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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劲，漫过苍狼山脉。</p>
山林间层林浸染，青绿之间晕开大片金红，落叶随着山风簌簌飘落，铺满木屋外的碎石小路。</p>
书斋廊下，张建平扶着木柱站立，左手轻轻按住右臂。入秋之后，旧年留下的寒毒又开始隐隐作祟，骨头缝里一阵阵泛着冷痛。连年劳心奔波，早已耗损他的体魄，比起当年从密道逃出来的时候，两鬓已然染上不少霜白。</p>
王秀梅正收拾出行的行囊。布包简单朴素，几件换洗衣物，药囊，厚厚两册书卷，一册是《警心手记》，另一册便是誊抄好的《谷衍警世笔录》节选。</p>
“山谷这边已经安顿妥当。”王秀梅将书卷仔细用油布裹好，防止路上受潮，“书斋交由几位老成的弟子看管，各地送来的文书会定期快马递送到我们途经的州县，不必担心消息隔绝。”</p>
张建平点头，目光望向山谷之外连绵不绝的群山。</p>
大动乱平息，谷衍囚于地宫，主要的兽皮火种尽数熄灭。各州劝善亭遍地开花，吏治民生都在一点点修复。可太平不能只靠文书书信遥遥指挥。</p>
纸上看见的民情，终究不如双脚亲自踏过山河来得真切。</p>
“我们出去走一走。”张建平缓缓开口，“看一看各地劝善堂究竟是何模样，看一看乡野之间真实的百姓日子。有些隐患，书信上报未必写得周全。”</p>
陈念安几日之前已经辞别山谷，再度远行，去往东部沿海州县走访。石樵依旧游走四方深山，寻访那些困于绝望的孤苦之人。</p>
偌大天下，他们不能坐守苍狼山谷，只做庙堂一般的隐士。</p>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亮。</p>
张建平和王秀梅辞别书斋弟子，两匹老马，简单行囊，离开了居住多年的苍狼山谷。</p>
马蹄踏在落满枯叶的山道上，哒哒声响回荡山林。回头望去，熟悉的木屋、书斋一点点隐入层叠林木之间。</p>
当初二人从密道狼狈逃出，只求寻一处山林苟活度日。谁也未曾料到，一晃悠悠岁月，竟会背负起整座世间的烟火安稳。</p>
一路向东，离开苍狼山脉，踏入平原州县。</p>
秋日正是丰收时节。田地里稻谷成熟，遍地金黄。农夫弯腰收割，田野之间处处都是劳作人声，孩童在田埂追逐嬉闹，处处都是饱足安稳的气象。</p>
可太平之下，依旧藏着细碎的苦楚。</p>
第一站抵达青溪县。</p>
县城外的劝善亭就立在官道之旁，木亭古朴，亭下摆放茶水药草，墙上抄录着手记与警世笔录的节选。不少赶路行人、附近乡民围在亭下听弟子讲书。</p>
二人没有表露身份，换上普通布衣，混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p>
亭中讲书的年轻弟子一腔热血，言辞慷慨，大讲善恶道理，劝导世人遇苦难不可心生怨恨。</p>
不少百姓听得连连点头。可张建平却留意到，人群角落坐着一对老夫妇，面色愁苦，听完之后只是默默叹气，转身便离开了。</p>
待讲书散去，张建平和王秀梅寻到老夫妇。</p>
细细询问才知晓，老两口唯一的儿子，去年被强征河工，劳作之时意外落水身亡。官府给了一点抚恤银两，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苦难平。</p>
方才听弟子一味劝人放下怨念，心中只觉得寒凉。</p>
“道理说得没错，可没有接住我们的苦。”老者浑浊双眼泛红，“丧子之痛摆在身上，哪能说释怀便能释怀。”</p>
听完这番话，张建平和王秀梅心中了然。</p>
劝善堂遍地铺开，弟子数量越来越多。有人懂得共情人心，也有不少后生只学会背诵书卷条文，满口大道理，却看不见普通人沉甸甸的苦难。</p>
回到劝善亭，张建平找到当地主事的弟子。</p>
没有斥责，只是把老夫妇的遭遇缓缓道出。</p>
“笔录之中反复告诫，先认苦，再论理。”张建平声音平和，“切莫把劝善变成劝人隐忍。不是叫受苦之人不许悲伤，而是告诉他们，悲伤不必化作伤人的怨恨。二者天差地别。”</p>
主事弟子听罢满脸羞愧，躬身记下这番教诲，往后亭中讲说，不再一味空谈释怀，多去倾听乡野百姓真实的境遇。</p>
离开青溪县，一路继续南下。</p>
沿途州县，所见亦是参半。</p>
有的地方劝善堂与官府配合融洽，修桥铺路，抚恤孤寡，民间风气日渐温厚；也有偏远小县，弟子人手不足，劝善亭形同虚设，只是立着一块木牌，无人值守；更有几处，当地乡绅豪强暗中排挤，处处掣肘，使得劝善堂难以深入乡野。</p>
一路走，一路停下。</p>
不摆身份，不逞威严。遇到做得好的，便勉励；遇见疏漏弊病，便耐心点拨；碰到豪强阻挠，便书信知会当地正直官吏，慢慢调和矛盾。</p>
这一日行至暮云渡，一处临河大渡口。</p>
渡口商船往来络绎不绝，码头人声鼎沸。渡口旁聚居着一群船家，世代以行船跑水路为生。今年入秋江水多变，接连有两艘货船遭遇风浪倾覆，好几户船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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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边上，一间简陋的劝善棚子里面，挤满神色愁苦的船家。</p>
驻在此地的弟子只有两人，日夜忙碌不休。既要帮忙协调官府发放赈灾抚恤，还要安抚一众遭难船家的心绪。</p>
张建平和王秀梅走入棚中。</p>
棚内空气浑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满脸愤懑。风浪无情夺走亲人，生计断绝，绝望如同潮水笼罩众人。</p>
其中一名中年船家，性情最为激愤。他认定江堤失修、河道警示标记不全，是官吏疏于职守才酿成祸事，整日奔走控诉，情绪激动。</p>
当地官吏过来数次，只说风浪乃是天灾，百般推脱。船家心中怨气越积越重。</p>
张建平静静听完众人的诉说。</p>
他没有开口呵斥船家冲动，也不替官府遮掩过失。</p>
“江水起浪是天灾。可江岸预警浮标损坏许久未曾修缮，江岸避险码头残缺，官吏疏于巡检，这便是人祸。”张建平高声说道，“天灾不可避，但人祸可以去改。”</p>
当即，他便亲笔写下文书，送交州府。一方面要求彻查渡口官吏懈怠之过，另一方面催促官府拨款，修缮江堤、补全江上警示标识，扩建避风码头。</p>
同时，王秀梅陪着一众失去亲人的船家坐下。</p>
听他们诉说失去家人的悲痛，诉说生计无着的惶恐。承认他们所有愤怒与悲伤，不劝他们立刻放下，只帮他们梳理可以走的出路。</p>
官府的过错，要去纠正。百姓心中的伤痛，也要有人承接。</p>
棚子之中，激愤的叫嚣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压抑的哽咽。</p>
那名最激愤的中年船家，红着眼说道：“我们要的不是煽动着去闹事拼命。只是希望，有人看得见我们受的苦。”</p>
几日之后，州府公文下达。涉事官吏受到惩处，修缮江岸的役夫物料陆续调至暮云渡。</p>
渡口边上，人心渐渐安定下来。</p>
忙完渡口诸事，夜色已然降临。</p>
江风浩荡，江水滚滚东流。</p>
张建平和王秀梅并肩站在渡口岸边，望着滔滔江水，远处渔火点点，星星零零散散浮在江面之上。</p>
“一路走来，大奸大恶已经少见。”王秀梅轻声开口，晚风拂动她的鬓发，“可人间千万桩细碎苦楚，源源不断。祸乱不是只来自邪术残片，苛政、天灾、无常命运，时时刻刻都在伤人。”</p>
张建平轻轻活动了一下发痛的右臂，目光望向无尽的远方。</p>
当年逃出密道，所求不过一屋，一灶，安稳度日。</p>
兜兜转转，如今脚下山河万里，肩上担着万千普通人的悲欢。</p>
“邪术可以根除，残片可以收缴。可人间的苦难，永远不会彻底断绝。”张建平缓缓说道，“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看见，听见，修补一处又一处裂痕。”</p>
他们不能让世间再无伤痛。</p>
只求受过伤的人，不必再独自困在伤痛之中。</p>
夜色渐深，渡口的灯火慢慢稀疏。</p>
两人转身回到简陋的客栈歇息。</p>
前路还长，山河辽阔，秋巡还在继续。往后还有无数的城镇、乡野、渡口山村在前方等待着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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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劲，漫过苍狼山脉。</p>
山林间层林浸染，青绿之间晕开大片金红，落叶随着山风簌簌飘落，铺满木屋外的碎石小路。</p>
书斋廊下，张建平扶着木柱站立，左手轻轻按住右臂。入秋之后，旧年留下的寒毒又开始隐隐作祟，骨头缝里一阵阵泛着冷痛。连年劳心奔波，早已耗损他的体魄，比起当年从密道逃出来的时候，两鬓已然染上不少霜白。</p>
王秀梅正收拾出行的行囊。布包简单朴素，几件换洗衣物，药囊，厚厚两册书卷，一册是《警心手记》，另一册便是誊抄好的《谷衍警世笔录》节选。</p>
“山谷这边已经安顿妥当。”王秀梅将书卷仔细用油布裹好，防止路上受潮，“书斋交由几位老成的弟子看管，各地送来的文书会定期快马递送到我们途经的州县，不必担心消息隔绝。”</p>
张建平点头，目光望向山谷之外连绵不绝的群山。</p>
大动乱平息，谷衍囚于地宫，主要的兽皮火种尽数熄灭。各州劝善亭遍地开花，吏治民生都在一点点修复。可太平不能只靠文书书信遥遥指挥。</p>
纸上看见的民情，终究不如双脚亲自踏过山河来得真切。</p>
“我们出去走一走。”张建平缓缓开口，“看一看各地劝善堂究竟是何模样，看一看乡野之间真实的百姓日子。有些隐患，书信上报未必写得周全。”</p>
陈念安几日之前已经辞别山谷，再度远行，去往东部沿海州县走访。石樵依旧游走四方深山，寻访那些困于绝望的孤苦之人。</p>
偌大天下，他们不能坐守苍狼山谷，只做庙堂一般的隐士。</p>
第二日清晨，天刚微亮。</p>
张建平和王秀梅辞别书斋弟子，两匹老马，简单行囊，离开了居住多年的苍狼山谷。</p>
马蹄踏在落满枯叶的山道上，哒哒声响回荡山林。回头望去，熟悉的木屋、书斋一点点隐入层叠林木之间。</p>
当初二人从密道狼狈逃出，只求寻一处山林苟活度日。谁也未曾料到，一晃悠悠岁月，竟会背负起整座世间的烟火安稳。</p>
一路向东，离开苍狼山脉，踏入平原州县。</p>
秋日正是丰收时节。田地里稻谷成熟，遍地金黄。农夫弯腰收割，田野之间处处都是劳作人声，孩童在田埂追逐嬉闹，处处都是饱足安稳的气象。</p>
可太平之下，依旧藏着细碎的苦楚。</p>
第一站抵达青溪县。</p>
县城外的劝善亭就立在官道之旁，木亭古朴，亭下摆放茶水药草，墙上抄录着手记与警世笔录的节选。不少赶路行人、附近乡民围在亭下听弟子讲书。</p>
二人没有表露身份，换上普通布衣，混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p>
亭中讲书的年轻弟子一腔热血，言辞慷慨，大讲善恶道理，劝导世人遇苦难不可心生怨恨。</p>
不少百姓听得连连点头。可张建平却留意到，人群角落坐着一对老夫妇，面色愁苦，听完之后只是默默叹气，转身便离开了。</p>
待讲书散去，张建平和王秀梅寻到老夫妇。</p>
细细询问才知晓，老两口唯一的儿子，去年被强征河工，劳作之时意外落水身亡。官府给了一点抚恤银两，可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苦难平。</p>
方才听弟子一味劝人放下怨念，心中只觉得寒凉。</p>
“道理说得没错，可没有接住我们的苦。”老者浑浊双眼泛红，“丧子之痛摆在身上，哪能说释怀便能释怀。”</p>
听完这番话，张建平和王秀梅心中了然。</p>
劝善堂遍地铺开，弟子数量越来越多。有人懂得共情人心，也有不少后生只学会背诵书卷条文，满口大道理，却看不见普通人沉甸甸的苦难。</p>
回到劝善亭，张建平找到当地主事的弟子。</p>
没有斥责，只是把老夫妇的遭遇缓缓道出。</p>
“笔录之中反复告诫，先认苦，再论理。”张建平声音平和，“切莫把劝善变成劝人隐忍。不是叫受苦之人不许悲伤，而是告诉他们，悲伤不必化作伤人的怨恨。二者天差地别。”</p>
主事弟子听罢满脸羞愧，躬身记下这番教诲，往后亭中讲说，不再一味空谈释怀，多去倾听乡野百姓真实的境遇。</p>
离开青溪县，一路继续南下。</p>
沿途州县，所见亦是参半。</p>
有的地方劝善堂与官府配合融洽，修桥铺路，抚恤孤寡，民间风气日渐温厚；也有偏远小县，弟子人手不足，劝善亭形同虚设，只是立着一块木牌，无人值守；更有几处，当地乡绅豪强暗中排挤，处处掣肘，使得劝善堂难以深入乡野。</p>
一路走，一路停下。</p>
不摆身份，不逞威严。遇到做得好的，便勉励；遇见疏漏弊病，便耐心点拨；碰到豪强阻挠，便书信知会当地正直官吏，慢慢调和矛盾。</p>
这一日行至暮云渡，一处临河大渡口。</p>
渡口商船往来络绎不绝，码头人声鼎沸。渡口旁聚居着一群船家，世代以行船跑水路为生。今年入秋江水多变，接连有两艘货船遭遇风浪倾覆，好几户船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渡口边上，一间简陋的劝善棚子里面，挤满神色愁苦的船家。</p>
驻在此地的弟子只有两人，日夜忙碌不休。既要帮忙协调官府发放赈灾抚恤，还要安抚一众遭难船家的心绪。</p>
张建平和王秀梅走入棚中。</p>
棚内空气浑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满脸愤懑。风浪无情夺走亲人，生计断绝，绝望如同潮水笼罩众人。</p>
其中一名中年船家，性情最为激愤。他认定江堤失修、河道警示标记不全，是官吏疏于职守才酿成祸事，整日奔走控诉，情绪激动。</p>
当地官吏过来数次，只说风浪乃是天灾，百般推脱。船家心中怨气越积越重。</p>
张建平静静听完众人的诉说。</p>
他没有开口呵斥船家冲动，也不替官府遮掩过失。</p>
“江水起浪是天灾。可江岸预警浮标损坏许久未曾修缮，江岸避险码头残缺，官吏疏于巡检，这便是人祸。”张建平高声说道，“天灾不可避，但人祸可以去改。”</p>
当即，他便亲笔写下文书，送交州府。一方面要求彻查渡口官吏懈怠之过，另一方面催促官府拨款，修缮江堤、补全江上警示标识，扩建避风码头。</p>
同时，王秀梅陪着一众失去亲人的船家坐下。</p>
听他们诉说失去家人的悲痛，诉说生计无着的惶恐。承认他们所有愤怒与悲伤，不劝他们立刻放下，只帮他们梳理可以走的出路。</p>
官府的过错，要去纠正。百姓心中的伤痛，也要有人承接。</p>
棚子之中，激愤的叫嚣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压抑的哽咽。</p>
那名最激愤的中年船家，红着眼说道：“我们要的不是煽动着去闹事拼命。只是希望，有人看得见我们受的苦。”</p>
几日之后，州府公文下达。涉事官吏受到惩处，修缮江岸的役夫物料陆续调至暮云渡。</p>
渡口边上，人心渐渐安定下来。</p>
忙完渡口诸事，夜色已然降临。</p>
江风浩荡，江水滚滚东流。</p>
张建平和王秀梅并肩站在渡口岸边，望着滔滔江水，远处渔火点点，星星零零散散浮在江面之上。</p>
“一路走来，大奸大恶已经少见。”王秀梅轻声开口，晚风拂动她的鬓发，“可人间千万桩细碎苦楚，源源不断。祸乱不是只来自邪术残片，苛政、天灾、无常命运，时时刻刻都在伤人。”</p>
张建平轻轻活动了一下发痛的右臂，目光望向无尽的远方。</p>
当年逃出密道，所求不过一屋，一灶，安稳度日。</p>
兜兜转转，如今脚下山河万里，肩上担着万千普通人的悲欢。</p>
“邪术可以根除，残片可以收缴。可人间的苦难，永远不会彻底断绝。”张建平缓缓说道，“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看见，听见，修补一处又一处裂痕。”</p>
他们不能让世间再无伤痛。</p>
只求受过伤的人，不必再独自困在伤痛之中。</p>
夜色渐深，渡口的灯火慢慢稀疏。</p>
两人转身回到简陋的客栈歇息。</p>
前路还长，山河辽阔，秋巡还在继续。往后还有无数的城镇、乡野、渡口山村在前方等待着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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