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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腰往下,视野豁然铺开。大片平整田畴顺着缓坡延展,田埂交错,禾苗青青,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p>

    这片沃土世代供养山下村落,春种秋收,农人凭土地活命。人天同念之后,沉睡的田土生出心念。土地本心,是蓄养生机,容纳万物,它不愿被无休止索取,也不忍看着播下的种子遭受旱涝虫害而枯萎。</p>

    往日农人耕耘,只看天时地力。如今,他们能清晰感受到泥土之中的忧思。</p>

    犁铧翻入土层的那一刻,农人心中会同步泛起泥土被割裂的微痛;若是连年密集耕种,地力耗损,那股疲惫、枯竭的心念便从土里漫上来,沉甸甸压在所有耕作者心头。</p>

    二人走下田埂,远远看见几名农人蹲在地头,满面愁容。为首的老农夫手里攥着一把松软的泥土,指尖轻轻捻碎土块。</p>

    “往年种地,只知施肥轮作,凭经验养护田地。”老农夫抬头看见二人,长叹一声,“现在不一样了。深耕翻土,我们心里能感受到土层的疼;若是年年都种禾谷,土地心底便生出倦怠。可村落数百口人,要吃饭,不能撂荒田地。”</p>

    旁边年轻农夫跟着开口,神色为难:“若是少耕种,粮食收成不足,村中百姓便要挨饿。若是一如既往连年耕作,耗竭地力,土地会日渐贫瘠,几代之后这片良田便会废掉。”</p>

    田土所求,是休养生息,恢复地力;农人所求,是收获五谷,养活族人。两边心意相通,取舍之间,生出无尽纠结。</p>

    王秀梅弯腰,指尖轻触田边泥土,感受土层里那股疲惫而宽厚的心念。</p>

    “土地愿意孕育禾苗,它的痛苦,不是拒绝耕耘,而是惧怕无休止的榨取,没有喘息之机。”</p>

    张建平稳立在田埂之上,望向连片田野,缓缓开口。</p>

    “世间耕耘,本就有取有养。不必弃田不耕,也不可一味索取。恢复轮休之法,将田地分成数片,逐年轮换。今年这片播种,来年便休耕,任野草自生,积攒地力。休耕之时,可埋入秸秆、粪肥,滋养土层。”</p>

    “深耕浅耕,也要看地块。表层沃土可适度翻犁,土层深处不动,不肆意损伤大地根基。春耕播种,是人与土地一场相伴,不是单方面向土地索要粮食。”</p>

    风吹过青青禾苗,田土之中那股焦灼忧思缓缓起伏。土地听懂了这番话,它不是要拒绝农人,只是渴望一份喘息的机会。</p>

    老农夫闭目静思片刻,缓缓点头:“我懂了。土地不是仓库,不能一味取拿。取一分,便要还一分滋养。”</p>

    他起身,转头和周围乡邻商议。众人商定,把整片田地划为三区,轮流休耕,不再年年满田耕种。耕种之时适度浅犁,秋收之后,秸秆就地还田,滋养泥土。</p>

    商定的一刻,笼罩田野那股枯竭沉重的心绪慢慢消散。禾苗依旧在田中生长,泥土不再带着疲惫的哀鸣。犁铧再次入地,依旧有轻微的割裂之感,但这份取舍,是彼此约定好的相伴,不再是无休止掠夺。</p>

    农人们重新下田劳作,心中不再怀有亏欠,耕耘变得从容。</p>

    张建平与王秀梅离开田畴,沿着田边小路继续前行。</p>

    “江河、古木、典籍、鸟兽、山石、驿旅、湖忆、古寺,如今又到田土。”王秀梅望着身后一望无际的农田,轻声说道,“万物心念互通,所有纠葛,根源都在索取与回馈之间的分寸。”</p>

    “旧世,执念是人心生出枷锁,需化解、消融。如今万物有心,共生之道,便是取之有度,予之有常。”张建平抬手抚过衣襟内的古玉,温润银光静静流淌,“不掠夺,不占有,懂得回馈,懂得留白。”</p>

    小路向前延伸,远处村落屋舍错落,炊烟袅袅。一缕细碎纷乱的心念,从村落之中飘出,夹杂孩童嬉闹,也藏着邻里之间的隔阂与怨怼。</p>

    “前面便是山下村落。”王秀梅看向村落方向,“人心互通,邻里之间点滴嫌隙,也会彼此放大缠绕。”</p>

    张建平抬步,向着炊烟升起的村落走去:“我们进村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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