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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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入狱后的第一个月，临安城的风声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岳定军没再往城里跑，他把自己关进了药铺后院的偏房，像一只蛰伏的兽。</p>
每日天光未亮，他便起身。换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戴顶破毡帽，抓把炭灰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直到镜子里那张脸变得模糊不清。从药铺后门溜出去，穿过两条逼仄的巷弄，绕到大理寺街对面，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定。</p>
他像一块长在街角的石头，不说话，不挪窝。</p>
这位置选得很刁钻，背风，粗壮的树干刚好遮住他半张脸，可街对面的动静，却如掌纹般清晰。</p>
第一天，他数换班的差役。</p>
正门两侧各站两人，隔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走侧门。他在心里默记时辰、人数、步数。夜里回偏房，在纸上画一道杠：两时辰一班，两人，侧门进出。</p>
第二天，他数进出的官员。</p>
几个穿青色公服的，每日固定时辰出入，手里攥着卷宗。他记他们来的时辰、走的时辰，更记他们手中卷宗的厚薄。卷宗厚的，进去时间长，那是重案；卷宗薄的，出来得快，那是过场。</p>
第三天，他数街上的行人。</p>
不多，多是附近居民和小贩。谁天天来，谁隔天来，谁只露过一面，他分得清清楚楚。</p>
三天下来，纸上密密麻麻画了三组杠。一道是差役，一道是官员，一道是行人。</p>
数到第三遍时，岳定军心头一跳，察觉出一丝不对劲。</p>
槐树底下，除了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灰袍的老者。</p>
老者靠着树干另一侧，面前摆着个空茶碗。袍子虽旧，却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整齐。他一坐就是大半天，纹丝不动。第三天岳定军数换班时，眼角余光瞥见老者也在数。</p>
老者数得很慢，抬眼扫一下，低头思忖片刻，再看下一遍。那绝不是看热闹的路数。看热闹的坐不住，半个时辰便觉得乏味；这老者坐了一整天，茶碗里没添过一滴水，屁股也没挪过窝。</p>
第四天，岳定军照例坐在槐树下。</p>
晌午时分，老者从另一侧起身，收起空茶碗塞进袖中，往街口茶摊走去。经过岳定军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很低地飘来一句：</p>
“别数了，他们换班加了一轮。”</p>
岳定军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僵住。</p>
老者没停步，径直走了。岳定军没抬头，也没追，只坐在原地，将那句话在齿间过了一遍——“换班加了一轮”。</p>
今早数时便觉得哪里不对，平时两时辰一班，今日换得勤了些。他原当是自己数岔了，可老者说的是“加了一轮”——换班的人多了，间隔短了。</p>
为什么加？岳飞入狱，大理寺守卫本该更严。加一轮，说明秦桧的人也在盯着大理寺。</p>
这老者绝非闲人。数换班、记时辰、算间隔——这是老练的盯梢手法。他数了三天才摸出的门道，老者一眼点破，还顺带点了两处他漏掉的细节：一处是侧门进出的时辰差，一处是换班时前后两班人重叠的那一瞬。他数的时候只记了总数，没记重叠，老者记了。</p>
岳定军没在槐树下久留。起身将毡帽压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粉。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隔着约莫三十步。</p>
老者沿大理寺街往北，拐进一条巷子，又折进更窄的一条。脚步不快不慢，稳得像钟摆。他没回头，也没加速，像是笃定自己要去哪，也笃定身后的人会跟。</p>
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跟上，也在被发现前散开。岳定军跟在后面，数着老者经过几个巷口、拐了几道弯，将这条路刻进脑子里。</p>
三条巷子之后，老者拐进一条僻静死巷。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深灰小门，门框上挂着块旧木牌——秦桧府邸后门。</p>
岳定军站在巷口阴影里，没再往前。</p>
只见老者走到后门停了一步，从袖中摸出块牌子给门房看了一眼。门开，老者闪身而入。进门前沿岳定军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没揭穿，只是看。</p>
那一眼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我知道你跟着我”的确认。看了一眼，便没入深宅大院。</p>
岳定军站在巷口，将那老者的背影刻了一遍——灰袍、旧茶碗、干瘦身形、走路的姿势、数换班的习惯。</p>
秦桧的人，一直在大理寺外盯着。</p>
他数了三天换班，秦桧的人也数了三天。他在数大理寺的动静，秦桧的人在数他什么时候数完。两拨人隔着一条街，一棵槐树，各怀鬼胎，数到第四天，才在暗处撞了个照面。</p>
撤回药铺时，天色已暗。</p>
从后门进，铁头正蹲在后院等他。药铺老板在前头收拾柜台，没进来。岳定军走进偏房坐下，摘下毡帽搁在案角。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灯影里泛着淡粉。</p>
“秦桧也在等。”他沉声道。</p>
铁头蹲在旁边，从袖口抽出炭笔，在地上写一字：“等。”</p>
“对。但不是等岳飞出来。”岳定军目光沉沉，“是等秦桧出手。”</p>
铁头抬眼看他。</p>
“秦桧派人在大理寺外盯着，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岳飞案定性，等赵构态度明朗，等朝中反应平息。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当口，把岳飞彻底钉死。”</p>
他把毡帽从案角拿起又放下，指腹摩挲着帽檐，“他不知道我还在临安。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那老者在大理寺外数换班，不是数给秦桧看的，是数给我看的。”</p>
铁头写一字：“谁。”</p>
“秦桧的人。可他没揭穿我，只是看了一眼。”岳定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他在等我先动。”</p>
铁头把炭笔别回腰间，蹲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巷里没人，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一层惨白。</p>
岳定军从干草堆底下取出布包，把三样东西检查了一遍——图、竹片、碎砖。重新扎好，压回干草堆下。碎砖是铁头给的，竹片是吴皇后的，图是他自己画的，三样东西贴着干草，一样压一样，沉甸甸的。</p>
明天还去大理寺。那个老者还会在那里。</p>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一棵槐树，各坐各的。他数他的换班，老者数他的时辰。</p>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看谁先数完，看谁先眨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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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入狱后的第一个月，临安城的风声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岳定军没再往城里跑，他把自己关进了药铺后院的偏房，像一只蛰伏的兽。</p>
每日天光未亮，他便起身。换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戴顶破毡帽，抓把炭灰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直到镜子里那张脸变得模糊不清。从药铺后门溜出去，穿过两条逼仄的巷弄，绕到大理寺街对面，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定。</p>
他像一块长在街角的石头，不说话，不挪窝。</p>
这位置选得很刁钻，背风，粗壮的树干刚好遮住他半张脸，可街对面的动静，却如掌纹般清晰。</p>
第一天，他数换班的差役。</p>
正门两侧各站两人，隔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走侧门。他在心里默记时辰、人数、步数。夜里回偏房，在纸上画一道杠：两时辰一班，两人，侧门进出。</p>
第二天，他数进出的官员。</p>
几个穿青色公服的，每日固定时辰出入，手里攥着卷宗。他记他们来的时辰、走的时辰，更记他们手中卷宗的厚薄。卷宗厚的，进去时间长，那是重案；卷宗薄的，出来得快，那是过场。</p>
第三天，他数街上的行人。</p>
不多，多是附近居民和小贩。谁天天来，谁隔天来，谁只露过一面，他分得清清楚楚。</p>
三天下来，纸上密密麻麻画了三组杠。一道是差役，一道是官员，一道是行人。</p>
数到第三遍时，岳定军心头一跳，察觉出一丝不对劲。</p>
槐树底下，除了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灰袍的老者。</p>
老者靠着树干另一侧，面前摆着个空茶碗。袍子虽旧，却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整齐。他一坐就是大半天，纹丝不动。第三天岳定军数换班时，眼角余光瞥见老者也在数。</p>
老者数得很慢，抬眼扫一下，低头思忖片刻，再看下一遍。那绝不是看热闹的路数。看热闹的坐不住，半个时辰便觉得乏味；这老者坐了一整天，茶碗里没添过一滴水，屁股也没挪过窝。</p>
第四天，岳定军照例坐在槐树下。</p>
晌午时分，老者从另一侧起身，收起空茶碗塞进袖中，往街口茶摊走去。经过岳定军身边时，脚步未停，只很低地飘来一句：</p>
“别数了，他们换班加了一轮。”</p>
岳定军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僵住。</p>
老者没停步，径直走了。岳定军没抬头，也没追，只坐在原地，将那句话在齿间过了一遍——“换班加了一轮”。</p>
今早数时便觉得哪里不对，平时两时辰一班，今日换得勤了些。他原当是自己数岔了，可老者说的是“加了一轮”——换班的人多了，间隔短了。</p>
为什么加？岳飞入狱，大理寺守卫本该更严。加一轮，说明秦桧的人也在盯着大理寺。</p>
这老者绝非闲人。数换班、记时辰、算间隔——这是老练的盯梢手法。他数了三天才摸出的门道，老者一眼点破，还顺带点了两处他漏掉的细节：一处是侧门进出的时辰差，一处是换班时前后两班人重叠的那一瞬。他数的时候只记了总数，没记重叠，老者记了。</p>
岳定军没在槐树下久留。起身将毡帽压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粉。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隔着约莫三十步。</p>
老者沿大理寺街往北，拐进一条巷子，又折进更窄的一条。脚步不快不慢，稳得像钟摆。他没回头，也没加速，像是笃定自己要去哪，也笃定身后的人会跟。</p>
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足够跟上，也在被发现前散开。岳定军跟在后面，数着老者经过几个巷口、拐了几道弯，将这条路刻进脑子里。</p>
三条巷子之后，老者拐进一条僻静死巷。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深灰小门，门框上挂着块旧木牌——秦桧府邸后门。</p>
岳定军站在巷口阴影里，没再往前。</p>
只见老者走到后门停了一步，从袖中摸出块牌子给门房看了一眼。门开，老者闪身而入。进门前沿岳定军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没揭穿，只是看。</p>
那一眼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我知道你跟着我”的确认。看了一眼，便没入深宅大院。</p>
岳定军站在巷口，将那老者的背影刻了一遍——灰袍、旧茶碗、干瘦身形、走路的姿势、数换班的习惯。</p>
秦桧的人，一直在大理寺外盯着。</p>
他数了三天换班，秦桧的人也数了三天。他在数大理寺的动静，秦桧的人在数他什么时候数完。两拨人隔着一条街，一棵槐树，各怀鬼胎，数到第四天，才在暗处撞了个照面。</p>
撤回药铺时，天色已暗。</p>
从后门进，铁头正蹲在后院等他。药铺老板在前头收拾柜台，没进来。岳定军走进偏房坐下，摘下毡帽搁在案角。低头瞧一眼掌心，那道旧疤在灯影里泛着淡粉。</p>
“秦桧也在等。”他沉声道。</p>
铁头蹲在旁边，从袖口抽出炭笔，在地上写一字：“等。”</p>
“对。但不是等岳飞出来。”岳定军目光沉沉，“是等秦桧出手。”</p>
铁头抬眼看他。</p>
“秦桧派人在大理寺外盯着，说明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岳飞案定性，等赵构态度明朗，等朝中反应平息。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当口，把岳飞彻底钉死。”</p>
他把毡帽从案角拿起又放下，指腹摩挲着帽檐，“他不知道我还在临安。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那老者在大理寺外数换班，不是数给秦桧看的，是数给我看的。”</p>
铁头写一字：“谁。”</p>
“秦桧的人。可他没揭穿我，只是看了一眼。”岳定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他在等我先动。”</p>
铁头把炭笔别回腰间，蹲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巷里没人，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一层惨白。</p>
岳定军从干草堆底下取出布包，把三样东西检查了一遍——图、竹片、碎砖。重新扎好，压回干草堆下。碎砖是铁头给的，竹片是吴皇后的，图是他自己画的，三样东西贴着干草，一样压一样，沉甸甸的。</p>
明天还去大理寺。那个老者还会在那里。</p>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一棵槐树，各坐各的。他数他的换班，老者数他的时辰。</p>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看谁先数完，看谁先眨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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