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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落枫渡，沿着河道往南行，一路层林渐褪，寒气一日重过一日。</p>
十余日后，二人抵达云溪县。此地群山环抱，城内街巷安静，只是一踏入县城，张建平怀中的古玉便幽幽泛着冷光，裹挟着一股孤寂萧索的心绪，不似仇怨，也不是离别之憾，是长久独处、无人言说的孤苦。</p>
“此地郁结，是孤单。”张建平低声对身旁的王秀梅说道。</p>
王秀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舍。不少宅院门户紧闭，墙垣斑驳，明明是城中之地，却少了邻里往来的烟火喧闹。</p>
寻了一间临街小客栈安顿下来。客栈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闲谈之间，道出缘由。</p>
云溪县多年前文风鼎盛，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奔赴京城赶考。可路途遥远，落第者十之七八。有人失意返乡，闭门不出；有人客死他乡，再也没能回来。一代代人积攒下来，城中多是空院、孤居之人。</p>
其中最出名的，是城西一处旧宅，当地人唤作“青竹院”。院中住着一位老书生，姓苏，名文远。年轻时数次赴考，次次落榜，亲友渐渐离散，妻子早早病逝，独子外出游学杳无音信。数十年来，他闭门读书，极少与人来往，整日守着一院青竹，一盏孤灯。</p>
“苏老先生人不坏，只是性子冷了。”掌柜轻轻叹气，“邻里偶尔送去米面，他收下，却从不多言。整日独自对着书卷，仿佛世间只剩他一人。”</p>
第二日清晨，二人去往城西青竹院。院墙爬满枯藤，院门虚掩，院内翠竹萧萧。推门而入，庭院铺满枯黄竹叶，无人清扫。</p>
书房之内，一名白发老者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卷泛黄古籍静静独坐。案头一盏油灯，虽白日未点，却依旧透着冷清。苏文远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看向来客，并无讶异，也无热情。</p>
“二位是来寻书？”老者声音干涩。</p>
“我们路过此地，听闻先生常年独居，特来坐坐。”张建平缓步走入书房，没有直接谈论得失荣辱，只是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卷，“先生一生苦读，所求为何？”</p>
苏文远轻轻抚摸书页，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年少时，想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一次次赴考，一次次落空。妻子走了，孩儿远走，昔日同窗或是得官，或是归乡安居，唯独我困在此处。”</p>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落寞。</p>
“旁人都说，我该放下功名。可我寒窗数十载，所有岁月都耗在书卷之中，若是放下，我这一生，又剩下什么？”</p>
这便是他心底的枷锁。半生执着，理想落空，亲人离散，漫长岁月只剩孤身一人。不是愤懑的怨恨，是找不到自身意义的空洞孤寂。</p>
王秀梅静静站在一旁，轻声说道：“苦读数十载，所学的诗书道理，本就不止功名一条出路。读书可以明理，可以教化乡中孩童，不必非要金榜题名，才算不负此生。”</p>
苏文远摇了摇头：“晚了，我已经老了。”</p>
张建平没有反驳，只是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听老者慢慢诉说半生坎坷。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赶考路上风霜，落榜归来的失落，妻子病逝时的无助，等待儿子音讯一年又一年的期盼与失望。一桩桩往事，藏在心底数十年，从来没有好好与人倾诉。</p>
古玉在怀中轻轻吸纳这绵长孤寂的心绪，柔和微光缓缓漫出，安抚那空洞落寞。</p>
一连数日，二人每日来青竹院小坐。有时只是陪着苏文远看书，不言一语；有时听他讲述年轻时游历见闻；王秀梅会帮着清扫庭院，整理散落的书卷。</p>
一日午后，苏文远翻出多年前的文稿，那些是他年轻时写的诗文，尘封木箱许久。</p>
“这些文字，本想献给朝堂，如今看来，再无机会。”老者摩挲纸页，语气怅然。</p>
“文字不必只呈给庙堂。”张建平说道，“若是先生愿意，可以在城中开设蒙学，教乡中孩童读书识字，把书中道理讲给后辈听。你的笔墨，你的见识，依旧可以流传。”</p>
苏文远一怔，低头沉思良久。</p>
几日后，苏文远走出青竹院，前往县衙拜见县令，提出想要开设一处简易蒙学，不收重金，只愿教寒门孩童读书。县令大喜，拨下一处闲置屋舍作为学堂。</p>
开馆那日，不少城中百姓带着自家孩童前来。苏文远站在学堂门前，看着一双双懵懂孩童的眼睛，长久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几分。</p>
他依旧会在夜里回到青竹院，院中孤灯还会亮起。孤独不会彻底消失，半生遗憾也无法一笔勾销。但他不再困在旧年的失意里，寻到了新的寄托。</p>
心中那片荒芜空洞，被孩童诵读诗书的声响，慢慢填上一丝暖意。</p>
离开云溪县前夜，苏文远送来一卷亲手抄写的诗文。</p>
“多谢二位点醒。余生，不再独自困于旧梦。”</p>
张建平收下文稿，轻声道谢。</p>
清晨，二人辞别云溪县。街道上已经能听见学堂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p>
走在城外山道上，秋风拂过，王秀梅靠在张建平身侧。</p>
“原来人心的枷锁，不止仇与别离，还有半生落空的执念。”</p>
“是啊。”张建平望向远方云雾笼罩的山峦，怀中古玉安稳沉静，“世人的苦千姿百态，有人困于仇恨，有人困于离别，有人困于求而不得的执念。我们所做，不是抹去遗憾，而是帮人寻一处新的落脚之处。”</p>
前路遥遥，风雪渐近。九州大地，还有无数藏在深院、街巷、山野里的心事，等待他们前去倾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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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落枫渡，沿着河道往南行，一路层林渐褪，寒气一日重过一日。</p>
十余日后，二人抵达云溪县。此地群山环抱，城内街巷安静，只是一踏入县城，张建平怀中的古玉便幽幽泛着冷光，裹挟着一股孤寂萧索的心绪，不似仇怨，也不是离别之憾，是长久独处、无人言说的孤苦。</p>
“此地郁结，是孤单。”张建平低声对身旁的王秀梅说道。</p>
王秀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舍。不少宅院门户紧闭，墙垣斑驳，明明是城中之地，却少了邻里往来的烟火喧闹。</p>
寻了一间临街小客栈安顿下来。客栈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闲谈之间，道出缘由。</p>
云溪县多年前文风鼎盛，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奔赴京城赶考。可路途遥远，落第者十之七八。有人失意返乡，闭门不出；有人客死他乡，再也没能回来。一代代人积攒下来，城中多是空院、孤居之人。</p>
其中最出名的，是城西一处旧宅，当地人唤作“青竹院”。院中住着一位老书生，姓苏，名文远。年轻时数次赴考，次次落榜，亲友渐渐离散，妻子早早病逝，独子外出游学杳无音信。数十年来，他闭门读书，极少与人来往，整日守着一院青竹，一盏孤灯。</p>
“苏老先生人不坏，只是性子冷了。”掌柜轻轻叹气，“邻里偶尔送去米面，他收下，却从不多言。整日独自对着书卷，仿佛世间只剩他一人。”</p>
第二日清晨，二人去往城西青竹院。院墙爬满枯藤，院门虚掩，院内翠竹萧萧。推门而入，庭院铺满枯黄竹叶，无人清扫。</p>
书房之内，一名白发老者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卷泛黄古籍静静独坐。案头一盏油灯，虽白日未点，却依旧透着冷清。苏文远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看向来客，并无讶异，也无热情。</p>
“二位是来寻书？”老者声音干涩。</p>
“我们路过此地，听闻先生常年独居，特来坐坐。”张建平缓步走入书房，没有直接谈论得失荣辱，只是目光落在案上的书卷，“先生一生苦读，所求为何？”</p>
苏文远轻轻抚摸书页，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年少时，想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一次次赴考，一次次落空。妻子走了，孩儿远走，昔日同窗或是得官，或是归乡安居，唯独我困在此处。”</p>
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落寞。</p>
“旁人都说，我该放下功名。可我寒窗数十载，所有岁月都耗在书卷之中，若是放下，我这一生，又剩下什么？”</p>
这便是他心底的枷锁。半生执着，理想落空，亲人离散，漫长岁月只剩孤身一人。不是愤懑的怨恨，是找不到自身意义的空洞孤寂。</p>
王秀梅静静站在一旁，轻声说道：“苦读数十载，所学的诗书道理，本就不止功名一条出路。读书可以明理，可以教化乡中孩童，不必非要金榜题名，才算不负此生。”</p>
苏文远摇了摇头：“晚了，我已经老了。”</p>
张建平没有反驳，只是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听老者慢慢诉说半生坎坷。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赶考路上风霜，落榜归来的失落，妻子病逝时的无助，等待儿子音讯一年又一年的期盼与失望。一桩桩往事，藏在心底数十年，从来没有好好与人倾诉。</p>
古玉在怀中轻轻吸纳这绵长孤寂的心绪，柔和微光缓缓漫出，安抚那空洞落寞。</p>
一连数日，二人每日来青竹院小坐。有时只是陪着苏文远看书，不言一语；有时听他讲述年轻时游历见闻；王秀梅会帮着清扫庭院，整理散落的书卷。</p>
一日午后，苏文远翻出多年前的文稿，那些是他年轻时写的诗文，尘封木箱许久。</p>
“这些文字，本想献给朝堂，如今看来，再无机会。”老者摩挲纸页，语气怅然。</p>
“文字不必只呈给庙堂。”张建平说道，“若是先生愿意，可以在城中开设蒙学，教乡中孩童读书识字，把书中道理讲给后辈听。你的笔墨，你的见识，依旧可以流传。”</p>
苏文远一怔，低头沉思良久。</p>
几日后，苏文远走出青竹院，前往县衙拜见县令，提出想要开设一处简易蒙学，不收重金，只愿教寒门孩童读书。县令大喜，拨下一处闲置屋舍作为学堂。</p>
开馆那日，不少城中百姓带着自家孩童前来。苏文远站在学堂门前，看着一双双懵懂孩童的眼睛，长久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几分。</p>
他依旧会在夜里回到青竹院，院中孤灯还会亮起。孤独不会彻底消失，半生遗憾也无法一笔勾销。但他不再困在旧年的失意里，寻到了新的寄托。</p>
心中那片荒芜空洞，被孩童诵读诗书的声响，慢慢填上一丝暖意。</p>
离开云溪县前夜，苏文远送来一卷亲手抄写的诗文。</p>
“多谢二位点醒。余生，不再独自困于旧梦。”</p>
张建平收下文稿，轻声道谢。</p>
清晨，二人辞别云溪县。街道上已经能听见学堂传来孩童朗朗读书声。</p>
走在城外山道上，秋风拂过，王秀梅靠在张建平身侧。</p>
“原来人心的枷锁，不止仇与别离，还有半生落空的执念。”</p>
“是啊。”张建平望向远方云雾笼罩的山峦，怀中古玉安稳沉静，“世人的苦千姿百态，有人困于仇恨，有人困于离别，有人困于求而不得的执念。我们所做，不是抹去遗憾，而是帮人寻一处新的落脚之处。”</p>
前路遥遥，风雪渐近。九州大地，还有无数藏在深院、街巷、山野里的心事，等待他们前去倾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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