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十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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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那缕烟柱消散无踪。天色大亮，东方泛出清亮的白光，脚下驿道被日光铺展，两道深深车辙清晰可见。</p>
岳定军跟在铁头身后五步开外，手探进衣领内侧，逐一清点身上携带的物件。这是他养成的习惯，隔上一阵便要摸一遍，唯恐少了一样，也怕多出不该有的东西。指尖一一抚过，每一件的轮廓都熟稔于心。</p>
这不是第一次清点，可这一回，木匣归入怀中之后，所有物件的排布变了。他一边赶路，隔着衣料用指尖按压每一样东西：素帕、账册、诏书、吴字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木匣。一共九样。指尖按到第九样，却触到了第十样，并非是他自己放进去的。</p>
衣领最边角，夹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物事，一方麻布，对折两折，边缘参差不齐。他边走边用手指把它夹出来，瞥了一眼。麻布里面裹着一根灰白色的头发，一截剪得齐整，像是被利刃割断，另一头卷曲。麻布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发丝干硬。他把麻布展开，布面上用炭笔写着针尖大小的一行字：“陈某在此留发一茎，以示未死。陈文吏。”</p>
这方麻布，是被人悄悄塞进他衣领的。不知是在哪一刻，有人穿过人群、走过街巷、蹲过墙角，趁他不备，将此物塞入他衣襟。岳定军后背一阵发凉，被人近身触碰，他竟全然没有察觉。一路上那些擦肩而过的肩膀、无意交错的身影，究竟哪一次是那人动手的时机，无从分辨。</p>
他将麻布重新折好，塞回衣领边角，加快脚步追上铁头。铁头没有发问，也不曾回头，只是同步放缓了步伐，与他并肩而行。</p>
岳定军侧过头，脚步不停：“我衣领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麻布，里面包着一根头发。”</p>
铁头步伐不变，偏头望了他一眼，快步走到路边土坎旁蹲下，炭笔在泥土上写下：什么颜色。</p>
岳定军挨着他蹲下：“灰白色，短发，裹在麻布里面。上面写着，陈某在此留发一茎，以示未死。”</p>
铁头低头盯着土上的字迹，在“陈某”二字下方划下一道横线，横线末尾画了一个问号。他并不先纠结陈文吏是否身死，而是先存疑来历。陈文吏，吴皇后的密信之中，便提及此人尚且存活，如今，证据落到了他们手上。铁头站起身，一脚抹平地上的字迹，抬手指向远方，那是通往临安的方向。临安，陈文吏活着，密信要送往那里，如今又多了这一缕头发作为佐证。</p>
岳定军站起身，把麻布从衣领取出，再次看清发丝的色泽长短，折妥放回原处。铁头走出几步，顿住，回头看他，蹲下落笔：谁放的。</p>
岳定军俯身看着那两个字。是谁，在他毫无察觉之时，近身把麻布塞进衣领边角。他思索片刻：“驿馆、营帐、井口，都有可能。我不知道是谁。”</p>
铁头抬脚，将这行字迹也抹去。</p>
二人继续前行。岳定军把裹着头发的麻布攥在右手里走了一阵，又换到左手，细细掂量它的分量。陈文吏还活着。麻布上的字迹，应当出自他本人之手。账册上的批注，与麻布上的笔迹同源，他读过那本账册许多遍，认得那笔画拐弯独有的习惯。从前以为账册里那些旁敲侧击的批注是旁人随手所写，原来皆是他在暗中递出的讯息。</p>
同一个人，写下两样东西：一样埋在巩县枯柏根下，等他拾取；一样悄悄塞进他衣领，等他自行发现。</p>
铁头一路听着，脚步不曾停歇。岳定军轻声续道：“账册是四年前写下，这方麻布，却是最近才放到我身上。他活了四年，一路辗转，到了巩县去往临安的这条路上。”</p>
他把麻布归回衣领，与木匣、窄竹片、断炭笔挨在一起，十样物件归位。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前方驿道分出岔路，一条通向朱仙镇，一条往更南之地。他的目的改变，从前是为了取信保命，如今，是要送信，还一个死者清白。肩头的重量，比来时沉了许多。</p>
铁头走着，又一次停下，没有蹲下身写字，只是立在原地侧耳凝神。远处传来淡淡的声响，是风掠过开阔旷野荡开的回响。他静听片刻，转头看向岳定军，抬手指向前方。一里开外，有一片低矮树林，顺着林子边缘绕行，能走上一条更近的捷径。这条路，铁头十分熟悉。林中鸟鸣此起彼伏，铁头辨清半里之内的动静，才迈步拐入林间。</p>
岳定军紧随铁头离开驿道，穿过半人高的野草地，踏上那条近路。道路虽比驿道狭窄，地面却更加坚实。铁头走在前方，脚步较之先前加快几分。林子边缘风势减弱，脚下泥土松软，他放轻脚步，唯恐惊动周遭潜藏的动静。岳定军跟在身后，回头望向驿道方向。那缕烟柱不见，巩县的轮廓也彻底隐没。他们踏上了一条更快的路途，朝向朱仙镇，可岳定军心里清楚，他真正要奔赴的终点，是临安。手掌按在胸口，木匣的轮廓紧贴掌心。</p>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前路开阔，路面浮现出新的痕迹。不是马蹄印，是车轮碾过的印记，痕迹窄细，是独轮车压出来的。铁头蹲在车轮印边，用手指丈量印痕的宽窄深浅，起身看向岳定军，抬手指向前方。路的尽头，隐约浮起一座村庄的轮廓，土墙茅顶，几缕炊烟袅袅升起。</p>
铁头在泥土上写下一字：水。又在字下画一道横线，横线末端点上一个小点，小点距离“水”字隔了一段距离。这是一处暗藏记号。岳定军望着那一点，明白这并非指代水源。铁头这般标记他见过，点与字相隔甚远，代表的不是物件，是藏匿人的角落。这个点落在村庄的哪一处，唯有进村之后才能辨明。土墙后方传来几声犬吠，听得出来，这是一座不大的村落。铁头起身向前走去，岳定军连忙跟上，将那处记号牢牢记在心底。</p>
路的尽头，村庄的轮廓在晨光之中愈发清晰，仿佛从纸面浮现。炊烟挺直，风一停歇，村落全貌便一览无余。</p>
岳定军放缓脚步，并不急于闯入。他在心底反复描摹那个记号的方位，连同木匣、竹片，一并妥帖收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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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那缕烟柱消散无踪。天色大亮，东方泛出清亮的白光，脚下驿道被日光铺展，两道深深车辙清晰可见。</p>
岳定军跟在铁头身后五步开外，手探进衣领内侧，逐一清点身上携带的物件。这是他养成的习惯，隔上一阵便要摸一遍，唯恐少了一样，也怕多出不该有的东西。指尖一一抚过，每一件的轮廓都熟稔于心。</p>
这不是第一次清点，可这一回，木匣归入怀中之后，所有物件的排布变了。他一边赶路，隔着衣料用指尖按压每一样东西：素帕、账册、诏书、吴字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木匣。一共九样。指尖按到第九样，却触到了第十样，并非是他自己放进去的。</p>
衣领最边角，夹着一件不属于他的物事，一方麻布，对折两折，边缘参差不齐。他边走边用手指把它夹出来，瞥了一眼。麻布里面裹着一根灰白色的头发，一截剪得齐整，像是被利刃割断，另一头卷曲。麻布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发丝干硬。他把麻布展开，布面上用炭笔写着针尖大小的一行字：“陈某在此留发一茎，以示未死。陈文吏。”</p>
这方麻布，是被人悄悄塞进他衣领的。不知是在哪一刻，有人穿过人群、走过街巷、蹲过墙角，趁他不备，将此物塞入他衣襟。岳定军后背一阵发凉，被人近身触碰，他竟全然没有察觉。一路上那些擦肩而过的肩膀、无意交错的身影，究竟哪一次是那人动手的时机，无从分辨。</p>
他将麻布重新折好，塞回衣领边角，加快脚步追上铁头。铁头没有发问，也不曾回头，只是同步放缓了步伐，与他并肩而行。</p>
岳定军侧过头，脚步不停：“我衣领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麻布，里面包着一根头发。”</p>
铁头步伐不变，偏头望了他一眼，快步走到路边土坎旁蹲下，炭笔在泥土上写下：什么颜色。</p>
岳定军挨着他蹲下：“灰白色，短发，裹在麻布里面。上面写着，陈某在此留发一茎，以示未死。”</p>
铁头低头盯着土上的字迹，在“陈某”二字下方划下一道横线，横线末尾画了一个问号。他并不先纠结陈文吏是否身死，而是先存疑来历。陈文吏，吴皇后的密信之中，便提及此人尚且存活，如今，证据落到了他们手上。铁头站起身，一脚抹平地上的字迹，抬手指向远方，那是通往临安的方向。临安，陈文吏活着，密信要送往那里，如今又多了这一缕头发作为佐证。</p>
岳定军站起身，把麻布从衣领取出，再次看清发丝的色泽长短，折妥放回原处。铁头走出几步，顿住，回头看他，蹲下落笔：谁放的。</p>
岳定军俯身看着那两个字。是谁，在他毫无察觉之时，近身把麻布塞进衣领边角。他思索片刻：“驿馆、营帐、井口，都有可能。我不知道是谁。”</p>
铁头抬脚，将这行字迹也抹去。</p>
二人继续前行。岳定军把裹着头发的麻布攥在右手里走了一阵，又换到左手，细细掂量它的分量。陈文吏还活着。麻布上的字迹，应当出自他本人之手。账册上的批注，与麻布上的笔迹同源，他读过那本账册许多遍，认得那笔画拐弯独有的习惯。从前以为账册里那些旁敲侧击的批注是旁人随手所写，原来皆是他在暗中递出的讯息。</p>
同一个人，写下两样东西：一样埋在巩县枯柏根下，等他拾取；一样悄悄塞进他衣领，等他自行发现。</p>
铁头一路听着，脚步不曾停歇。岳定军轻声续道：“账册是四年前写下，这方麻布，却是最近才放到我身上。他活了四年，一路辗转，到了巩县去往临安的这条路上。”</p>
他把麻布归回衣领，与木匣、窄竹片、断炭笔挨在一起，十样物件归位。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前方驿道分出岔路，一条通向朱仙镇，一条往更南之地。他的目的改变，从前是为了取信保命，如今，是要送信，还一个死者清白。肩头的重量，比来时沉了许多。</p>
铁头走着，又一次停下，没有蹲下身写字，只是立在原地侧耳凝神。远处传来淡淡的声响，是风掠过开阔旷野荡开的回响。他静听片刻，转头看向岳定军，抬手指向前方。一里开外，有一片低矮树林，顺着林子边缘绕行，能走上一条更近的捷径。这条路，铁头十分熟悉。林中鸟鸣此起彼伏，铁头辨清半里之内的动静，才迈步拐入林间。</p>
岳定军紧随铁头离开驿道，穿过半人高的野草地，踏上那条近路。道路虽比驿道狭窄，地面却更加坚实。铁头走在前方，脚步较之先前加快几分。林子边缘风势减弱，脚下泥土松软，他放轻脚步，唯恐惊动周遭潜藏的动静。岳定军跟在身后，回头望向驿道方向。那缕烟柱不见，巩县的轮廓也彻底隐没。他们踏上了一条更快的路途，朝向朱仙镇，可岳定军心里清楚，他真正要奔赴的终点，是临安。手掌按在胸口，木匣的轮廓紧贴掌心。</p>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前路开阔，路面浮现出新的痕迹。不是马蹄印，是车轮碾过的印记，痕迹窄细，是独轮车压出来的。铁头蹲在车轮印边，用手指丈量印痕的宽窄深浅，起身看向岳定军，抬手指向前方。路的尽头，隐约浮起一座村庄的轮廓，土墙茅顶，几缕炊烟袅袅升起。</p>
铁头在泥土上写下一字：水。又在字下画一道横线，横线末端点上一个小点，小点距离“水”字隔了一段距离。这是一处暗藏记号。岳定军望着那一点，明白这并非指代水源。铁头这般标记他见过，点与字相隔甚远，代表的不是物件，是藏匿人的角落。这个点落在村庄的哪一处，唯有进村之后才能辨明。土墙后方传来几声犬吠，听得出来，这是一座不大的村落。铁头起身向前走去，岳定军连忙跟上，将那处记号牢牢记在心底。</p>
路的尽头，村庄的轮廓在晨光之中愈发清晰，仿佛从纸面浮现。炊烟挺直，风一停歇，村落全貌便一览无余。</p>
岳定军放缓脚步，并不急于闯入。他在心底反复描摹那个记号的方位，连同木匣、竹片，一并妥帖收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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