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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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第二天清晨回来的。</p>
从北侧营门进来时，裤脚沾着巩县特有的黄泥。步子比去时慢了些，左脚草鞋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头，趾甲缝里嵌着干黑泥。掀帘进帐，麻布包搁岳定军案上，蹲案角把草鞋脱下翻看鞋底，磨穿了，不能再穿。</p>
岳定军没急着拆包，先蹲下看铁头的脚，脚趾有擦伤，没流血。起身从案下取出军医留的药膏递过去。铁头接过没立刻涂，先把麻布包推到岳定军面前。拆开，里头两样：一张折好的纸条，一片极薄的竹片。</p>
纸条陈伯安笔迹，只两字：“真。十九。”韦太后确实移到了太庙附近，时日就是闰十月十九。竹片上没字，只一道半圆刻痕，缺口处一条直线。翻到背面，一道极细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的。凑近灯瞅，划痕形状是个箭头，指向南方。</p>
铁头涂完药膏，把草鞋翻过又瞅一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推到岳定军面前。这纸不是陈伯安写的。岳定军展开那张陌生纸条，字迹和之前所有纸条都不一样，笔画偏细，收笔轻，像左手写的。内容只一句：“岳家军中有内鬼。箭矢失窃与内鬼有关。”</p>
没署名。岳定军把纸条看了三遍。陈伯安不写这种纸条，他的字他认得。吴皇后的人写纸条从不署名，却用针脚暗记。这张纸条什么都没有，就字。一个不知名的人在巩县或附近写了张纸条让铁头带回。他为何警告岳定军？又怎么知道箭矢失窃？</p>
岳定军拿着陌生纸条去找周淮安。周淮安看完沉默片刻：“你在岳家军待多久了？”</p>
“不到两个月。”</p>
“那你认识的人不多。内鬼若是你认识的——只有我、铁头、王贵、岳飞。”顿了顿，“王贵不可能。岳飞不可能。铁头不可能。那就剩我了。”</p>
“不是你。”</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你把这纸条的存在告诉了我。”周淮安没接这话题，起身说：“箭矢的事，我去查。”</p>
“一起。”</p>
两人去了辎重营仓库。门锁完好，窗棂没破。岳定军在库里转一圈，查看放箭矢的木架，箭矢捆扎整齐，只一处空位。蹲下看地面，灰上有组脚印，鞋底纹路是军中布鞋，比一般士兵的小一号。周淮安在后墙边蹲下，指着土墙上一处不明显的痕：“这里。”</p>
岳定军走过去瞅，土墙上一个脚印，纹路和地面的一致，位置却不对，高度约在半人高的墙上，方向朝外。有人从库里踩着墙翻出去了。岳定军把手按在那脚印上量了量，掌心那道旧疤贴着土墙，脚的尺寸比他小两指。周淮安说：“不是普通兵。普通兵不翻墙。翻墙的人熟仓库位置和钥匙。”</p>
“钥匙谁管？”</p>
“老丁。在岳家军待了五年。”</p>
“问他。”</p>
两人找到管钥匙的老丁。老兵，头发花白，在岳家军管了五年仓库。岳定军问他昨天可有人借钥匙，老丁想了想说：“王副将的亲兵来过，说取一捆箭矢。”</p>
“取了多少？”</p>
“一整捆。我看着他搬走的。”岳定军和周淮安对视一眼，王贵的亲兵取的是整捆，可仓库里只少半捆。有人在他搬走整捆后又放回半捆。那半捆在中间被截走了。</p>
岳定军去找王贵。王贵正帐中看地图，听问话说：“我让亲兵去借钥匙，为取一捆箭矢，我帐下箭矢用完了。”</p>
“取了半捆？”</p>
“一整捆。我让他取整捆。”岳定军没再问，却知道王贵说整捆，仓库少的是半捆。有人在他亲兵取走整捆后又放回半捆。问：“取箭矢时亲兵一个人去的？”王贵想了想：“应该。我让他快去快回。”</p>
“他回来时你见他拿的是整捆？”</p>
“没看。他搁帐门口就走了。”岳定军从王贵帐中出来，周淮安在外面等他。两人走在营帐间，周淮安说：“王贵没问题，他亲兵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取箭矢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岳定军停步：“第三个人是谁？”</p>
“不知。可那人知道王贵亲兵何时去取。他等在那，截了半捆。”</p>
“截了半捆——他去哪了？”</p>
“北面。”</p>
岳定军回文书帐，把陌生纸条重新拿出看一遍。翻过来对着灯，纸背有一道很浅压痕，是写字前垫了什么东西。压痕形状是个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陈伯安的“门”字记号。写这纸条的人用了陈伯安的纸，或者，这纸条本就从陈伯安那里来，可字迹不是陈伯安的。陈伯安让人代写。那代写的人，也懂“门”字记号的意思。</p>
岳定军坐案前，把陌生纸条、陈伯安回信、那片竹片并排摆着。三样都来自巩县方向。陈伯安告诉他韦太后位置是真的，同时提醒他岳家军内部有问题。这提醒来得太及时了——箭矢失窃是探子走后发生的。探子走前，北面视线一直监视岳家军；探子走后，内鬼才动。</p>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外。天快黑了。铁头蹲在门口，脚上换了双新草鞋，周淮安给的旧鞋，改小了点。铁头见他出来，地上写一字：“谁。”岳定军说：“还不知。但他在营里。”铁头又写：“找。”岳定军点头：“要找。”转身回帐，从怀里掏炭笔铺开那张画旧路和洼地的废纸。纸的北端，探子待过的位置，他画个圈，圈旁写一字：“内”。铁头蹲旁望着那字，没写。</p>
岳定军刚放下笔，周淮安掀帘进来，手里一封信：“有人在营门外捡到的。没署名，指名给你。”岳定军接过拆开。信很短，只一行：“我在北面等你。带着那幅真图。如果你不来，下次丢的不是箭矢。”看完搁案上。周淮安问：“谁写的？”岳定军说：“不知。可他知我有真图。”折好收进衣袖，起身走到帐门口。铁头蹲门口，抬头望他。</p>
岳定军说：“明天我去北面。”铁头起身走到他旁。周淮安在身后说：“我跟你去。”岳定军没回头：“不用。你留营里，若有人趁我不在动中军帐，你替我看着。”</p>
周淮安没再说话。岳定军掀帘出去。铁头跟在后头，两人影子没入暮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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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第二天清晨回来的。</p>
从北侧营门进来时，裤脚沾着巩县特有的黄泥。步子比去时慢了些，左脚草鞋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头，趾甲缝里嵌着干黑泥。掀帘进帐，麻布包搁岳定军案上，蹲案角把草鞋脱下翻看鞋底，磨穿了，不能再穿。</p>
岳定军没急着拆包，先蹲下看铁头的脚，脚趾有擦伤，没流血。起身从案下取出军医留的药膏递过去。铁头接过没立刻涂，先把麻布包推到岳定军面前。拆开，里头两样：一张折好的纸条，一片极薄的竹片。</p>
纸条陈伯安笔迹，只两字：“真。十九。”韦太后确实移到了太庙附近，时日就是闰十月十九。竹片上没字，只一道半圆刻痕，缺口处一条直线。翻到背面，一道极细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的。凑近灯瞅，划痕形状是个箭头，指向南方。</p>
铁头涂完药膏，把草鞋翻过又瞅一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推到岳定军面前。这纸不是陈伯安写的。岳定军展开那张陌生纸条，字迹和之前所有纸条都不一样，笔画偏细，收笔轻，像左手写的。内容只一句：“岳家军中有内鬼。箭矢失窃与内鬼有关。”</p>
没署名。岳定军把纸条看了三遍。陈伯安不写这种纸条，他的字他认得。吴皇后的人写纸条从不署名，却用针脚暗记。这张纸条什么都没有，就字。一个不知名的人在巩县或附近写了张纸条让铁头带回。他为何警告岳定军？又怎么知道箭矢失窃？</p>
岳定军拿着陌生纸条去找周淮安。周淮安看完沉默片刻：“你在岳家军待多久了？”</p>
“不到两个月。”</p>
“那你认识的人不多。内鬼若是你认识的——只有我、铁头、王贵、岳飞。”顿了顿，“王贵不可能。岳飞不可能。铁头不可能。那就剩我了。”</p>
“不是你。”</p>
“你怎么知道？”</p>
“因为你把这纸条的存在告诉了我。”周淮安没接这话题，起身说：“箭矢的事，我去查。”</p>
“一起。”</p>
两人去了辎重营仓库。门锁完好，窗棂没破。岳定军在库里转一圈，查看放箭矢的木架，箭矢捆扎整齐，只一处空位。蹲下看地面，灰上有组脚印，鞋底纹路是军中布鞋，比一般士兵的小一号。周淮安在后墙边蹲下，指着土墙上一处不明显的痕：“这里。”</p>
岳定军走过去瞅，土墙上一个脚印，纹路和地面的一致，位置却不对，高度约在半人高的墙上，方向朝外。有人从库里踩着墙翻出去了。岳定军把手按在那脚印上量了量，掌心那道旧疤贴着土墙，脚的尺寸比他小两指。周淮安说：“不是普通兵。普通兵不翻墙。翻墙的人熟仓库位置和钥匙。”</p>
“钥匙谁管？”</p>
“老丁。在岳家军待了五年。”</p>
“问他。”</p>
两人找到管钥匙的老丁。老兵，头发花白，在岳家军管了五年仓库。岳定军问他昨天可有人借钥匙，老丁想了想说：“王副将的亲兵来过，说取一捆箭矢。”</p>
“取了多少？”</p>
“一整捆。我看着他搬走的。”岳定军和周淮安对视一眼，王贵的亲兵取的是整捆，可仓库里只少半捆。有人在他搬走整捆后又放回半捆。那半捆在中间被截走了。</p>
岳定军去找王贵。王贵正帐中看地图，听问话说：“我让亲兵去借钥匙，为取一捆箭矢，我帐下箭矢用完了。”</p>
“取了半捆？”</p>
“一整捆。我让他取整捆。”岳定军没再问，却知道王贵说整捆，仓库少的是半捆。有人在他亲兵取走整捆后又放回半捆。问：“取箭矢时亲兵一个人去的？”王贵想了想：“应该。我让他快去快回。”</p>
“他回来时你见他拿的是整捆？”</p>
“没看。他搁帐门口就走了。”岳定军从王贵帐中出来，周淮安在外面等他。两人走在营帐间，周淮安说：“王贵没问题，他亲兵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取箭矢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岳定军停步：“第三个人是谁？”</p>
“不知。可那人知道王贵亲兵何时去取。他等在那，截了半捆。”</p>
“截了半捆——他去哪了？”</p>
“北面。”</p>
岳定军回文书帐，把陌生纸条重新拿出看一遍。翻过来对着灯，纸背有一道很浅压痕，是写字前垫了什么东西。压痕形状是个半圆，缺口处一条直线。陈伯安的“门”字记号。写这纸条的人用了陈伯安的纸，或者，这纸条本就从陈伯安那里来，可字迹不是陈伯安的。陈伯安让人代写。那代写的人，也懂“门”字记号的意思。</p>
岳定军坐案前，把陌生纸条、陈伯安回信、那片竹片并排摆着。三样都来自巩县方向。陈伯安告诉他韦太后位置是真的，同时提醒他岳家军内部有问题。这提醒来得太及时了——箭矢失窃是探子走后发生的。探子走前，北面视线一直监视岳家军；探子走后，内鬼才动。</p>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外。天快黑了。铁头蹲在门口，脚上换了双新草鞋，周淮安给的旧鞋，改小了点。铁头见他出来，地上写一字：“谁。”岳定军说：“还不知。但他在营里。”铁头又写：“找。”岳定军点头：“要找。”转身回帐，从怀里掏炭笔铺开那张画旧路和洼地的废纸。纸的北端，探子待过的位置，他画个圈，圈旁写一字：“内”。铁头蹲旁望着那字，没写。</p>
岳定军刚放下笔，周淮安掀帘进来，手里一封信：“有人在营门外捡到的。没署名，指名给你。”岳定军接过拆开。信很短，只一行：“我在北面等你。带着那幅真图。如果你不来，下次丢的不是箭矢。”看完搁案上。周淮安问：“谁写的？”岳定军说：“不知。可他知我有真图。”折好收进衣袖，起身走到帐门口。铁头蹲门口，抬头望他。</p>
岳定军说：“明天我去北面。”铁头起身走到他旁。周淮安在身后说：“我跟你去。”岳定军没回头：“不用。你留营里，若有人趁我不在动中军帐，你替我看着。”</p>
周淮安没再说话。岳定军掀帘出去。铁头跟在后头，两人影子没入暮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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