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截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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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岳定军把信纸折好。不用信封，从一只旧竹筒上截下一段，把信纸卷进去，两头用蜡封口。他点了一小截蜡烛，蜡油滴在竹筒两端，伸出右手，把掌心按在还没凝固的蜡面上。掌心的疤从虎口斜到小指根，在蜡面上压出一道清晰的印痕。蜡冷却后，竹筒两端各有一个掌印。</p>
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伸手碰了一下竹筒表面，烫的，缩回手指在衣襟上蹭了一下。岳定军把竹筒拿起来对着灯转了转，确认两个封口严实，递给铁头。铁头接过去塞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和那道白灰记号的位置一致。</p>
“路上画圈，走旧路。”铁头点头。“到了临安，找上次那个内侍。他不接信，但他会告诉你去哪。”铁头又点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岳定军叫住了他：“等。”铁头回头。岳定军从案角拿起那截还没烧完的蜡烛递过去：“留着。路上要是蜡封裂了，自己补。”铁头接过蜡烛塞进袖中，掀帘出去了。</p>
他出了营地，沿着驿道北侧一条旧路走。路比官道窄，两边是荒田和灌木，脚下是长年踩出来的碎石子。他走得快但不跑，跑反而容易让人看出动静，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步子不变。走出大约五里地，到了岔路口。一条往西通鄂州，一条往东通临安方向。</p>
铁头在岔路口停下来，没急着画圈。他先在原地站了三息，风从身后吹过来，带起一股铁器锈气。不是刀，是更小的东西，贴身短刃上常年磨出的那股味。他把手探进怀里按了一下竹筒的位置，确认还在，蹲下来在土路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填满了黑。实心圈。他被跟了。</p>
他没走任何一条路，沿岔路口侧面的灌木丛走了一段，绕到路边一棵枯树后面蹲下来。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岔路口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双靴子，一双重，一双轻。他们在岔路口停住。一个说：“往哪边走了？”另一个蹲下来看地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脚印，他走草里了。”第一个说：“那分头。”两双靴子分开，一双朝西，一双朝东。</p>
铁头蹲在枯树后面听着脚步声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实心圈，没抹。风从圈上过，黑屑卷走一层，露出底下的干土。他从枯树后面钻出来，折向西南，走一条完全没有路的小径。脚下是野草和树根，走得不快，不出声。</p>
天光大亮之前，岳定军离开文书帐。没带刀，只带了两样东西：那片碎瓷和一小段麻绳。碎瓷是半年前在损斋捡的，边缘磨得锋利，一直和竹片一样贴着衣领内侧。晨雾漫过营门口，土腥味从地面翻上来。他正准备出门，周淮安掀帘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那片碎瓷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周淮安靠在门框上：“你要去截尾巴。一个人去，能截几个？”</p>
“一个就够。截住一个，问出另一个。”</p>
“你打算怎么截？”</p>
岳定军把碎瓷翻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收进袖中：“铁头会留记号。他画实心圈的地方，就是分开追踪的位置。两个人分头走，一东一西。我去西边把人截住。”</p>
“东边那个怎么办？”</p>
“东边那个会被你拖住。你去找军需处的副手，说军需官被拿之后有批新到的物资还没清点，需要派人去核。把东边那条路占住，不用真派人去，只要让消息传出去。那边的暗桩会以为有官差，不敢直接走官道。”</p>
周淮安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是文书副官吗？什么时候成了斥候？”岳定军没答，走到帐门口掀帘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淮安没拦他，只说：“别死。你死了，那些账没人能查完。”岳定军没答，掀帘出去了。</p>
他走出营门，沿着铁头留下的方向走，不走官道，沿驿道北侧的灌木线前进。晨雾在灌木梢上挂着，露水打湿裤脚，土腥味一直没散。走出大约三里地，他在一处矮坡上停住。坡下土路上两个脚印，一个朝西，一个朝东。他蹲下来看，朝西那个更深，踩实了，是往西的人走得更快。他站起来朝西走，手里攥着碎瓷的棱角，掌心旧疤抵着碎片边缘，硬的，凉的。走了十几步，他把碎瓷从袖中取出夹在指间，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和上次一样，割得动纸。他收紧手指，继续朝西走。</p>
在矮坡后面蹲了不到一炷香，西边路上来了一个人。灰布短褐，腰间没挂兵器，但走路的姿势不是常人，步子间隔完全一致，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听不到声音。灌木和松脂的气味混在一起，晨风把那人衣摆上的灰土味送过来。岳定军不动，等那人走到矮坡前方的灌木丛旁边，那里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浅沟，他昨天踩过点。那人走到浅沟边缘，脚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草被踩过的痕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了坡上岳定军的轮廓。他没跑，手慢慢伸向腰间。</p>
“别动。”岳定军开口，声音不高但稳。他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碎瓷的刃口在晨光里白亮亮地一闪，“你一个人来的？”那人没答，手停在腰间，既没抽出也没放下，目光从岳定军的脸移到那片碎瓷上，停了一息。手指关节绷紧了，不是要拔东西，是在犹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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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岳家军的人，”那人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年轻，“你拦我做什么？”</p>
“你从哪来的？”</p>
“临安。”</p>
“谁派你来的？”</p>
那人沉默了。岳定军等了三息：“你腰间那个东西别动。我数到三，你把手放下来。”那人盯着碎瓷看了两息，慢慢把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岳定军从矮坡后面站起来走近，把碎瓷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他腰间摸到一个小皮鞘，抽出来，是一把短刃，刃长不到一尺。他把短刃插进自己腰后，看着那人的脸：三十不到，瘦，眼睛是尖的，眼下青黑，几夜没睡踏实的样子。</p>
“谁派你来的？”他又问了一遍。那人没答，目光朝北偏了一下，不是看临安的方向，是看向朱仙镇的方向。岳定军把碎瓷收回袖中，用麻绳活结抽开绕了两圈，把那人手腕捆在身前。捆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人虎口有一道浅疤，和郑书办的刀疤位置一样。捆好之后他拍了拍那人肩膀：“走。回营。”</p>
那人被推着走了两步，偏头问了一句：“你刚才手里拿的那片瓷，是碎茶碗？”岳定军没答。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压下去，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片瓷的位置。岳定军推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把目光收回来。</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麻绳的手，掌心旧疤抵着绳结，硬硬的。那人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碎茶碗。损斋那只茶碗的事，知道的人不多。</p>
他把绳头在手上又绕了一圈，不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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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岳定军把信纸折好。不用信封，从一只旧竹筒上截下一段，把信纸卷进去，两头用蜡封口。他点了一小截蜡烛，蜡油滴在竹筒两端，伸出右手，把掌心按在还没凝固的蜡面上。掌心的疤从虎口斜到小指根，在蜡面上压出一道清晰的印痕。蜡冷却后，竹筒两端各有一个掌印。</p>
铁头蹲在旁边看着，伸手碰了一下竹筒表面，烫的，缩回手指在衣襟上蹭了一下。岳定军把竹筒拿起来对着灯转了转，确认两个封口严实，递给铁头。铁头接过去塞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和那道白灰记号的位置一致。</p>
“路上画圈，走旧路。”铁头点头。“到了临安，找上次那个内侍。他不接信，但他会告诉你去哪。”铁头又点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岳定军叫住了他：“等。”铁头回头。岳定军从案角拿起那截还没烧完的蜡烛递过去：“留着。路上要是蜡封裂了，自己补。”铁头接过蜡烛塞进袖中，掀帘出去了。</p>
他出了营地，沿着驿道北侧一条旧路走。路比官道窄，两边是荒田和灌木，脚下是长年踩出来的碎石子。他走得快但不跑，跑反而容易让人看出动静，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步子不变。走出大约五里地，到了岔路口。一条往西通鄂州，一条往东通临安方向。</p>
铁头在岔路口停下来，没急着画圈。他先在原地站了三息，风从身后吹过来，带起一股铁器锈气。不是刀，是更小的东西，贴身短刃上常年磨出的那股味。他把手探进怀里按了一下竹筒的位置，确认还在，蹲下来在土路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填满了黑。实心圈。他被跟了。</p>
他没走任何一条路，沿岔路口侧面的灌木丛走了一段，绕到路边一棵枯树后面蹲下来。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岔路口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双靴子，一双重，一双轻。他们在岔路口停住。一个说：“往哪边走了？”另一个蹲下来看地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脚印，他走草里了。”第一个说：“那分头。”两双靴子分开，一双朝西，一双朝东。</p>
铁头蹲在枯树后面听着脚步声走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实心圈，没抹。风从圈上过，黑屑卷走一层，露出底下的干土。他从枯树后面钻出来，折向西南，走一条完全没有路的小径。脚下是野草和树根，走得不快，不出声。</p>
天光大亮之前，岳定军离开文书帐。没带刀，只带了两样东西：那片碎瓷和一小段麻绳。碎瓷是半年前在损斋捡的，边缘磨得锋利，一直和竹片一样贴着衣领内侧。晨雾漫过营门口，土腥味从地面翻上来。他正准备出门，周淮安掀帘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那片碎瓷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周淮安靠在门框上：“你要去截尾巴。一个人去，能截几个？”</p>
“一个就够。截住一个，问出另一个。”</p>
“你打算怎么截？”</p>
岳定军把碎瓷翻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收进袖中：“铁头会留记号。他画实心圈的地方，就是分开追踪的位置。两个人分头走，一东一西。我去西边把人截住。”</p>
“东边那个怎么办？”</p>
“东边那个会被你拖住。你去找军需处的副手，说军需官被拿之后有批新到的物资还没清点，需要派人去核。把东边那条路占住，不用真派人去，只要让消息传出去。那边的暗桩会以为有官差，不敢直接走官道。”</p>
周淮安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是文书副官吗？什么时候成了斥候？”岳定军没答，走到帐门口掀帘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淮安没拦他，只说：“别死。你死了，那些账没人能查完。”岳定军没答，掀帘出去了。</p>
他走出营门，沿着铁头留下的方向走，不走官道，沿驿道北侧的灌木线前进。晨雾在灌木梢上挂着，露水打湿裤脚，土腥味一直没散。走出大约三里地，他在一处矮坡上停住。坡下土路上两个脚印，一个朝西，一个朝东。他蹲下来看，朝西那个更深，踩实了，是往西的人走得更快。他站起来朝西走，手里攥着碎瓷的棱角，掌心旧疤抵着碎片边缘，硬的，凉的。走了十几步，他把碎瓷从袖中取出夹在指间，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和上次一样，割得动纸。他收紧手指，继续朝西走。</p>
在矮坡后面蹲了不到一炷香，西边路上来了一个人。灰布短褐，腰间没挂兵器，但走路的姿势不是常人，步子间隔完全一致，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听不到声音。灌木和松脂的气味混在一起，晨风把那人衣摆上的灰土味送过来。岳定军不动，等那人走到矮坡前方的灌木丛旁边，那里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浅沟，他昨天踩过点。那人走到浅沟边缘，脚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草被踩过的痕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了坡上岳定军的轮廓。他没跑，手慢慢伸向腰间。</p>
“别动。”岳定军开口，声音不高但稳。他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碎瓷的刃口在晨光里白亮亮地一闪，“你一个人来的？”那人没答，手停在腰间，既没抽出也没放下，目光从岳定军的脸移到那片碎瓷上，停了一息。手指关节绷紧了，不是要拔东西，是在犹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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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岳家军的人，”那人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年轻，“你拦我做什么？”</p>
“你从哪来的？”</p>
“临安。”</p>
“谁派你来的？”</p>
那人沉默了。岳定军等了三息：“你腰间那个东西别动。我数到三，你把手放下来。”那人盯着碎瓷看了两息，慢慢把手从腰间移开，垂在身侧。岳定军从矮坡后面站起来走近，把碎瓷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他腰间摸到一个小皮鞘，抽出来，是一把短刃，刃长不到一尺。他把短刃插进自己腰后，看着那人的脸：三十不到，瘦，眼睛是尖的，眼下青黑，几夜没睡踏实的样子。</p>
“谁派你来的？”他又问了一遍。那人没答，目光朝北偏了一下，不是看临安的方向，是看向朱仙镇的方向。岳定军把碎瓷收回袖中，用麻绳活结抽开绕了两圈，把那人手腕捆在身前。捆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人虎口有一道浅疤，和郑书办的刀疤位置一样。捆好之后他拍了拍那人肩膀：“走。回营。”</p>
那人被推着走了两步，偏头问了一句：“你刚才手里拿的那片瓷，是碎茶碗？”岳定军没答。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压下去，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片瓷的位置。岳定军推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把目光收回来。</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麻绳的手，掌心旧疤抵着绳结，硬硬的。那人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碎茶碗。损斋那只茶碗的事，知道的人不多。</p>
他把绳头在手上又绕了一圈，不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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