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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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火箭扎进粮车的刹那，铁头站起身。</p>
岳定军还在蹬靴子。箭杆破空的声响传入耳中，短促尖锐，像筷子折断。紧跟着一声闷响，干柴投了火。他抬眼望去，铁头冲到帐口，一把撩开帐帘。橘红色火光顺着帘缝倾泻而入，铁头半边侧脸被映得发红。</p>
岳定军将靴子蹬实，起身快步冲出去。</p>
粮仓方向火光冲天。西北角一排粮车在烈焰中翻卷，黑烟顺着车板缝隙往外冒。第二支火箭钉在草料堆上，火苗腾起。铜锣响了。呼喊声被火光撕碎。乱了。</p>
岳定军一把攥住铁头的胳膊：“粮仓。”</p>
铁头迈步向前。二人一前一后冲入火海，营帐之间的通道被奔逃的士卒堵去大半。有人怀抱水桶迎面撞来，岳定军侧身避让，冷水泼溅在小腿上，刺骨寒凉。铁头跑在他前方三步，像一道灰影，贴着帐篷阴影疾速穿行。</p>
待二人奔至粮仓外围，火光照得粮仓一片白。</p>
火光之中，岳定军看见了郑书办。他蹲在第四辆粮车后方，手中紧握一只布袋，袋口扎得紧实，正将袋内物事倾倒入粮袋缝隙。白色粉末在火光下一闪一闪，像落了一层盐。</p>
岳定军脚步顿住。铁头从侧面迂回过去。岳定军没有出声。</p>
郑书办倒完粉末，抬头。火光将他脸庞劈成两半，晦暗的半张脸先转过来，随即才是被火光照亮的另一半。看见岳定军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收拢布袋，站起身，朝岳定军踏出一步。不是奔逃，是缓步走近。</p>
“你在洒什么？”</p>
郑书办没有应答。右手垂在身侧，攥着布袋。左手探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皮鞘短刃。</p>
“金军到营门了，”郑书办开口，“你不去守寨，跑粮仓来做什么？”</p>
“你往粮袋里撒的什么？”</p>
郑书办短促一笑，嘴角牵动一瞬便敛去，像刀片刮过石面。“你还不清楚我是何人麾下？”</p>
“我清楚。”岳定军说道，“你右手虎口留有刀疤，推车人打的是水手结，你的调令，并无官印。”</p>
他语速很快，一条条道出。郑书办脸上笑意消散。左手从腰间抽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漾出一线冷白。他朝岳定军再跨一步，短刃横在身前。岳定军不退半步。火光之下，他看清那柄刀——刃长不足一尺，刀柄缠绕黑布，与白日所见六辆车上兵器缠法一模一样，出自同一批军械。</p>
“你运出去的那批刀，”岳定军沉声说道，“就藏在路边灌木丛里，对不对？”</p>
郑书办眼神一变，仅仅一瞬，却被岳定军捕捉。他猜对了。那些兵器根本没有运出营寨，郑书办手下之人，将兵器藏匿于灌木丛。只待金军夜袭制造大乱，吸引全营注意力，再趁乱转移。白日所见停车掀麻袋，并非装载，而是卸货。他们在等这场大火。</p>
“你知道了。”郑书办刀尖向前递出半寸。</p>
岳定军没有躲闪。他望见郑书办身后，一道影子自粮车阴影里匍匐爬出，贴着地面滑动，像一块灰布被风卷来。铁头到了。</p>
郑书办刀尖距离岳定军咽喉仅有一尺，却迟迟无法向前刺出。他的脚踝被物件绊住。低头，铁头蹲在他脚边，一根麻绳缠上他的脚踝，一端握在铁头掌中，另一端系死在粮车车轮轴上。郑书办垂眸看向绳索，左手伸手去扯。铁头一拽。郑书办身体失衡歪斜，短刃偏斜，划开岳定军左肩外袍。布料撕裂的声响淹没在烈火轰鸣之中，岳定军却听得一清二楚。</p>
岳定军肩头在流血，他没管。向前跨步，右手扣住郑书办握刀的手腕，向上猛翻。两道旧疤撞在一起。掌心的疤抵上虎口的疤。</p>
郑书办手掌一松，短刃脱手坠地，刀尖扎入泥地，大半没入泥土。岳定军没有松手，反拧他手腕，膝盖顶向他后背，将人压在粮车与地面的夹角之间。郑书办胸口紧贴泥地，呼吸被挤压得断断续续，喘不上半口气。</p>
铁头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物。</p>
铜制令牌，巴掌大小，火光映照下泛出冷亮光泽。铁头双手递过来。岳定军接过，翻转令牌正面——殿前司制式令牌。再翻至背面，刻着一个深深的“杨”字，刻笔收尾处留有一道重顿痕迹，仿佛刻字之人下笔力道过猛，刀尖顿住。</p>
岳定军凝视那枚“杨”字。杨沂中。夜巷之中的利刃，弩箭飞射，死士突袭，素帕之上浸染的血迹。他将令牌攥紧，铜边硌着掌心旧疤。</p>
大火熊熊燃烧，铜锣敲击愈发密集。有人高声呼喊：“南面！南面！”金军步卒在浓雾之中摸向营寨。隔着数十座营帐，喊杀声沉闷浑浊，像熔浆在暗处翻滚。</p>
郑书办被压在泥地，侧脸沾着泥土，抬眼望向岳定军。“你既知他的身份，还敢收下这枚令牌。”</p>
岳定军俯身看向他：“你撒的什么？”</p>
郑书办不肯作答，目光却向一旁斜瞥，落向那只倒空的布袋，袋口扎紧，内里还残留少许白色粉末。岳定军伸手捞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解开袋口凑近。一股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生石灰与别的异物，辛辣气息刺得他双眼发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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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毒药？”</p>
“不是毒。”郑书办道，“只是令粮食发霉。掺入之后三日，全营士卒便会腹泻。这就足够了。”</p>
岳定军将布袋重新扎紧，把令牌揣入怀中。铜铁寒意贴着胸口，冰凉刺骨。远处喊杀声逼近。铁头站起身望向南面，转头看向岳定军。岳定军蹲在郑书办身侧，手掌按住他肩头，火光在他脸上不停跃动。</p>
“那六辆大车藏在路边灌木丛，”他开口，“你的人在等候信号。信号是什么？”</p>
郑书办闭口不言。可他视线再度偏移，这一回，望向南面金军来犯的方向。岳定军顺着他目光看去，火光之中看不清细节，却明白了。郑书办的信号，便是金军大举攻入。只要金军自南面冲杀进来，藏匿的车辆便会被推走。兵器送入营中，从背后发难。两路人马，一张网。</p>
岳定军将郑书办肩膀压得更沉。“你的人手，就在营门那一侧？”下巴朝营门方向抬了抬。</p>
郑书办没有回话，呼吸一滞。岳定军站起身，低头俯视地上的人，火光将他半边脸庞烧得通红。</p>
“你留在此地，等我回来。”</p>
他转身朝着南面走出两步，又站住了，回头望向铁头。铁头蹲在郑书办身侧，手里攥着麻绳，朝岳定军点了一下头。岳定军迈步奔赴火光之中。南面铜锣声愈发急促，喊杀声裹挟烟火轰鸣，像地底闷雷滚过。</p>
刚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郑书办压低的声音，生怕被烈火声响吞没，又唯恐被旁人听见：“你追查陈文吏之时，临安那边，也在暗中查你。”</p>
岳定军脚步没停。那句话跟着他，像靴底沾的泥，走一步响一声。在刀光与烈火交织的喧嚣里，他走出粮仓的阴影，迎面涌来漫天火光。肩头破损的衣料被夜风掀动，怀中铜令牌被体温焐热了。</p>
他穿过漫天烟火，朝着营门奔去，不曾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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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火箭扎进粮车的刹那，铁头站起身。</p>
岳定军还在蹬靴子。箭杆破空的声响传入耳中，短促尖锐，像筷子折断。紧跟着一声闷响，干柴投了火。他抬眼望去，铁头冲到帐口，一把撩开帐帘。橘红色火光顺着帘缝倾泻而入，铁头半边侧脸被映得发红。</p>
岳定军将靴子蹬实，起身快步冲出去。</p>
粮仓方向火光冲天。西北角一排粮车在烈焰中翻卷，黑烟顺着车板缝隙往外冒。第二支火箭钉在草料堆上，火苗腾起。铜锣响了。呼喊声被火光撕碎。乱了。</p>
岳定军一把攥住铁头的胳膊：“粮仓。”</p>
铁头迈步向前。二人一前一后冲入火海，营帐之间的通道被奔逃的士卒堵去大半。有人怀抱水桶迎面撞来，岳定军侧身避让，冷水泼溅在小腿上，刺骨寒凉。铁头跑在他前方三步，像一道灰影，贴着帐篷阴影疾速穿行。</p>
待二人奔至粮仓外围，火光照得粮仓一片白。</p>
火光之中，岳定军看见了郑书办。他蹲在第四辆粮车后方，手中紧握一只布袋，袋口扎得紧实，正将袋内物事倾倒入粮袋缝隙。白色粉末在火光下一闪一闪，像落了一层盐。</p>
岳定军脚步顿住。铁头从侧面迂回过去。岳定军没有出声。</p>
郑书办倒完粉末，抬头。火光将他脸庞劈成两半，晦暗的半张脸先转过来，随即才是被火光照亮的另一半。看见岳定军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收拢布袋，站起身，朝岳定军踏出一步。不是奔逃，是缓步走近。</p>
“你在洒什么？”</p>
郑书办没有应答。右手垂在身侧，攥着布袋。左手探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皮鞘短刃。</p>
“金军到营门了，”郑书办开口，“你不去守寨，跑粮仓来做什么？”</p>
“你往粮袋里撒的什么？”</p>
郑书办短促一笑，嘴角牵动一瞬便敛去，像刀片刮过石面。“你还不清楚我是何人麾下？”</p>
“我清楚。”岳定军说道，“你右手虎口留有刀疤，推车人打的是水手结，你的调令，并无官印。”</p>
他语速很快，一条条道出。郑书办脸上笑意消散。左手从腰间抽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漾出一线冷白。他朝岳定军再跨一步，短刃横在身前。岳定军不退半步。火光之下，他看清那柄刀——刃长不足一尺，刀柄缠绕黑布，与白日所见六辆车上兵器缠法一模一样，出自同一批军械。</p>
“你运出去的那批刀，”岳定军沉声说道，“就藏在路边灌木丛里，对不对？”</p>
郑书办眼神一变，仅仅一瞬，却被岳定军捕捉。他猜对了。那些兵器根本没有运出营寨，郑书办手下之人，将兵器藏匿于灌木丛。只待金军夜袭制造大乱，吸引全营注意力，再趁乱转移。白日所见停车掀麻袋，并非装载，而是卸货。他们在等这场大火。</p>
“你知道了。”郑书办刀尖向前递出半寸。</p>
岳定军没有躲闪。他望见郑书办身后，一道影子自粮车阴影里匍匐爬出，贴着地面滑动，像一块灰布被风卷来。铁头到了。</p>
郑书办刀尖距离岳定军咽喉仅有一尺，却迟迟无法向前刺出。他的脚踝被物件绊住。低头，铁头蹲在他脚边，一根麻绳缠上他的脚踝，一端握在铁头掌中，另一端系死在粮车车轮轴上。郑书办垂眸看向绳索，左手伸手去扯。铁头一拽。郑书办身体失衡歪斜，短刃偏斜，划开岳定军左肩外袍。布料撕裂的声响淹没在烈火轰鸣之中，岳定军却听得一清二楚。</p>
岳定军肩头在流血，他没管。向前跨步，右手扣住郑书办握刀的手腕，向上猛翻。两道旧疤撞在一起。掌心的疤抵上虎口的疤。</p>
郑书办手掌一松，短刃脱手坠地，刀尖扎入泥地，大半没入泥土。岳定军没有松手，反拧他手腕，膝盖顶向他后背，将人压在粮车与地面的夹角之间。郑书办胸口紧贴泥地，呼吸被挤压得断断续续，喘不上半口气。</p>
铁头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物。</p>
铜制令牌，巴掌大小，火光映照下泛出冷亮光泽。铁头双手递过来。岳定军接过，翻转令牌正面——殿前司制式令牌。再翻至背面，刻着一个深深的“杨”字，刻笔收尾处留有一道重顿痕迹，仿佛刻字之人下笔力道过猛，刀尖顿住。</p>
岳定军凝视那枚“杨”字。杨沂中。夜巷之中的利刃，弩箭飞射，死士突袭，素帕之上浸染的血迹。他将令牌攥紧，铜边硌着掌心旧疤。</p>
大火熊熊燃烧，铜锣敲击愈发密集。有人高声呼喊：“南面！南面！”金军步卒在浓雾之中摸向营寨。隔着数十座营帐，喊杀声沉闷浑浊，像熔浆在暗处翻滚。</p>
郑书办被压在泥地，侧脸沾着泥土，抬眼望向岳定军。“你既知他的身份，还敢收下这枚令牌。”</p>
岳定军俯身看向他：“你撒的什么？”</p>
郑书办不肯作答，目光却向一旁斜瞥，落向那只倒空的布袋，袋口扎紧，内里还残留少许白色粉末。岳定军伸手捞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解开袋口凑近。一股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生石灰与别的异物，辛辣气息刺得他双眼发酸。</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是毒药？”</p>
“不是毒。”郑书办道，“只是令粮食发霉。掺入之后三日，全营士卒便会腹泻。这就足够了。”</p>
岳定军将布袋重新扎紧，把令牌揣入怀中。铜铁寒意贴着胸口，冰凉刺骨。远处喊杀声逼近。铁头站起身望向南面，转头看向岳定军。岳定军蹲在郑书办身侧，手掌按住他肩头，火光在他脸上不停跃动。</p>
“那六辆大车藏在路边灌木丛，”他开口，“你的人在等候信号。信号是什么？”</p>
郑书办闭口不言。可他视线再度偏移，这一回，望向南面金军来犯的方向。岳定军顺着他目光看去，火光之中看不清细节，却明白了。郑书办的信号，便是金军大举攻入。只要金军自南面冲杀进来，藏匿的车辆便会被推走。兵器送入营中，从背后发难。两路人马，一张网。</p>
岳定军将郑书办肩膀压得更沉。“你的人手，就在营门那一侧？”下巴朝营门方向抬了抬。</p>
郑书办没有回话，呼吸一滞。岳定军站起身，低头俯视地上的人，火光将他半边脸庞烧得通红。</p>
“你留在此地，等我回来。”</p>
他转身朝着南面走出两步，又站住了，回头望向铁头。铁头蹲在郑书办身侧，手里攥着麻绳，朝岳定军点了一下头。岳定军迈步奔赴火光之中。南面铜锣声愈发急促，喊杀声裹挟烟火轰鸣，像地底闷雷滚过。</p>
刚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郑书办压低的声音，生怕被烈火声响吞没，又唯恐被旁人听见：“你追查陈文吏之时，临安那边，也在暗中查你。”</p>
岳定军脚步没停。那句话跟着他，像靴底沾的泥，走一步响一声。在刀光与烈火交织的喧嚣里，他走出粮仓的阴影，迎面涌来漫天火光。肩头破损的衣料被夜风掀动，怀中铜令牌被体温焐热了。</p>
他穿过漫天烟火，朝着营门奔去，不曾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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