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世世早亡，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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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狭长巷弄里拼命狂奔。</p>
身后的嘶吼声步步逼近，越来越清晰，像无数恶鬼同时破风呜咽、尖啸交织，凄厉刺耳。</p>
灰绿色的诡异菌丝沿着墙根疯狂蔓延，从砖缝中破土而出，从瓦檐间垂落摇曳，贴着众人脚边飞速窜动，蔓延速度快得如同倒卷的潮水，铺天盖地。</p>
定霜背着小九冲在最前方，掌心灵光频频炸裂，将扑杀而来的梦境傀儡一次次震碎溃散。</p>
谢宴敭稳稳护在沈泠姒身侧，身形挺拔，寸步不离。</p>
沈泠姒抬手，指尖夹着一张明黄道符，抬手精准贴在他后心。</p>
符纸入体消融的刹那，谢宴敭周身萦绕的淡金色护体光罩骤然炽亮几分。</p>
如同被注入无尽灵力燃料，光晕范围瞬间扩张一圈，顺势将身侧的沈泠姒与陆景衍一并稳稳笼罩其中。</p>
谢宴敭垂眸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笑意。</p>
沈泠姒神色坦然、面不改色，反手又凝出一道聚灵符咒加持其上——</p>
既能同时护住三人周全，又能最大化借力，不浪费自身半分灵力。</p>
没办法，自家合法夫君的天赋金光，能薅就薅，不薅白不薅。</p>
三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金芒，但凡靠近的邪物、菌丝，触碰到光罩的瞬间，皆如被烈火舔噬，滋滋腾起白烟、急速消融。</p>
那些蔓延不息的灰绿菌丝，一经触碰便瞬间蜷曲焦黑，落地化作一滩腥臭黏腻的黑水。</p>
众人奔至一处三岔路口，沈泠姒骤然收步驻足。</p>
“师父？”陆景衍喘着粗气，满头大汗，问道，“怎么不跑了？”</p>
沈泠姒侧首看向前方突围的定霜一行人，语速极快：“兵分两路！”</p>
她们不能一味被动逃窜，始终被尸茸伞君牵着鼻子拿捏。</p>
定霜一行人直奔梦域最薄弱处突围，伞君必定判定她们意图破界逃离，必然调动全部主力围堵拦截。</p>
而她恰好可以趁虚折返，杀回河神殿，直捣对方腹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p>
唯有抢占先机、拿捏住伞君最核心的底牌与忌惮之物，才有资格与之对峙谈条件，顺利救回沈月二人！</p>
“走！”</p>
沈泠姒话音落定，指尖虚空勾勒，飞速画出一道极简古朴的缩地符。</p>
这道符文比寻常缩地符省去数笔，是专门适配梦域不稳定空间的古篆秘符——</p>
以极少灵力消耗为代价，借梦域天然裂隙作为空间跳板，瞬间瞬移至此前踏足过的任意位置。</p>
她一手稳稳拽住谢宴敭，一手拎住陆景衍的后领，身形腾空而起——</p>
耳畔风声呼啸凛冽，无数冰凉虚幻的黑影从身侧飞速掠逝，如群鬼擦身。</p>
不过瞬息之间，双足稳稳踏落实地。</p>
沈泠姒三人再度站稳身形，已然折返河神殿外的石阶之下。</p>
河神殿外依旧是沉沉傍晚，天色未变。</p>
天边沉淀着暗沉的暗红晚霞，如半凝未干的血色，压抑诡谲。</p>
殿门大敞，幽深殿内源源不断透出幽幽血色微光。</p>
整座山体都笼罩在一层虚假朦胧的光晕之中，像蒙着一层陈旧褪色的薄纱，处处透着不真切的虚妄感。</p>
殿前仅剩几名年迈老妇跪地祷告，头颅低垂、念念有词，对三人的折返归来浑然不觉、无动于衷。</p>
沈泠姒并未贸然入殿，脚步轻转，快速绕着殿前石台绕行半圈，随即从灰布囊中取出数面赤色阵旗，依照八门方位，精准落位插于地面。</p>
陆景衍跟随沈泠姒修行已久，早已默契十足，见状二话不说，即刻翻出墨斗与朱砂，蹲身配合拉扯阵线。</p>
二人配合行云流水、迅捷至极，一人插旗定阵基，一人描线固阵纹。</p>
片刻功夫，地面一座完整的雷火诛邪阵已然成型。</p>
赤色阵旗与朱红阵线交相辉映，阵心隐隐闪着细碎雷光，空气之中弥漫开浓烈灼热的硫磺火息，威压赫赫。</p>
沈泠姒最后取出一枚惊雷符，稳稳贴于阵眼中心，十指翻飞，快速结印启阵。</p>
谢宴敭静立阵外，只觉扑面而来的晚风滚烫灼热，周身金色护体灵光也被映照成暖红色泽。</p>
“藏头露尾的蘑菇怪，看清楚了！”</p>
沈泠姒眸光凛冽，低喝出声，指尖灵光暴涨，朗声诵动五雷真诀：</p>
“天雷昭昭，火德明耀，焚邪灭祟，速速显道——敕！”</p>
八面赤色阵旗齐齐炽亮生辉！</p>
阵心惊雷符轰然燃作一团赤红火球，赤红火光顺着朱红阵线极速蔓延，瞬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烈焰巨网。</p>
“轰！”</p>
沉闷爆响震彻山野，烈焰冲天翻涌，如赤色火龙盘旋腾空，顺着殿门、窗棂疯狂卷入神殿深处。</p>
殿内密布的无尽菌丝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炸裂作响，浓郁甜腥混杂着刺鼻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p>
整座河神殿如同遭数十道天雷连环劈落，梁柱崩裂、黑瓦翻飞、墙体震颤。</p>
满殿萦绕的诡异血色光影，在滔天雷火之中剧烈扭曲、蒸发消散。</p>
陆景衍看得心头大快，握拳高声喊道：“烧得好！尽数除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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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烈焰焚殿、火势最汹涌炽烈之际，眼前整片幻境骤然异变。</p>
熊熊燃烧的漆黑殿宇、漫天烈火、滚滚黑烟，忽然如被石子击破的水面，剧烈扭曲荡漾。</p>
下一秒，所有景象瞬间清零、消散无踪！</p>
沈泠姒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磅礴巨力狠狠拖拽，坠入幻境更幽深的底层深处……</p>
……</p>
再次睁眼，她已然身处一片幽暗阴冷的山洞之中。</p>
身侧谢宴敭与陆景衍的身影尽数消失，四下空无一人。</p>
刺骨寒意如毒蛇钻隙，顺着衣领浸透肌理，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陈旧腐朽、经年不散的血腥气。</p>
身前不远处，似隔着一层朦胧磨砂光幕，光影缓缓摇曳晃动——</p>
宛如一卷尘封多年的无声旧胶片，一段被强行封存、不得现世的过往记忆。</p>
山洞正中央的地面上，以鲜血绘着一座繁复至极的诡谲阵法。</p>
阵间符文既非道家云篆，亦非佛门真言陀罗尼，全然不在她所知的任何正统术法谱系之内。</p>
细小扭曲的符文层层环绕，如无数幼蛇首尾相衔，盘绕三圈，阵心以厚重朱砂密密填绘出一朵逆势盛放的血色妖花，凶煞滔天。</p>
沈泠姒虽从未见过此等禁阵，却一眼判定，其凶险霸道、反噬极强，远超世间一切已知禁术。</p>
阵法中央，一名红衣少女跪伏在地，背脊单薄纤细，背对而立。</p>
单薄红衣裹着孱弱身形，长发散乱铺垂脊背，气色衰败，似久病体虚、油尽灯枯。</p>
沈泠姒看不见她的面容，却清晰看见少女身前平躺一名男子。</p>
玄色外衫褪至腰际，胸膛坦荡裸露，心口位置赫然凝着一抹朱砂艳色印记。</p>
似一滴凝固千年的血泪，又似指尖蘸朱砂亲手绘于皮肉之上，难辨是天生胎记，还是鲜血染就。</p>
红衣少女垂首，指尖反复蘸取朱砂，一点点补全残缺阵纹，唇瓣轻颤，低声诵念晦涩咒文。</p>
片刻过后，她似灵力耗尽、体力不支，偏头剧烈咳嗽一声，唇角溢出一抹刺目的鲜红血迹。</p>
恰逢抬首刹那，沈泠姒看清了她完整的眉眼。</p>
这张容颜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柔更弱，眼尾微微垂落，自带一股荏弱无辜、我见犹怜的脆弱感。</p>
肌肤白皙近乎通透，宛若深闺娇养、未经世间半点风霜。</p>
抬起的手臂光洁细腻，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幽业纹的痕迹。</p>
这张脸，她初入梦域时，曾在镜面幻境之中短暂见过。</p>
少女稍作喘息，再度端正身姿、双手结印，继续诵动咒文。</p>
断续轻柔的嗓音穿透朦胧雾气，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沈泠姒耳中：</p>
“……借吾寿元，换君魂归，九幽路远，且为君开……”</p>
沈泠姒神色骤然一变。</p>
是失传禁术——黄泉借道咒！</p>
此术以施术者自身寿元、神魂根基为祭，强行打通阴阳通路，从九幽阴司硬生生夺回已逝亡魂。</p>
说白了，便是逆天而行，从阎君手中抢人！</p>
但凡催动此阵者，十之八九会遭阴司反噬、神魂俱灭、魂飞魄散；</p>
即便侥幸术成，也会身负阴律业债，生生世世短命坎坷，不得善终！</p>
她竟为了一个男子，不惧轮回疾苦、不惜魂飞魄散！</p>
阵法全力运转，山洞狂风大作，岩壁碎石簌簌剥落，整座洞窟剧烈震颤。</p>
少女周身泛起一圈淡薄白光，献祭之力尽数催发——</p>
与此同时，阵心平躺的男子，指尖微微一动，有了一丝微弱生机。</p>
就在此刻，洞底无尽黑暗深处，骤然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型鬼手！</p>
鬼手漆黑如墨，五指修长诡异，骤然贯穿虚空，狠狠穿透少女单薄后心！</p>
沈泠姒清晰看见，少女脸上至始至终还凝着一抹温柔笑意，直至最后一刻，依旧未曾悔、未曾输。</p>
下一瞬，巨型鬼手五指收紧，将单薄的少女高高攥起——</p>
猩红鲜血顺着身形大片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汪刺眼血泊。</p>
只听一声轻响，少女身形脆弱如纸，被鬼手硬生生撕碎、消散。</p>
唯剩一截染血的红袖，悠悠飘落，轻轻覆盖在男子心口那枚朱砂印记之上。</p>
沈泠姒静静目睹全程惨烈景象，忽而低声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凉薄嘲讽、毫不避讳：</p>
“这就是你翻遍记忆，掏出来的底牌？”</p>
她望向空荡幽暗的山洞，字字清冷，</p>
“尸茸伞君，你也就这点伎俩罢了。”</p>
话音未落，眼前画面再度异动。</p>
血泊深处，那截苍白残臂之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暗沉黑纹。</p>
正是姥姥自幼告诫她的劫印，亦是绿笛口中记载的幽业纹。</p>
沈泠姒瞳孔微微一缩，心头微震。</p>
而阵心处，久久平躺不动的男子，指尖再度轻颤，竟缓缓撑起身形。</p>
他背对所有天光，面容隐于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唯有挺拔脊背、玄色衣衫清晰可见。</p>
沈泠姒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看清他的真实容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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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之间，整片山洞、血泊、残景尽数碎裂成漫天光尘碎片。</p>
光影流转，幻境再换。</p>
下一秒，天光透亮、阳光和煦，鸟语花香、清风和煦。</p>
一名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沈泠姒”，安然坐在花树下的秋千之上，掌心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眉眼温柔恬淡。</p>
身后，“谢宴敭”静静而立，温柔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推着秋千，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p>
不远处的花荫之下，陆景衍正与两名少女嬉笑追逐，少年笑声肆意清亮、无忧无虑。</p>
其中一人是沈月，另一人，正是当初沈泠姒从水中救下的那名少女。</p>
繁花成荫，笑语盈盈，岁月静好，眼前一切真实得近乎完美，毫无破绽。</p>
“倒是挺会编织美梦。”</p>
沈泠姒低声淡漠一语，手腕轻翻，一柄白玉折扇悄然落于掌心。</p>
扇骨唰然尽数展开，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破空冲出！</p>
她没有半分迟疑、半分手软，扇尖凝聚精纯灵力，直直朝着秋千上那道假身的小腹狠狠刺去！</p>
“泠姒！你做什么！”</p>
秋千身后的“谢宴敭”脸色骤然大变，抬手急速上前阻拦。</p>
沈泠姒身形灵巧侧闪，从容避开阻拦的同时，左手快速甩出四道破邪符！</p>
四道符纸化作璀璨金光，瞬间结阵锁困，将假身“谢宴敭”、假身“陆景衍、沈月”与那名少女尽数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p>
白玉扇锋芒未敛，噗嗤一声，精准刺入假身小腹。</p>
秋千上的“沈泠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p>
她抬首之间，整张面容如水波般扭曲荡漾，转瞬化作了沈月的模样。</p>
少女唇角溢血，眼底盛满极致的委屈、不解与怨怼，声音虚弱颤抖：</p>
“泠姒姐……你为什么……连我也要下手……”</p>
被金光禁锢的陆景衍不知被幻境蒙蔽心神，陡然爆发出一股蛮力，嘶哑嘶吼：</p>
“师父！你疯了！这是沈月！是真的沈月！你杀人了！你犯下大错了！”</p>
四面八方，骤然涌出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嘈杂人声。</p>
男女老少、万千声响，似从天而降、又似地底翻腾，层层压迫而来：</p>
“你逆天悖道，残害血亲，必遭天谴！！！”</p>
“你身边之人皆因你而死，你谁也护不住——！”</p>
“你身负业债，必定世世早亡，不得好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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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狭长巷弄里拼命狂奔。</p>
身后的嘶吼声步步逼近，越来越清晰，像无数恶鬼同时破风呜咽、尖啸交织，凄厉刺耳。</p>
灰绿色的诡异菌丝沿着墙根疯狂蔓延，从砖缝中破土而出，从瓦檐间垂落摇曳，贴着众人脚边飞速窜动，蔓延速度快得如同倒卷的潮水，铺天盖地。</p>
定霜背着小九冲在最前方，掌心灵光频频炸裂，将扑杀而来的梦境傀儡一次次震碎溃散。</p>
谢宴敭稳稳护在沈泠姒身侧，身形挺拔，寸步不离。</p>
沈泠姒抬手，指尖夹着一张明黄道符，抬手精准贴在他后心。</p>
符纸入体消融的刹那，谢宴敭周身萦绕的淡金色护体光罩骤然炽亮几分。</p>
如同被注入无尽灵力燃料，光晕范围瞬间扩张一圈，顺势将身侧的沈泠姒与陆景衍一并稳稳笼罩其中。</p>
谢宴敭垂眸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笑意。</p>
沈泠姒神色坦然、面不改色，反手又凝出一道聚灵符咒加持其上——</p>
既能同时护住三人周全，又能最大化借力，不浪费自身半分灵力。</p>
没办法，自家合法夫君的天赋金光，能薅就薅，不薅白不薅。</p>
三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金芒，但凡靠近的邪物、菌丝，触碰到光罩的瞬间，皆如被烈火舔噬，滋滋腾起白烟、急速消融。</p>
那些蔓延不息的灰绿菌丝，一经触碰便瞬间蜷曲焦黑，落地化作一滩腥臭黏腻的黑水。</p>
众人奔至一处三岔路口，沈泠姒骤然收步驻足。</p>
“师父？”陆景衍喘着粗气，满头大汗，问道，“怎么不跑了？”</p>
沈泠姒侧首看向前方突围的定霜一行人，语速极快：“兵分两路！”</p>
她们不能一味被动逃窜，始终被尸茸伞君牵着鼻子拿捏。</p>
定霜一行人直奔梦域最薄弱处突围，伞君必定判定她们意图破界逃离，必然调动全部主力围堵拦截。</p>
而她恰好可以趁虚折返，杀回河神殿，直捣对方腹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p>
唯有抢占先机、拿捏住伞君最核心的底牌与忌惮之物，才有资格与之对峙谈条件，顺利救回沈月二人！</p>
“走！”</p>
沈泠姒话音落定，指尖虚空勾勒，飞速画出一道极简古朴的缩地符。</p>
这道符文比寻常缩地符省去数笔，是专门适配梦域不稳定空间的古篆秘符——</p>
以极少灵力消耗为代价，借梦域天然裂隙作为空间跳板，瞬间瞬移至此前踏足过的任意位置。</p>
她一手稳稳拽住谢宴敭，一手拎住陆景衍的后领，身形腾空而起——</p>
耳畔风声呼啸凛冽，无数冰凉虚幻的黑影从身侧飞速掠逝，如群鬼擦身。</p>
不过瞬息之间，双足稳稳踏落实地。</p>
沈泠姒三人再度站稳身形，已然折返河神殿外的石阶之下。</p>
河神殿外依旧是沉沉傍晚，天色未变。</p>
天边沉淀着暗沉的暗红晚霞，如半凝未干的血色，压抑诡谲。</p>
殿门大敞，幽深殿内源源不断透出幽幽血色微光。</p>
整座山体都笼罩在一层虚假朦胧的光晕之中，像蒙着一层陈旧褪色的薄纱，处处透着不真切的虚妄感。</p>
殿前仅剩几名年迈老妇跪地祷告，头颅低垂、念念有词，对三人的折返归来浑然不觉、无动于衷。</p>
沈泠姒并未贸然入殿，脚步轻转，快速绕着殿前石台绕行半圈，随即从灰布囊中取出数面赤色阵旗，依照八门方位，精准落位插于地面。</p>
陆景衍跟随沈泠姒修行已久，早已默契十足，见状二话不说，即刻翻出墨斗与朱砂，蹲身配合拉扯阵线。</p>
二人配合行云流水、迅捷至极，一人插旗定阵基，一人描线固阵纹。</p>
片刻功夫，地面一座完整的雷火诛邪阵已然成型。</p>
赤色阵旗与朱红阵线交相辉映，阵心隐隐闪着细碎雷光，空气之中弥漫开浓烈灼热的硫磺火息，威压赫赫。</p>
沈泠姒最后取出一枚惊雷符，稳稳贴于阵眼中心，十指翻飞，快速结印启阵。</p>
谢宴敭静立阵外，只觉扑面而来的晚风滚烫灼热，周身金色护体灵光也被映照成暖红色泽。</p>
“藏头露尾的蘑菇怪，看清楚了！”</p>
沈泠姒眸光凛冽，低喝出声，指尖灵光暴涨，朗声诵动五雷真诀：</p>
“天雷昭昭，火德明耀，焚邪灭祟，速速显道——敕！”</p>
八面赤色阵旗齐齐炽亮生辉！</p>
阵心惊雷符轰然燃作一团赤红火球，赤红火光顺着朱红阵线极速蔓延，瞬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烈焰巨网。</p>
“轰！”</p>
沉闷爆响震彻山野，烈焰冲天翻涌，如赤色火龙盘旋腾空，顺着殿门、窗棂疯狂卷入神殿深处。</p>
殿内密布的无尽菌丝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炸裂作响，浓郁甜腥混杂着刺鼻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p>
整座河神殿如同遭数十道天雷连环劈落，梁柱崩裂、黑瓦翻飞、墙体震颤。</p>
满殿萦绕的诡异血色光影，在滔天雷火之中剧烈扭曲、蒸发消散。</p>
陆景衍看得心头大快，握拳高声喊道：“烧得好！尽数除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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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烈焰焚殿、火势最汹涌炽烈之际，眼前整片幻境骤然异变。</p>
熊熊燃烧的漆黑殿宇、漫天烈火、滚滚黑烟，忽然如被石子击破的水面，剧烈扭曲荡漾。</p>
下一秒，所有景象瞬间清零、消散无踪！</p>
沈泠姒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磅礴巨力狠狠拖拽，坠入幻境更幽深的底层深处……</p>
……</p>
再次睁眼，她已然身处一片幽暗阴冷的山洞之中。</p>
身侧谢宴敭与陆景衍的身影尽数消失，四下空无一人。</p>
刺骨寒意如毒蛇钻隙，顺着衣领浸透肌理，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陈旧腐朽、经年不散的血腥气。</p>
身前不远处，似隔着一层朦胧磨砂光幕，光影缓缓摇曳晃动——</p>
宛如一卷尘封多年的无声旧胶片，一段被强行封存、不得现世的过往记忆。</p>
山洞正中央的地面上，以鲜血绘着一座繁复至极的诡谲阵法。</p>
阵间符文既非道家云篆，亦非佛门真言陀罗尼，全然不在她所知的任何正统术法谱系之内。</p>
细小扭曲的符文层层环绕，如无数幼蛇首尾相衔，盘绕三圈，阵心以厚重朱砂密密填绘出一朵逆势盛放的血色妖花，凶煞滔天。</p>
沈泠姒虽从未见过此等禁阵，却一眼判定，其凶险霸道、反噬极强，远超世间一切已知禁术。</p>
阵法中央，一名红衣少女跪伏在地，背脊单薄纤细，背对而立。</p>
单薄红衣裹着孱弱身形，长发散乱铺垂脊背，气色衰败，似久病体虚、油尽灯枯。</p>
沈泠姒看不见她的面容，却清晰看见少女身前平躺一名男子。</p>
玄色外衫褪至腰际，胸膛坦荡裸露，心口位置赫然凝着一抹朱砂艳色印记。</p>
似一滴凝固千年的血泪，又似指尖蘸朱砂亲手绘于皮肉之上，难辨是天生胎记，还是鲜血染就。</p>
红衣少女垂首，指尖反复蘸取朱砂，一点点补全残缺阵纹，唇瓣轻颤，低声诵念晦涩咒文。</p>
片刻过后，她似灵力耗尽、体力不支，偏头剧烈咳嗽一声，唇角溢出一抹刺目的鲜红血迹。</p>
恰逢抬首刹那，沈泠姒看清了她完整的眉眼。</p>
这张容颜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柔更弱，眼尾微微垂落，自带一股荏弱无辜、我见犹怜的脆弱感。</p>
肌肤白皙近乎通透，宛若深闺娇养、未经世间半点风霜。</p>
抬起的手臂光洁细腻，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幽业纹的痕迹。</p>
这张脸，她初入梦域时，曾在镜面幻境之中短暂见过。</p>
少女稍作喘息，再度端正身姿、双手结印，继续诵动咒文。</p>
断续轻柔的嗓音穿透朦胧雾气，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沈泠姒耳中：</p>
“……借吾寿元，换君魂归，九幽路远，且为君开……”</p>
沈泠姒神色骤然一变。</p>
是失传禁术——黄泉借道咒！</p>
此术以施术者自身寿元、神魂根基为祭，强行打通阴阳通路，从九幽阴司硬生生夺回已逝亡魂。</p>
说白了，便是逆天而行，从阎君手中抢人！</p>
但凡催动此阵者，十之八九会遭阴司反噬、神魂俱灭、魂飞魄散；</p>
即便侥幸术成，也会身负阴律业债，生生世世短命坎坷，不得善终！</p>
她竟为了一个男子，不惧轮回疾苦、不惜魂飞魄散！</p>
阵法全力运转，山洞狂风大作，岩壁碎石簌簌剥落，整座洞窟剧烈震颤。</p>
少女周身泛起一圈淡薄白光，献祭之力尽数催发——</p>
与此同时，阵心平躺的男子，指尖微微一动，有了一丝微弱生机。</p>
就在此刻，洞底无尽黑暗深处，骤然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型鬼手！</p>
鬼手漆黑如墨，五指修长诡异，骤然贯穿虚空，狠狠穿透少女单薄后心！</p>
沈泠姒清晰看见，少女脸上至始至终还凝着一抹温柔笑意，直至最后一刻，依旧未曾悔、未曾输。</p>
下一瞬，巨型鬼手五指收紧，将单薄的少女高高攥起——</p>
猩红鲜血顺着身形大片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汪刺眼血泊。</p>
只听一声轻响，少女身形脆弱如纸，被鬼手硬生生撕碎、消散。</p>
唯剩一截染血的红袖，悠悠飘落，轻轻覆盖在男子心口那枚朱砂印记之上。</p>
沈泠姒静静目睹全程惨烈景象，忽而低声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凉薄嘲讽、毫不避讳：</p>
“这就是你翻遍记忆，掏出来的底牌？”</p>
她望向空荡幽暗的山洞，字字清冷，</p>
“尸茸伞君，你也就这点伎俩罢了。”</p>
话音未落，眼前画面再度异动。</p>
血泊深处，那截苍白残臂之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暗沉黑纹。</p>
正是姥姥自幼告诫她的劫印，亦是绿笛口中记载的幽业纹。</p>
沈泠姒瞳孔微微一缩，心头微震。</p>
而阵心处，久久平躺不动的男子，指尖再度轻颤，竟缓缓撑起身形。</p>
他背对所有天光，面容隐于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唯有挺拔脊背、玄色衣衫清晰可见。</p>
沈泠姒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看清他的真实容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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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之间，整片山洞、血泊、残景尽数碎裂成漫天光尘碎片。</p>
光影流转，幻境再换。</p>
下一秒，天光透亮、阳光和煦，鸟语花香、清风和煦。</p>
一名与她容貌一模一样的“沈泠姒”，安然坐在花树下的秋千之上，掌心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眉眼温柔恬淡。</p>
身后，“谢宴敭”静静而立，温柔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推着秋千，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p>
不远处的花荫之下，陆景衍正与两名少女嬉笑追逐，少年笑声肆意清亮、无忧无虑。</p>
其中一人是沈月，另一人，正是当初沈泠姒从水中救下的那名少女。</p>
繁花成荫，笑语盈盈，岁月静好，眼前一切真实得近乎完美，毫无破绽。</p>
“倒是挺会编织美梦。”</p>
沈泠姒低声淡漠一语，手腕轻翻，一柄白玉折扇悄然落于掌心。</p>
扇骨唰然尽数展开，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破空冲出！</p>
她没有半分迟疑、半分手软，扇尖凝聚精纯灵力，直直朝着秋千上那道假身的小腹狠狠刺去！</p>
“泠姒！你做什么！”</p>
秋千身后的“谢宴敭”脸色骤然大变，抬手急速上前阻拦。</p>
沈泠姒身形灵巧侧闪，从容避开阻拦的同时，左手快速甩出四道破邪符！</p>
四道符纸化作璀璨金光，瞬间结阵锁困，将假身“谢宴敭”、假身“陆景衍、沈月”与那名少女尽数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p>
白玉扇锋芒未敛，噗嗤一声，精准刺入假身小腹。</p>
秋千上的“沈泠姒”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p>
她抬首之间，整张面容如水波般扭曲荡漾，转瞬化作了沈月的模样。</p>
少女唇角溢血，眼底盛满极致的委屈、不解与怨怼，声音虚弱颤抖：</p>
“泠姒姐……你为什么……连我也要下手……”</p>
被金光禁锢的陆景衍不知被幻境蒙蔽心神，陡然爆发出一股蛮力，嘶哑嘶吼：</p>
“师父！你疯了！这是沈月！是真的沈月！你杀人了！你犯下大错了！”</p>
四面八方，骤然涌出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嘈杂人声。</p>
男女老少、万千声响，似从天而降、又似地底翻腾，层层压迫而来：</p>
“你逆天悖道，残害血亲，必遭天谴！！！”</p>
“你身边之人皆因你而死，你谁也护不住——！”</p>
“你身负业债，必定世世早亡，不得好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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