿。比他早半日赶到废驿道的人，同样看见新土，看见断桩，带着证据赶回中军帐。</p>
“是谁？”</p>
岳飞将断桩推到案角：“一个姓周的人。”</p>
周淮安。</p>
岳定军抵在案沿的手，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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