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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山谷，前堂客舍。</p>
堂内燃起两盆炭火，驱散秋日侵骨的凉意。木窗敞开一角，能够望见庭院之外落满地黄叶的古木。</p>
三名来自极北的来客，被弟子引至堂中。</p>
为首一人年岁约莫五十出头，身形高大，颧骨突出，肤色是长期冻土寒风磨砺出的深褐。身上披着厚重鞣制兽裘，衣襟边缘还凝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细碎冰碴。身后跟随两名为青年，同样一身北地装束，腰背挺直，神情戒备。</p>
三人踏入温暖屋内，也没有卸下背负的木匣。木匣用料坚硬，外面层层缠绕封禁的粗麻绳，匣身刻满北地古老螺旋纹路。</p>
张建平与王秀梅步入客堂。</p>
北地首领见到二人，并未行中原礼节，而是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头，行极北部族的致敬礼。</p>
“在下乌勒，来自极北冰原的黑石部。跨越万水千山，终于抵达苍狼山谷。”乌勒嗓音粗粝，如同风雪打磨过的岩石，“久闻二位镇压锁隙残片，看透执念祸乱之秘。今日前来，是恳求你们，救救北土的族人。”</p>
“坐下细说。”张建平抬手示意，“路途万里，一路风霜辛苦。北地究竟发生何等异象，不妨如实道来。”</p>
乌勒依言落座。身后两名青年依旧守在他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视堂内四周。</p>
炭火噼啪燃烧，乌勒缓缓道出极北冻土之上，正在蔓延的怪事。</p>
极北冰原，常年严寒，冻土厚达数丈。黑石部世代居住冰原边缘，世代守护冻土深渊，千百年来安稳度日。可近半年光景，冻土开始出现诡异变化。</p>
原本坚硬冰封的大地，多处地表莫名开裂。漆黑冰冷的黑雾，自地底裂缝之中缓缓蒸腾上浮。黑雾并不浓烈，初时无人在意。可只要有人长时间靠近裂隙，入夜之后便会噩梦缠身。</p>
噩梦之中，所见皆是一生之中最为痛苦悔恨的往事。</p>
有人梦见亲人惨死，有人梦见自己一生之中无法弥补的过错。梦境反复折磨心神，久而久之，不少族人神志恍惚。一部分人彻底沦陷，陷入癫狂，变得暴戾嗜血，无故攻击身边亲友。</p>
部族萨满尝试古老祭祀、祷告山神，全都毫无效用。癫狂之人越来越多，数个临近小部族，已经因此分崩离析。</p>
“那黑雾，不会直接伤人。”乌勒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疲惫，“它只勾动人心深处埋藏的伤痛、遗憾、怨恨。和你们中原流传，兽皮残片作祟的情形，描述几乎一模一样。”</p>
北地没有谷衍，也没有兽皮残片流传。冻土深渊之下，这股力量，又是从何而来？</p>
乌勒伸手，将背上沉重木匣取下，放置桌案。解开层层缠绕的麻绳，掀开匣盖。</p>
匣内垫着厚厚的白色兽绒，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半掌大小的古玉。玉质通体灰黯，玉表布满细密蛛网裂纹，玉芯之中，一团淡淡的灰雾缓缓流转沉浮。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p>
“这是冻土裂隙之中，挖出来的古玉。”乌勒的声音沉了几分，“裂隙刚出现的时候，这块古玉随着冻土翻涌，从地底深处浮上地面。萨满判断，地底黑雾，源头便与这块古玉息息相关。我们用尽部族传承的封禁之法，勉强将它锁住。可封禁日渐衰弱，裂隙还在不断增多扩大。”</p>
王秀梅上前半步，凝神打量古玉。并没有贸然伸手触碰。</p>
“这不是锁隙兽皮残片。”王秀梅仔细感知玉内浮动的力量，语气笃定，“兽皮残片，是以谷衍自身神魂与怨念铸造而成。此物力量同源，可载体本质完全不一样。”</p>
一样可以勾动人心中埋藏的伤痛执念，源头却各不相同。</p>
张建平盯着匣中古玉，右臂寒毒隐隐跳动，骨缝之中泛起一阵熟悉的寒意。那股寒意，和当初面对兽皮残片时的感应十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来自万古冻土的荒寂。</p>
“也就是说，除了谷衍锻造的兽皮碎片，世间还有另外可以勾动人心执念的事物，沉睡大地深处。”张建平低声开口。</p>
谷衍的兽皮残片，是人为炼制。而冻土之下的力量，仿佛是天地本身沉埋的旧痕。</p>
乌勒重重点头：“正是如此。萨满翻阅部族世代流传的岩画记载，万古之前，极北冻土之下，曾爆发过一场巨大灾劫。大地撕裂，哀鸣响彻冰原。之后灾祸平息，一切被冻土掩埋。本以为早已永久归于沉寂，谁能想到，时隔无数岁月，又重新苏醒。”</p>
眼下情况愈发危急。</p>
冻土裂隙还在持续扩张，黑雾溢出范围一天比一天更广。黑石部已经拼尽全力封锁几处大裂缝，可部族力量有限。若是放任事态继续发展，整个极北冰原所有部族，都会被这股力量吞噬。癫狂会如同瘟疫一般席卷北土。</p>
“我们部族萨满，耗尽心血，也仅仅只能延缓灾变。”乌勒目光恳切看向二人，“中原苍狼山谷，拥有对付执念祸乱的经验。我恳请二位，随我返回极北冰原。前往冻土深渊，寻到灾变根源。若是任由它彻底苏醒，灾祸不会仅仅局限在极北。黑雾随风南下，终有一日，也会席卷中原大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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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落下，堂内陷入沉默。</p>
远赴极北。</p>
那是万里冰封的苦寒绝域。路途艰险，寒冬将近，越往北走，风雪越是酷烈。无数高山荒原、冰封江河横亘路途。此行凶险莫测，地底未知力量深浅不明。</p>
张建平和王秀梅刚刚结束数月巡行，身心俱疲。张建平身上寒毒旧伤，经过云安一案几番消耗，发作越来越频繁。若是去到极北酷寒之地，低温会极大加重身上伤势，后果难以预料。</p>
可若是置之不理。</p>
北土灾变一旦彻底爆发，黑雾南下，无数人又将重演谷衍时代的悲剧。中原刚刚平息的太平，转眼便会化为泡影。</p>
堂外秋风呼啸，卷动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p>
乌勒见二人沉默，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此行代价巨大。也不敢强求。只是冰原之上万千族人的性命，全都悬于一线。”</p>
张建平缓缓移步窗前，望向远处层叠群山。</p>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被秘术蛊惑的流民，见过被豪强压迫的苦主。明白怨恨的种子，只要有土壤，便会生根。如今，这片土壤，蔓延到了万里之外的冻土之下。</p>
王秀梅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旧伤遇酷寒会急剧恶化。可我们不去，天下更无多少人懂得应对此种执念类异力。石樵困于西南峒寨纠纷，陈念安滞留东海处理海疆遗留祸事。谷中弟子尚显稚嫩，不足以独当这般等级的灾变。”</p>
人手捉襟见肘。</p>
天下各处皆有燃点，却没有足够人手一一扑灭。</p>
张建平垂眸看向自己微微发凉的右手，寒毒正在皮肉之下隐隐窜动。他心中清楚极北的严寒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可有些事，不能因为自身有所损耗，便避而不往。</p>
“北土不能置之不顾。”张建平转过身，目光落回乌勒身上，“但我们不能即刻动身。”</p>
乌勒神色一暗。</p>
“山谷需要安排妥当。”张建平缓缓道出计划，“我们离开之后，青云地宫的锁隙残片镇压不可松懈；各地劝善亭书信往来，需要有人主持；石樵、陈念安那边，需要送去传信，交代中原诸事。另外，需要筹备御寒物资、药剂。入冬之后北地风雪封路，必须赶在最严寒时节到来之前，抵达冻土深渊。”</p>
并非拒绝，而是要周全筹划。</p>
乌勒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眼中燃起光亮：“多谢！只要二位愿意前往，路途之上部族会全力接应，粮草向导，黑石部尽数备好。”</p>
木匣之内，灰黯古玉之中，那团灰雾依旧缓缓流转，仿佛听见几人的对话，玉表裂纹，又悄然增多一丝。</p>
危机已经不等人。</p>
归谷休整的安稳时光，转瞬即逝。新的远行，已然摆在眼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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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山谷，前堂客舍。</p>
堂内燃起两盆炭火，驱散秋日侵骨的凉意。木窗敞开一角，能够望见庭院之外落满地黄叶的古木。</p>
三名来自极北的来客，被弟子引至堂中。</p>
为首一人年岁约莫五十出头，身形高大，颧骨突出，肤色是长期冻土寒风磨砺出的深褐。身上披着厚重鞣制兽裘，衣襟边缘还凝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细碎冰碴。身后跟随两名为青年，同样一身北地装束，腰背挺直，神情戒备。</p>
三人踏入温暖屋内，也没有卸下背负的木匣。木匣用料坚硬，外面层层缠绕封禁的粗麻绳，匣身刻满北地古老螺旋纹路。</p>
张建平与王秀梅步入客堂。</p>
北地首领见到二人，并未行中原礼节，而是右手按在胸口，微微低头，行极北部族的致敬礼。</p>
“在下乌勒，来自极北冰原的黑石部。跨越万水千山，终于抵达苍狼山谷。”乌勒嗓音粗粝，如同风雪打磨过的岩石，“久闻二位镇压锁隙残片，看透执念祸乱之秘。今日前来，是恳求你们，救救北土的族人。”</p>
“坐下细说。”张建平抬手示意，“路途万里，一路风霜辛苦。北地究竟发生何等异象，不妨如实道来。”</p>
乌勒依言落座。身后两名青年依旧守在他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视堂内四周。</p>
炭火噼啪燃烧，乌勒缓缓道出极北冻土之上，正在蔓延的怪事。</p>
极北冰原，常年严寒，冻土厚达数丈。黑石部世代居住冰原边缘，世代守护冻土深渊，千百年来安稳度日。可近半年光景，冻土开始出现诡异变化。</p>
原本坚硬冰封的大地，多处地表莫名开裂。漆黑冰冷的黑雾，自地底裂缝之中缓缓蒸腾上浮。黑雾并不浓烈，初时无人在意。可只要有人长时间靠近裂隙，入夜之后便会噩梦缠身。</p>
噩梦之中，所见皆是一生之中最为痛苦悔恨的往事。</p>
有人梦见亲人惨死，有人梦见自己一生之中无法弥补的过错。梦境反复折磨心神，久而久之，不少族人神志恍惚。一部分人彻底沦陷，陷入癫狂，变得暴戾嗜血，无故攻击身边亲友。</p>
部族萨满尝试古老祭祀、祷告山神，全都毫无效用。癫狂之人越来越多，数个临近小部族，已经因此分崩离析。</p>
“那黑雾，不会直接伤人。”乌勒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疲惫，“它只勾动人心深处埋藏的伤痛、遗憾、怨恨。和你们中原流传，兽皮残片作祟的情形，描述几乎一模一样。”</p>
北地没有谷衍，也没有兽皮残片流传。冻土深渊之下，这股力量，又是从何而来？</p>
乌勒伸手，将背上沉重木匣取下，放置桌案。解开层层缠绕的麻绳，掀开匣盖。</p>
匣内垫着厚厚的白色兽绒，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半掌大小的古玉。玉质通体灰黯，玉表布满细密蛛网裂纹，玉芯之中，一团淡淡的灰雾缓缓流转沉浮。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p>
“这是冻土裂隙之中，挖出来的古玉。”乌勒的声音沉了几分，“裂隙刚出现的时候，这块古玉随着冻土翻涌，从地底深处浮上地面。萨满判断，地底黑雾，源头便与这块古玉息息相关。我们用尽部族传承的封禁之法，勉强将它锁住。可封禁日渐衰弱，裂隙还在不断增多扩大。”</p>
王秀梅上前半步，凝神打量古玉。并没有贸然伸手触碰。</p>
“这不是锁隙兽皮残片。”王秀梅仔细感知玉内浮动的力量，语气笃定，“兽皮残片，是以谷衍自身神魂与怨念铸造而成。此物力量同源，可载体本质完全不一样。”</p>
一样可以勾动人心中埋藏的伤痛执念，源头却各不相同。</p>
张建平盯着匣中古玉，右臂寒毒隐隐跳动，骨缝之中泛起一阵熟悉的寒意。那股寒意，和当初面对兽皮残片时的感应十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来自万古冻土的荒寂。</p>
“也就是说，除了谷衍锻造的兽皮碎片，世间还有另外可以勾动人心执念的事物，沉睡大地深处。”张建平低声开口。</p>
谷衍的兽皮残片，是人为炼制。而冻土之下的力量，仿佛是天地本身沉埋的旧痕。</p>
乌勒重重点头：“正是如此。萨满翻阅部族世代流传的岩画记载，万古之前，极北冻土之下，曾爆发过一场巨大灾劫。大地撕裂，哀鸣响彻冰原。之后灾祸平息，一切被冻土掩埋。本以为早已永久归于沉寂，谁能想到，时隔无数岁月，又重新苏醒。”</p>
眼下情况愈发危急。</p>
冻土裂隙还在持续扩张，黑雾溢出范围一天比一天更广。黑石部已经拼尽全力封锁几处大裂缝，可部族力量有限。若是放任事态继续发展，整个极北冰原所有部族，都会被这股力量吞噬。癫狂会如同瘟疫一般席卷北土。</p>
“我们部族萨满，耗尽心血，也仅仅只能延缓灾变。”乌勒目光恳切看向二人，“中原苍狼山谷，拥有对付执念祸乱的经验。我恳请二位，随我返回极北冰原。前往冻土深渊，寻到灾变根源。若是任由它彻底苏醒，灾祸不会仅仅局限在极北。黑雾随风南下，终有一日，也会席卷中原大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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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落下，堂内陷入沉默。</p>
远赴极北。</p>
那是万里冰封的苦寒绝域。路途艰险，寒冬将近，越往北走，风雪越是酷烈。无数高山荒原、冰封江河横亘路途。此行凶险莫测，地底未知力量深浅不明。</p>
张建平和王秀梅刚刚结束数月巡行，身心俱疲。张建平身上寒毒旧伤，经过云安一案几番消耗，发作越来越频繁。若是去到极北酷寒之地，低温会极大加重身上伤势，后果难以预料。</p>
可若是置之不理。</p>
北土灾变一旦彻底爆发，黑雾南下，无数人又将重演谷衍时代的悲剧。中原刚刚平息的太平，转眼便会化为泡影。</p>
堂外秋风呼啸，卷动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p>
乌勒见二人沉默，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此行代价巨大。也不敢强求。只是冰原之上万千族人的性命，全都悬于一线。”</p>
张建平缓缓移步窗前，望向远处层叠群山。</p>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被秘术蛊惑的流民，见过被豪强压迫的苦主。明白怨恨的种子，只要有土壤，便会生根。如今，这片土壤，蔓延到了万里之外的冻土之下。</p>
王秀梅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旧伤遇酷寒会急剧恶化。可我们不去，天下更无多少人懂得应对此种执念类异力。石樵困于西南峒寨纠纷，陈念安滞留东海处理海疆遗留祸事。谷中弟子尚显稚嫩，不足以独当这般等级的灾变。”</p>
人手捉襟见肘。</p>
天下各处皆有燃点，却没有足够人手一一扑灭。</p>
张建平垂眸看向自己微微发凉的右手，寒毒正在皮肉之下隐隐窜动。他心中清楚极北的严寒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可有些事，不能因为自身有所损耗，便避而不往。</p>
“北土不能置之不顾。”张建平转过身，目光落回乌勒身上，“但我们不能即刻动身。”</p>
乌勒神色一暗。</p>
“山谷需要安排妥当。”张建平缓缓道出计划，“我们离开之后，青云地宫的锁隙残片镇压不可松懈；各地劝善亭书信往来，需要有人主持；石樵、陈念安那边，需要送去传信，交代中原诸事。另外，需要筹备御寒物资、药剂。入冬之后北地风雪封路，必须赶在最严寒时节到来之前，抵达冻土深渊。”</p>
并非拒绝，而是要周全筹划。</p>
乌勒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眼中燃起光亮：“多谢！只要二位愿意前往，路途之上部族会全力接应，粮草向导，黑石部尽数备好。”</p>
木匣之内，灰黯古玉之中，那团灰雾依旧缓缓流转，仿佛听见几人的对话，玉表裂纹，又悄然增多一丝。</p>
危机已经不等人。</p>
归谷休整的安稳时光，转瞬即逝。新的远行，已然摆在眼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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