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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缓缓流转,又是一个安稳的年头。</p>

    春风一年一度吹进苍狼山谷,溪边的柳树抽芽,槐树枝头重新缀满细碎白花。菜园播下新一季的种子,药圃里各类草药破土而出,漫山遍野的野花顺着山坡一层层铺开。山谷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只有日复一日平淡而踏实的时光。</p>

    前来求学的学子依旧往来不绝。</p>

    有人住三五日,翻阅几卷古籍便匆匆下山;有人一住数月,日日埋首书斋,一边劳作一边读书。每个人心中所求各不相同,有人想要了解完整的历史,有人想要寻一份内心安宁,也有人只是厌倦了尘世喧嚣,来山中寻一段清净岁月。</p>

    这一日午后,山谷之中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p>

    一共七人,皆是青云宗年轻一辈弟子。一身素色道袍,举止谦和有礼,是宗主林砚应允之后,特意前来苍狼山谷研学的弟子。他们早便听闻藏书斋藏有宗门旧岁卷宗,心中一直向往这片故事开始的地方。</p>

    张建平正在柴房劈柴,听见谷口动静便迎了上去。</p>

    为首一名少年上前拱手行礼:“晚辈奉宗主之命,前来苍狼藏书斋研读旧卷,叨扰三位前辈。”</p>

    “不必多礼。”张建平微微一笑,“书斋大门常开,你们随意便可。西侧尚有两间空房,可以暂住。”</p>

    几名青云弟子道谢之后,放下行囊,径直走入藏书斋。</p>

    往日他们在宗门之中,所读皆是修饰过后的史料,只知当年赵明远是犯下大错的长老。直到今日亲手翻开那一册册手记,才看见一个完整、有血有肉的赵明远。看见他曾经的偏执、失去独子之后无尽的痛苦,还有漫长岁月里一步一步赎罪的路途。</p>

    傍晚时分,几名少年坐在槐树下。</p>

    赵明远端着一壶山茶走过来,静静坐在石凳之上。少年们心中多少有些拘谨,不敢随意开口。</p>

    “不必拘束。”赵明远轻声道,“你们若是心中有疑问,尽管问。”</p>

    犹豫片刻,一名弟子开口:“长老,回首往事,你心中最后悔的,是哪一件事?”</p>

    赵明远抬眼望向远处层叠的群山,晚风拂动他花白的发丝。</p>

    “我最后悔的,不是当年遵守宗门旧规挥剑那一刻。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甘情愿被执念困住,认定觉醒者生来便是祸根,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世间真实。偏见一旦扎根,就连善良之人,也会变成加害者。”</p>

    一席话说得几名青云弟子默然沉思。</p>

    接下来的十余日,这群青云弟子白天泡在藏书斋,翻阅一卷卷尘封往事;黄昏之时便跟着三人劳作。跟着张建平上山捡拾柴火,帮王秀梅除草采药,听赵明远讲述当年地脉浊潮、锁隙石危机那些亲身经历。</p>

    他们渐渐明白,善恶从不会被身份定义。</p>

    当年那场席卷天下的劫难之中,有偏执的宗门长老,有挣扎求生的觉醒者,有挺身而出的凡人猎户。没有人是纯粹的罪人,也没有人是完美的英雄,所有人都被时代裹挟,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出自己的抉择。</p>

    离谷前一夜,几名少年在藏书斋写下一篇研学手记。</p>

    手记之中没有华丽辞藻,只有一行质朴感悟:以史为鉴,莫困于旧念,莫执于偏见。他们将手记留在书架之上,留给往后所有前来读书的后人。</p>

    第二日清晨,三人将一众青云弟子送至山口。</p>

    少年们深深鞠躬,转身踏上返回青云宗的山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秀梅轻声说道:“旧的一页,终究是彻底翻过去了。青云宗新一代的孩子,已经不再背负当年的仇恨。”</p>

    送走青云弟子,日子再度回归往常。</p>

    夏去秋来,落叶铺满山谷的石板路。</p>

    这天山下村镇送来一封书信,是千里之外南方山村的陈念安寄来。</p>

    学堂早已扩建,原先那一间茅草老屋,如今添了两间土房。村中大半孩童都来读书,不少从前心存戒备的村民,如今也愿意主动与陈念安亲近。他不仅教孩童识字读书,还教村民辨识草药、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曾经闭塞恐惧的山村,正在一点点焕发生机。</p>

    信末附带一张粗麻布绘制的简易图画:一间小小的学堂,一群读书的孩童。</p>

    张建平把图画摊在石桌上,三人静静看着。</p>

    “一颗种子,只要埋下,终有一日会长成大树。”张建平缓缓开口。</p>

    岁月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p>

    山海书院源源不断培养出心怀善意的后生,奔赴天下各州各县。有人入仕治理地方,有人行医悬壶济世,有人开办乡学教书育人,有人走遍山河勘测地脉。曾经破碎的大地,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双手之下,变得越来越安稳富足。</p>

    偶尔会有故人书信传来。</p>

    林砚会来信说起青云宗近况;各地求学归来的学子,也常会捎来他们落脚之地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的好事,如同点点萤火,散落在万里山河之间。</p>

    又是一个黄昏。</p>

    张建平和王秀梅并肩坐在溪边,赵明远独自立在藏书斋门前,望着整片安静的山谷。夕阳缓缓沉入山后,漫天温柔霞光铺满大地。</p>

    “我们所求的世间,如今就在眼前。”赵明远的声音随风轻轻飘来。</p>

    张建平望着潺潺溪水,轻轻握住王秀梅的手。</p>

    他们曾经只是普通猎户夫妇,从未想过肩上会扛起天下的命运。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无数生死险境,如今不必再与浊潮厮杀,不必再逃避追杀,只守着一方山谷,看岁岁春风吹过山河。</p>

    英雄不必永远站在风口浪尖。能够亲眼看见自己拼命守护的世间,岁岁平安,便是最好的归宿。</p>

    晚风穿过山谷,槐树叶子簌簌作响。</p>

    岁月无声,山河安宁,故事还在继续,在每一个平凡人的脚下,缓缓向前延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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