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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流转，冬日渐渐逼近。</p>
苍狼山脉早早落了头场薄雪，细碎雪花飘落在木屋的屋檐、篱笆菜地之上，远山覆上一层淡淡的白。山间气温骤降，对张建平的旧伤而言，便是最难熬的时节。</p>
每到寒夜，左臂内的域外残毒便会疯狂发作。刺骨的冷痛顺着经脉蔓延，仿佛无数冰针反复扎入骨肉。常常夜半时分，张建平便会被剧痛惊醒，浑身冒起一层冷汗。王秀梅夜里总要醒过来两三次，为他热敷、行针，熬煮驱寒抑毒的汤药。</p>
屋内炉火日夜不熄，药罐在灶上昼夜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浸透每一处角落。</p>
张建平大多时候只能待在屋内，极少外出。身体不允许他再长途跋涉，更不允许他参与厮杀。他大半时间都坐在书桌之前，用右手执笔，整理卷宗、回复来自天下各州的书信。</p>
青云宗那位长老已经离开山谷，带走大批抄录完毕的卷宗手记。各州劝善堂的筹备，正在紧锣密鼓推进。只是建立堂口、选拔人手、熟悉地方民情，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p>
南荒那边，路途遥远，书信往返一趟就要耗费月余。</p>
这日午后，风雪暂时停歇，山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p>
一名满身风雪的信使翻身下马，浑身落满雪花，手中紧紧攥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急信。是从南荒边境千里加急送来。</p>
王秀梅心中一紧，立刻将人请进屋内。</p>
信是陈念安亲笔所写，墨迹仓促，纸页边角还沾着褐色泥点，看得出来书写之时环境十分仓促。</p>
信中先说行程：他历经艰险，终于踏入南荒地界。南荒群山纵横，瘴雾弥漫，村寨散落于崇山峻岭之间，彼此相隔遥远，消息传递极为困难。谷衍行踪飘忽不定，往往刚在一个村寨留下痕迹，等他赶过去，人已经消失数日。</p>
陈念安依照之前山谷定下的计策，没有贸然孤身追入深山。他先联络当地村寨族长，把带去的《警心手记》与草药方子分发下去，教百姓分辨蛊惑之言。不少村寨读过册子之后，已经有所警醒，不再轻易留宿来路不明的游方老者。</p>
可谷衍也随之改变了手段。</p>
他不再借宿村寨，避开人群聚居之地，终日游走在深山荒径。专门寻找那些逃荒、失去家人、独自漂泊在山野之中的孤苦之人。这些人本就与世隔绝，出事之后，村寨很难第一时间知晓。</p>
短短二十余日，又有十数名孤苦之人，受他言语蛊惑，消失进茫茫大山。</p>
信的后半段，语气陡然凝重。</p>
就在三日前，南荒几处山寨之间爆发了冲突。部分被谷衍种下执念的年轻人，自发聚集到一处隐秘的黑石峒。他们听信谷衍悄悄留下的说法，认定世间一切痛苦皆来自世俗秩序，想要毁掉周边村寨的宗族规约，建立一处完全抛弃旧俗的聚集地。</p>
矛盾激化之下，已经和山下村寨的族人爆发斗殴，出现了受伤流血。</p>
陈念安试图前去调停，却被黑石峒的人拦在山外。那些青年并不认识谷衍本人，却已经把他的话语奉为圭臬，将所有外来劝说者，全部视作世俗的敌人。</p>
更让人不安的是，谷衍依旧藏在暗处，没有现身。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p>
“黑石峒事态已经失控，本地官府兵力微薄，无力镇压。青云宗分派过来的三名弟子尚在半路，距离抵达至少还要半月。我被困峒外，无法深入，只能先稳住周边村寨，防止冲突继续扩大。”</p>
读到这里，张建平捏着信纸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p>
他缓缓将信纸放在桌案上，屋内炉火噼啪轻响，谁都没有说话。</p>
江洲忘忧谷的旧事，正在南荒边地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大规模聚众讲道，一切发生在瘴雾笼罩的荒山大岭之间。</p>
“事态已经开始流血。”王秀梅眉头紧锁，“念安一人在外，孤立无援。黑石峒之中的年轻人被执念裹挟，一旦谷衍暗中推波助澜，很可能酿成更大的死伤。”</p>
“可我们走不开。”张建平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毫无知觉、布满青灰寒痕的左臂，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以我如今的身体，不要说远赴南荒，就算走到山外的州府，一路严寒颠簸，残毒便足以要了我的性命。”</p>
他可以执笔写信，可以整理卷宗，可以谋划对策，却再也不能亲身奔赴险地。</p>
曾经仗剑闯阵的人，如今被困在了自己的肉身牢笼之中。</p>
短暂沉默之后，张建平重新抬起头：“立刻传信江洲。请赵明远权衡江洲局势。忘忧谷那边，苏晚等人闭门不出，不再向外扩散祸乱，暂时不会再起大的风波。若是可以抽身，恳请他尽快动身南下驰援南荒。”</p>
王秀梅立刻取来麻纸笔墨，快速研磨。</p>
张建平右手握住毛笔，强忍着手臂传来的隐隐抽痛，一字一顿写下急信。信中把南荒黑石峒的危局尽数写明，叮嘱赵明远一路量力而行，不必急于赶路，抵达南荒之后，务必先与陈念安汇合，万万不可单独闯入黑石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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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一封，他又再写一封送往青云宗总坛。恳请宗门加急，催促派往南荒的弟子加快行程，另外再增派数名擅长疏导人心的人手赶赴边地。</p>
两封急信用油布仔细裹好，交给信使，命他星夜兼程分别送出。</p>
信使接过书信，不敢耽搁，转身冲入风雪之中，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远方。</p>
屋内又恢复安静。窗外，雪花又开始悠悠扬扬飘落，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p>
张建平靠坐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白气。</p>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说道，“远方的厮杀与动荡，我们只能坐在这间屋子里，靠着一纸书信去调度。这种无力，比身上的伤痛更磨人。”</p>
王秀梅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p>
“可天下无数人，正靠着我们写下的这些文字避开灾祸。”她轻声道，“武力可以解决一时之敌，笔墨与道理，却能护住更多人。并非只有亲身浴血，才算守护。”</p>
张建平微微点头，心中却依旧沉甸甸。</p>
道理他都懂，可一想到远在瘴疠大山之中孤立无援的陈念安，想到黑石峒那些被执念困住的年轻人，心中便难以真正安宁。</p>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荒，黑石峒。</p>
此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口被高大黑色岩石环抱，四周瘴气终日不散。数十名青年男女聚居洞内，篝火在洞中央熊熊燃烧。</p>
他们大多身世悲苦，或是失去家园，或是受尽苛待，被谷衍播撒下的心念种子，在这片荒芜绝望的土地上疯狂生根发芽。</p>
没有人见过谷衍，可他的话语，被众人口口相传，变成了峒内所有人信奉的信条。</p>
峒外，陈念安守在山口之外。</p>
他身旁只有寥寥几名愿意出面调解的村寨老者，人手单薄。黑石峒的青年搬来巨石封堵住大半洞口，只要他们试图靠近，便会遭到石块与木矛的驱赶。</p>
这几日，峒内的气氛越来越狂热。</p>
今夜，篝火跳动，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执拗的面孔。</p>
人群的阴影深处，一道佝偻的灰袍身影静静靠在岩壁角落。</p>
谷衍就藏在这里。</p>
他依旧不站出来成为首领，不接受众人的朝拜。只是隐在暗处，偶尔对身边一两个核心之人低声说上寥寥数语。寥寥几句，便足以搅动整座岩洞的情绪。</p>
他身上旧伤尚未痊愈，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可他眼中，却有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冷光。</p>
江洲受挫，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片土地重新开始。</p>
世间苦难不绝，他便永远有立足之地。</p>
“山下的人很快便会过来。”谷衍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身前两名青年耳中，“他们会带着道理，带着安抚，想要劝你们重回那个压榨你们的世间。记住，所有的温柔劝说，都只是牢笼的伪装。”</p>
两名青年听完，眼神愈发坚定，重重点头。</p>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飞溅向岩洞高高的洞顶。</p>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荒的黑石峒之内悄然酝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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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流转，冬日渐渐逼近。</p>
苍狼山脉早早落了头场薄雪，细碎雪花飘落在木屋的屋檐、篱笆菜地之上，远山覆上一层淡淡的白。山间气温骤降，对张建平的旧伤而言，便是最难熬的时节。</p>
每到寒夜，左臂内的域外残毒便会疯狂发作。刺骨的冷痛顺着经脉蔓延，仿佛无数冰针反复扎入骨肉。常常夜半时分，张建平便会被剧痛惊醒，浑身冒起一层冷汗。王秀梅夜里总要醒过来两三次，为他热敷、行针，熬煮驱寒抑毒的汤药。</p>
屋内炉火日夜不熄，药罐在灶上昼夜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浸透每一处角落。</p>
张建平大多时候只能待在屋内，极少外出。身体不允许他再长途跋涉，更不允许他参与厮杀。他大半时间都坐在书桌之前，用右手执笔，整理卷宗、回复来自天下各州的书信。</p>
青云宗那位长老已经离开山谷，带走大批抄录完毕的卷宗手记。各州劝善堂的筹备，正在紧锣密鼓推进。只是建立堂口、选拔人手、熟悉地方民情，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p>
南荒那边，路途遥远，书信往返一趟就要耗费月余。</p>
这日午后，风雪暂时停歇，山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p>
一名满身风雪的信使翻身下马，浑身落满雪花，手中紧紧攥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急信。是从南荒边境千里加急送来。</p>
王秀梅心中一紧，立刻将人请进屋内。</p>
信是陈念安亲笔所写，墨迹仓促，纸页边角还沾着褐色泥点，看得出来书写之时环境十分仓促。</p>
信中先说行程：他历经艰险，终于踏入南荒地界。南荒群山纵横，瘴雾弥漫，村寨散落于崇山峻岭之间，彼此相隔遥远，消息传递极为困难。谷衍行踪飘忽不定，往往刚在一个村寨留下痕迹，等他赶过去，人已经消失数日。</p>
陈念安依照之前山谷定下的计策，没有贸然孤身追入深山。他先联络当地村寨族长，把带去的《警心手记》与草药方子分发下去，教百姓分辨蛊惑之言。不少村寨读过册子之后，已经有所警醒，不再轻易留宿来路不明的游方老者。</p>
可谷衍也随之改变了手段。</p>
他不再借宿村寨，避开人群聚居之地，终日游走在深山荒径。专门寻找那些逃荒、失去家人、独自漂泊在山野之中的孤苦之人。这些人本就与世隔绝，出事之后，村寨很难第一时间知晓。</p>
短短二十余日，又有十数名孤苦之人，受他言语蛊惑，消失进茫茫大山。</p>
信的后半段，语气陡然凝重。</p>
就在三日前，南荒几处山寨之间爆发了冲突。部分被谷衍种下执念的年轻人，自发聚集到一处隐秘的黑石峒。他们听信谷衍悄悄留下的说法，认定世间一切痛苦皆来自世俗秩序，想要毁掉周边村寨的宗族规约，建立一处完全抛弃旧俗的聚集地。</p>
矛盾激化之下，已经和山下村寨的族人爆发斗殴，出现了受伤流血。</p>
陈念安试图前去调停，却被黑石峒的人拦在山外。那些青年并不认识谷衍本人，却已经把他的话语奉为圭臬，将所有外来劝说者，全部视作世俗的敌人。</p>
更让人不安的是，谷衍依旧藏在暗处，没有现身。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p>
“黑石峒事态已经失控，本地官府兵力微薄，无力镇压。青云宗分派过来的三名弟子尚在半路，距离抵达至少还要半月。我被困峒外，无法深入，只能先稳住周边村寨，防止冲突继续扩大。”</p>
读到这里，张建平捏着信纸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p>
他缓缓将信纸放在桌案上，屋内炉火噼啪轻响，谁都没有说话。</p>
江洲忘忧谷的旧事，正在南荒边地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大规模聚众讲道，一切发生在瘴雾笼罩的荒山大岭之间。</p>
“事态已经开始流血。”王秀梅眉头紧锁，“念安一人在外，孤立无援。黑石峒之中的年轻人被执念裹挟，一旦谷衍暗中推波助澜，很可能酿成更大的死伤。”</p>
“可我们走不开。”张建平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毫无知觉、布满青灰寒痕的左臂，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以我如今的身体，不要说远赴南荒，就算走到山外的州府，一路严寒颠簸，残毒便足以要了我的性命。”</p>
他可以执笔写信，可以整理卷宗，可以谋划对策，却再也不能亲身奔赴险地。</p>
曾经仗剑闯阵的人，如今被困在了自己的肉身牢笼之中。</p>
短暂沉默之后，张建平重新抬起头：“立刻传信江洲。请赵明远权衡江洲局势。忘忧谷那边，苏晚等人闭门不出，不再向外扩散祸乱，暂时不会再起大的风波。若是可以抽身，恳请他尽快动身南下驰援南荒。”</p>
王秀梅立刻取来麻纸笔墨，快速研磨。</p>
张建平右手握住毛笔，强忍着手臂传来的隐隐抽痛，一字一顿写下急信。信中把南荒黑石峒的危局尽数写明，叮嘱赵明远一路量力而行，不必急于赶路，抵达南荒之后，务必先与陈念安汇合，万万不可单独闯入黑石峒。</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写完这一封，他又再写一封送往青云宗总坛。恳请宗门加急，催促派往南荒的弟子加快行程，另外再增派数名擅长疏导人心的人手赶赴边地。</p>
两封急信用油布仔细裹好，交给信使，命他星夜兼程分别送出。</p>
信使接过书信，不敢耽搁，转身冲入风雪之中，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远方。</p>
屋内又恢复安静。窗外，雪花又开始悠悠扬扬飘落，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p>
张建平靠坐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白气。</p>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低声说道，“远方的厮杀与动荡，我们只能坐在这间屋子里，靠着一纸书信去调度。这种无力，比身上的伤痛更磨人。”</p>
王秀梅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住他冰凉的手背。</p>
“可天下无数人，正靠着我们写下的这些文字避开灾祸。”她轻声道，“武力可以解决一时之敌，笔墨与道理，却能护住更多人。并非只有亲身浴血，才算守护。”</p>
张建平微微点头，心中却依旧沉甸甸。</p>
道理他都懂，可一想到远在瘴疠大山之中孤立无援的陈念安，想到黑石峒那些被执念困住的年轻人，心中便难以真正安宁。</p>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荒，黑石峒。</p>
此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口被高大黑色岩石环抱，四周瘴气终日不散。数十名青年男女聚居洞内，篝火在洞中央熊熊燃烧。</p>
他们大多身世悲苦，或是失去家园，或是受尽苛待，被谷衍播撒下的心念种子，在这片荒芜绝望的土地上疯狂生根发芽。</p>
没有人见过谷衍，可他的话语，被众人口口相传，变成了峒内所有人信奉的信条。</p>
峒外，陈念安守在山口之外。</p>
他身旁只有寥寥几名愿意出面调解的村寨老者，人手单薄。黑石峒的青年搬来巨石封堵住大半洞口，只要他们试图靠近，便会遭到石块与木矛的驱赶。</p>
这几日，峒内的气氛越来越狂热。</p>
今夜，篝火跳动，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执拗的面孔。</p>
人群的阴影深处，一道佝偻的灰袍身影静静靠在岩壁角落。</p>
谷衍就藏在这里。</p>
他依旧不站出来成为首领，不接受众人的朝拜。只是隐在暗处，偶尔对身边一两个核心之人低声说上寥寥数语。寥寥几句，便足以搅动整座岩洞的情绪。</p>
他身上旧伤尚未痊愈，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可他眼中，却有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冷光。</p>
江洲受挫，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片土地重新开始。</p>
世间苦难不绝，他便永远有立足之地。</p>
“山下的人很快便会过来。”谷衍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身前两名青年耳中，“他们会带着道理，带着安抚，想要劝你们重回那个压榨你们的世间。记住，所有的温柔劝说，都只是牢笼的伪装。”</p>
两名青年听完，眼神愈发坚定，重重点头。</p>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飞溅向岩洞高高的洞顶。</p>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荒的黑石峒之内悄然酝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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