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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北的驿道宽阔平整,路面被车马行人踩踏得坚实。道旁间隔栽种着白杨,长长的枝叶在风里摇曳,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p>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有贩运货物的行商,奔赴郡县赴考的书生,探亲赶路的百姓。人天同念之后,不单山川器物生心,人与人的心绪也更容易彼此感应。赶路之人心底那份漂泊疲惫,顺着风,一缕一缕在驿道上弥散、交织,层层叠加。</p>

    单个旅人心中的倦怠本不算深重,可千百人的奔波之念汇在一起,便化作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笼罩整条驿路。</p>

    行经此处的人,莫名便觉得心神沉重,腿脚酸软,心中生出茫然。明明体力尚可,却不愿继续向前;纵然前路有目标,心底也会反复自问,这般不停奔走,究竟值不值得。</p>

    道旁设有一座老旧驿亭,供行人歇脚避雨。亭内坐满歇脚的旅人,个个神色恹恹,沉默不语。有人放下行囊,望着遥遥前路长吁短叹。</p>

    一名走南闯北多年的行商,擦去额头汗水,见二人走入亭中,苦笑着开口。</p>

    “往日赶路,累了便歇,歇够了便走,心中清楚为何奔波。如今不一样。”他抬手按住胸口,“只要踏上这条驿道,心底就漫上来一股沉沉疲惫。明明只是走寻常路,却好似背负千斤重担。有时甚至不想再往前走,只想就地停下,再也不去奔波。”</p>

    旁边一名赶考书生跟着点头,眉宇间满是迷茫:“我寒窗苦读数年,千里奔赴郡试,本心怀期许。可一踏上驿道,心底便不断生出疑问。就算考中了又如何?往后依旧是辗转奔波,永无宁日。”</p>

    这份心惑,并非来自外物,是无数漂泊心念互相浸染、叠加催生。</p>

    每个人奔波的缘由各不相同,有人为养家糊口,有人为求取功名,有人为寻亲归乡。人人心中都藏着对安稳故土的向往,可又不得不踏上长路。当万千漂泊之感彼此共鸣放大,便生出一层笼罩驿道的倦怠。</p>

    王秀梅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亭中众人:“每个人行路,都有各自的目的,也各有归处。这份疲惫,是长路跋涉的常态,可当无数倦念交织,便放大了心中的迷茫,分不清是自身的疲累,还是旁人传递来的心绪。”</p>

    张建平安静立于驿亭风口,任由穿亭而过的风携着万千心念掠过。</p>

    “行路奔波,本是世间常态。不必否定远行的意义,也不必强迫自己一直硬撑向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传遍驿亭,“远行不是永不停歇的奔忙。赶路之时,该歇便歇,看沿途风物,饮路旁清泉。前路目标固然重要,可行路途中的见闻,亦是人生的一部分。”</p>

    “更要分清,哪一份疲惫是自己的,哪一份,是旁人随风飘来的心念。不必全盘承接道上所有人的迷茫。你有你的归途,他有他的远方,不必被万千漂泊之念裹挟。”</p>

    风穿过驿亭的梁柱,那些缠绕叠加、混沌不清的倦念,微微松动。</p>

    亭内众人默默思索。</p>

    是啊,他们不自觉承接了整条驿道累积的疲惫,把所有人的迷茫,一并压在了自己心上。</p>

    那名行商缓缓挺直脊背:“我奔波四方,是为家中妻儿攒下生计。不是无休止的流浪。每一趟远行,都有归家之日。”</p>

    书生眼中茫然褪去几分,轻声道:“我奔赴考场,是求心中所学有处施展。就算前路辛苦,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必被旁人的倦怠扰乱本心。”</p>

    众人心中那层莫名的重压缓缓消散。依旧会觉得行路辛苦,却不再被无边的迷茫困住。累了就在驿亭歇足,休整之后,再从容上路。</p>

    笼罩整条驿道的混杂倦念慢慢散开,不再层层缠绕,随风消散在旷野之间。</p>

    歇够了的旅人陆续背起行囊,重新踏上驿道。步履依旧带着跋涉的辛劳,眼神却不再黯淡空洞。</p>

    张建平与王秀梅辞别驿亭众人,继续沿着驿道向北慢行。</p>

    “江河、古木、典籍、鸟兽、山石,如今又遇人间众生心念交织而生的惑。”王秀梅望着远方不断移动的行人身影,轻声说道,“万物心念互通,不止人与天地,人与人之间,心绪也会彼此浸染共鸣。这又是一种全新的心惑。”</p>

    “旧劫难是一人一念酿成大祸。新世道的心结,常常是无数细碎心念交织汇聚而成,没有元凶,没有邪魔,只是众生心念互相牵动。”张建平轻抚衣襟下的古玉,玉心轻轻震颤,感知四方飘散的种种思绪,“调和之道,不在于消除奔波,而在于守住自身本心,不被旁人的心绪吞没。”</p>

    驿道向北延伸,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连绵湖泽,水汽升腾。一缕浩渺而怅惘的心念,自湖面遥遥飘来。</p>

    “前方是云梦泊。”王秀梅望向那片茫茫水域,“湖水辽阔,无数水泽生灵栖息其间,湖底沉淀着无数逝者的旧忆,心念缠绕不散。”</p>

    张建平抬步向前:“我们去云梦泊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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