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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洲的秋雨终于停歇，云层散开，露出淡远的晴空。</p>
西乡宅院的院落里落满枯黄的树叶，风一吹，便在地面打着旋。张建平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只是左臂依旧沉沉垂落，大半知觉消散，皮肤之下那层晦暗的青灰印记，无论汤药针灸，都消褪不去。稍微吹到凉风，经脉深处便会泛起一阵又一阵钝重的酸痛。</p>
启程返回苍狼山谷的日子定在清晨。</p>
天还未大亮，马车已经停在院门外。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干草与棉褥，用来隔绝路途颠簸与寒气。王秀梅把大包小包的药囊、晒干的药材仔细安置妥当，又将数册增补完毕的《警心手记》副本收好。</p>
赵明远赶来送行。</p>
连日操劳，他眼底带着浓重倦意。江洲的事千头万绪，忘忧谷那边依旧悬而未决。苏晚和十余名青年依旧守在坳谷，既不外出蛊惑乡民，也不肯接受山下的真相，如同固守一座封闭的孤岛。青云宗弟子守好各处山口，不允许新的年轻人进山，却也不强行闯入谷内驱赶。</p>
“我留在此地，会持续派人给忘忧谷送粮食草药。”赵明远站在马车旁，低声交代，“不逼迫他们下山，只把西境部落那边传来的亲历书信送进去。真相摆在眼前，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一旦谷衍再度现身江洲，我会第一时间快马传信山谷。”</p>
“万事小心。”张建平坐在马车之内，半边身子倚靠软垫，脸色依旧苍白，“谷衍吃了亏，行事会愈发阴诡。他未必会正面出手，说不定会用流言挑拨官府、书院与乡民间的关系，切莫落入圈套。”</p>
“我明白。”</p>
陈念安也过来道别。他暂不随众人返回苍狼山谷，接下来要横跨数州游走。一边寻访民间，搜集谷衍的蛛丝马迹，一边将《警心手记》带到更多偏远郡县。</p>
“我会留意各州乡间的游方老者。”陈念安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裂痕遍布的铜钱安安稳稳贴在内衣之中，“但凡出现言语惑心的传闻，我便会立刻核实。若是发现踪迹，绝不贸然独闯，先传信四方汇合力量。”</p>
张建平望向这个一路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不要高估自己，也不要低估人心执念。很多时候，比邪术更难对付的，是心甘情愿的盲从。”</p>
交代完毕，车夫扬动马鞭。</p>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离西乡宅院。赵明远与陈念安立在路边，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p>
归乡路途漫漫，两千多里地。</p>
江洲气候潮湿，越往北行，空气便愈发干爽。王秀梅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车厢之中。每日按时熬煮汤药，定时为张建平施针，夜里还要留意，不让他的左臂受风寒侵扰。</p>
路途颠簸，每一次车身晃动，都会牵动张建平手臂的旧伤。常常走着走着，他便会眉头紧锁，冷汗从鬓角渗出，却咬牙不肯出声，不愿让王秀梅更加忧心。</p>
白日，马车行于官道，穿过一座座村镇。窗外烟火人间，阡陌交错，农人耕作，商贩往来，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一幕幕寻常景象，看在张建平眼中，心中百感交集。</p>
曾经他以为，终结浩劫，便是斩除邪魔，打碎邪阵，天下便可太平。一路走到如今才懂得，真正的太平，从不是一两次决战就能换来。黑雾凶阵可以被武力摧毁，可苦难还在世间流转，人心之中的不甘、迷茫、渴求捷径，永远不会彻底消失。</p>
谷衍便是寄生在这些缝隙之中的影子。杀不掉，抓不尽，只能长久警惕，长久守护。</p>
夜里歇在客栈，王秀梅点燃油灯，拆开张建平手臂上的纱布。</p>
晦暗的青灰色依旧盘踞小臂，指尖触碰上去，皮肉冰凉。</p>
“知觉还在一点点消散。”王秀梅指尖轻轻拂过肌肤，声音压得很低，“汤药只能护住脏腑不受残毒侵蚀，保住性命，经脉的损伤，已经很难逆转。”</p>
张建平用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至少性命尚在，已经很好。往后回到山谷，耕田读书，守着藏书斋，做力所能及的事，足矣。”</p>
一路走走停停，不敢赶路过猛，足足耗费二十余日，马车终于踏入苍狼山脉的地界。</p>
熟悉的山林扑面而来，林木层叠，鸟雀啼鸣。山民看见马车，纷纷上前问候。消息很快传开，山谷周边的百姓都知道，张建平夫妇回来了，只是张建平在江洲受了重伤。</p>
马车停在木屋小院门口。</p>
院门篱笆依旧完好，院子里的菜地，之前拜托附近山民代为照料，青菜长势旺盛。院角几株野菊，正开得金黄。</p>
两名常驻山谷外围的青云宗弟子快步迎上来，神色愧疚。</p>
“我等未能察觉先生私自南下江洲，失职。”</p>
“不怪你们。”张建平被王秀梅搀扶着，慢慢走下马车，脚步虚浮，“是我执意瞒着众人动身。”</p>
重新踏入院落，一股熟悉安宁的气息包裹过来。</p>
木屋、石桌、藏书斋的方向遥遥在望。奔波许久，终于回家。</p>
只是这份安宁之下，牵挂从未放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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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谷的头半个月，张建平大半时间都在卧床休养。阴寒残毒时不时发作，夜里常常被手臂传来的钝痛扰醒。王秀梅的药罐，日日在屋檐下咕嘟咕嘟熬煮，苦涩药气弥漫整个小院。</p>
各地书信依旧源源不断寄来山谷。</p>
江洲方向，赵明远定期来信。忘忧谷依旧维持原样，部分青年读完西境寄来的亲历书信，内心开始动摇，陆续有两三个人，独自走出山谷，回归家乡。可苏晚依旧不肯相信，固守坳谷，不让旁人过多劝说。谷衍在江洲境内彻底销声匿迹，没有再出现半分线索。</p>
陈念安游走各州的书信也如期送达。他走过数个大州，听闻好几起相似的流言传闻，赶过去查证，却全部晚上一步，谷衍如同一阵风，掠过之后便消失无踪，只留下被搅动过的人心。</p>
除此之外，各州书院、乡绅，也纷纷寄来信件。有人请教如何分辨惑心之言，有人寄来地方上发生的怪事，也有人送来誊抄完毕的手记副本。</p>
张建平身体稍好之后，便靠着软垫半坐于桌案之前，用右手执笔，一封一封回信。</p>
他右手写字，速度慢上许多，一笔一画都要耗费力气。左臂无力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劲。曾经那双可以挥拳破阵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只，用来书写文字，传递警示。</p>
藏书斋的书卷堆积如山。</p>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如今的战场，是麻纸笔墨，是乡野闲谈，是一封封往返四方的书信。</p>
这一日午后，秋阳和煦，阳光洒进小院。</p>
张建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上披着厚布外袍，抵御山间凉意。左臂用柔软的布帛包裹，安放在腿上。王秀梅坐在一旁，分拣刚采回来的草药。</p>
山路上走来一名求学的年轻书生，背着书箱，风尘仆仆，自千里之外的南部而来。</p>
“晚辈自南荒边境而来。”书生躬身行礼，神色凝重，“我们那边近来流传一则说法，有一名独行老者，游走各个村寨，专找那些饱受徭役困苦的人闲谈。不说大道，不施术法，只是诉说世道不公。已有不少年轻人，心中被说动，悄悄离开故土，不知去往何方。当地读过《警心手记》的老人，疑心此人便是谷衍。路途遥远，官府与宗门人手难以即刻抵达，故而托我千里前来山谷，求取对策。”</p>
听完这番话，小院之中陷入短暂沉默。</p>
谷衍离开了江洲。</p>
他没有被擒，没有伏诛，辗转千里，又去往了另一处苦难遍地的土地，继续播撒心念的种子。</p>
他就像世间苦难投下的一道阴影。苦难一日不曾彻底消弭，这道阴影，便有地方可以藏身。</p>
张建平缓缓挺直脊背，右手拿起桌上的麻纸与毛笔。</p>
“坐，把南边的情形，细细讲给我听。”</p>
秋风吹过院落，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p>
天下很大，山高水远。江洲的风波暂歇，可新的隐患，已经在遥远的南荒边境悄然萌芽。</p>
他们的战斗，远远没有结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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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洲的秋雨终于停歇，云层散开，露出淡远的晴空。</p>
西乡宅院的院落里落满枯黄的树叶，风一吹，便在地面打着旋。张建平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只是左臂依旧沉沉垂落，大半知觉消散，皮肤之下那层晦暗的青灰印记，无论汤药针灸，都消褪不去。稍微吹到凉风，经脉深处便会泛起一阵又一阵钝重的酸痛。</p>
启程返回苍狼山谷的日子定在清晨。</p>
天还未大亮，马车已经停在院门外。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干草与棉褥，用来隔绝路途颠簸与寒气。王秀梅把大包小包的药囊、晒干的药材仔细安置妥当，又将数册增补完毕的《警心手记》副本收好。</p>
赵明远赶来送行。</p>
连日操劳，他眼底带着浓重倦意。江洲的事千头万绪，忘忧谷那边依旧悬而未决。苏晚和十余名青年依旧守在坳谷，既不外出蛊惑乡民，也不肯接受山下的真相，如同固守一座封闭的孤岛。青云宗弟子守好各处山口，不允许新的年轻人进山，却也不强行闯入谷内驱赶。</p>
“我留在此地，会持续派人给忘忧谷送粮食草药。”赵明远站在马车旁，低声交代，“不逼迫他们下山，只把西境部落那边传来的亲历书信送进去。真相摆在眼前，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一旦谷衍再度现身江洲，我会第一时间快马传信山谷。”</p>
“万事小心。”张建平坐在马车之内，半边身子倚靠软垫，脸色依旧苍白，“谷衍吃了亏，行事会愈发阴诡。他未必会正面出手，说不定会用流言挑拨官府、书院与乡民间的关系，切莫落入圈套。”</p>
“我明白。”</p>
陈念安也过来道别。他暂不随众人返回苍狼山谷，接下来要横跨数州游走。一边寻访民间，搜集谷衍的蛛丝马迹，一边将《警心手记》带到更多偏远郡县。</p>
“我会留意各州乡间的游方老者。”陈念安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裂痕遍布的铜钱安安稳稳贴在内衣之中，“但凡出现言语惑心的传闻，我便会立刻核实。若是发现踪迹，绝不贸然独闯，先传信四方汇合力量。”</p>
张建平望向这个一路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不要高估自己，也不要低估人心执念。很多时候，比邪术更难对付的，是心甘情愿的盲从。”</p>
交代完毕，车夫扬动马鞭。</p>
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离西乡宅院。赵明远与陈念安立在路边，目送马车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p>
归乡路途漫漫，两千多里地。</p>
江洲气候潮湿，越往北行，空气便愈发干爽。王秀梅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车厢之中。每日按时熬煮汤药，定时为张建平施针，夜里还要留意，不让他的左臂受风寒侵扰。</p>
路途颠簸，每一次车身晃动，都会牵动张建平手臂的旧伤。常常走着走着，他便会眉头紧锁，冷汗从鬓角渗出，却咬牙不肯出声，不愿让王秀梅更加忧心。</p>
白日，马车行于官道，穿过一座座村镇。窗外烟火人间，阡陌交错，农人耕作，商贩往来，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一幕幕寻常景象，看在张建平眼中，心中百感交集。</p>
曾经他以为，终结浩劫，便是斩除邪魔，打碎邪阵，天下便可太平。一路走到如今才懂得，真正的太平，从不是一两次决战就能换来。黑雾凶阵可以被武力摧毁，可苦难还在世间流转，人心之中的不甘、迷茫、渴求捷径，永远不会彻底消失。</p>
谷衍便是寄生在这些缝隙之中的影子。杀不掉，抓不尽，只能长久警惕，长久守护。</p>
夜里歇在客栈，王秀梅点燃油灯，拆开张建平手臂上的纱布。</p>
晦暗的青灰色依旧盘踞小臂，指尖触碰上去，皮肉冰凉。</p>
“知觉还在一点点消散。”王秀梅指尖轻轻拂过肌肤，声音压得很低，“汤药只能护住脏腑不受残毒侵蚀，保住性命，经脉的损伤，已经很难逆转。”</p>
张建平用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至少性命尚在，已经很好。往后回到山谷，耕田读书，守着藏书斋，做力所能及的事，足矣。”</p>
一路走走停停，不敢赶路过猛，足足耗费二十余日，马车终于踏入苍狼山脉的地界。</p>
熟悉的山林扑面而来，林木层叠，鸟雀啼鸣。山民看见马车，纷纷上前问候。消息很快传开，山谷周边的百姓都知道，张建平夫妇回来了，只是张建平在江洲受了重伤。</p>
马车停在木屋小院门口。</p>
院门篱笆依旧完好，院子里的菜地，之前拜托附近山民代为照料，青菜长势旺盛。院角几株野菊，正开得金黄。</p>
两名常驻山谷外围的青云宗弟子快步迎上来，神色愧疚。</p>
“我等未能察觉先生私自南下江洲，失职。”</p>
“不怪你们。”张建平被王秀梅搀扶着，慢慢走下马车，脚步虚浮，“是我执意瞒着众人动身。”</p>
重新踏入院落，一股熟悉安宁的气息包裹过来。</p>
木屋、石桌、藏书斋的方向遥遥在望。奔波许久，终于回家。</p>
只是这份安宁之下，牵挂从未放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回到山谷的头半个月，张建平大半时间都在卧床休养。阴寒残毒时不时发作，夜里常常被手臂传来的钝痛扰醒。王秀梅的药罐，日日在屋檐下咕嘟咕嘟熬煮，苦涩药气弥漫整个小院。</p>
各地书信依旧源源不断寄来山谷。</p>
江洲方向，赵明远定期来信。忘忧谷依旧维持原样，部分青年读完西境寄来的亲历书信，内心开始动摇，陆续有两三个人，独自走出山谷，回归家乡。可苏晚依旧不肯相信，固守坳谷，不让旁人过多劝说。谷衍在江洲境内彻底销声匿迹，没有再出现半分线索。</p>
陈念安游走各州的书信也如期送达。他走过数个大州，听闻好几起相似的流言传闻，赶过去查证，却全部晚上一步，谷衍如同一阵风，掠过之后便消失无踪，只留下被搅动过的人心。</p>
除此之外，各州书院、乡绅，也纷纷寄来信件。有人请教如何分辨惑心之言，有人寄来地方上发生的怪事，也有人送来誊抄完毕的手记副本。</p>
张建平身体稍好之后，便靠着软垫半坐于桌案之前，用右手执笔，一封一封回信。</p>
他右手写字，速度慢上许多，一笔一画都要耗费力气。左臂无力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劲。曾经那双可以挥拳破阵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只，用来书写文字，传递警示。</p>
藏书斋的书卷堆积如山。</p>
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如今的战场，是麻纸笔墨，是乡野闲谈，是一封封往返四方的书信。</p>
这一日午后，秋阳和煦，阳光洒进小院。</p>
张建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上披着厚布外袍，抵御山间凉意。左臂用柔软的布帛包裹，安放在腿上。王秀梅坐在一旁，分拣刚采回来的草药。</p>
山路上走来一名求学的年轻书生，背着书箱，风尘仆仆，自千里之外的南部而来。</p>
“晚辈自南荒边境而来。”书生躬身行礼，神色凝重，“我们那边近来流传一则说法，有一名独行老者，游走各个村寨，专找那些饱受徭役困苦的人闲谈。不说大道，不施术法，只是诉说世道不公。已有不少年轻人，心中被说动，悄悄离开故土，不知去往何方。当地读过《警心手记》的老人，疑心此人便是谷衍。路途遥远，官府与宗门人手难以即刻抵达，故而托我千里前来山谷，求取对策。”</p>
听完这番话，小院之中陷入短暂沉默。</p>
谷衍离开了江洲。</p>
他没有被擒，没有伏诛，辗转千里，又去往了另一处苦难遍地的土地，继续播撒心念的种子。</p>
他就像世间苦难投下的一道阴影。苦难一日不曾彻底消弭，这道阴影，便有地方可以藏身。</p>
张建平缓缓挺直脊背，右手拿起桌上的麻纸与毛笔。</p>
“坐，把南边的情形，细细讲给我听。”</p>
秋风吹过院落，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p>
天下很大，山高水远。江洲的风波暂歇，可新的隐患，已经在遥远的南荒边境悄然萌芽。</p>
他们的战斗，远远没有结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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