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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清湖原，沿着草原边缘向东行进。草甸渐渐被高大乔木取代，走进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藤萝交错，林下腐叶厚积，头顶树冠遮蔽天光，林间光线幽暗，雾气常年不散。</p>
密林之中，散落着几处猎户村落，世代以狩猎为生。林中野兽时常侵袭牲畜、伤害路人，猎户们心中便生出一份执念：凡有害人之性的猛兽毒虫，必须尽数捕杀，一个不留。守护村落安宁本是猎户天职，可长年累月下来，这份除害之心越过边界，化作捆缚所有猎户的心结。</p>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入密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行至午后，前方一处山坳中出现猎户村寨，栅栏围绕，院中晾晒着兽皮与猎具。寨口立着两名持猎叉的青壮，见有外人前来，神色警觉。通报之后，一位精瘦黝黑的老猎户迎了出来，他是猎寨的首领，人称山伯。</p>
山伯引二人走进寨中空坪。坪中立着一根削光的木桩，桩上挂满了各种兽牙、利爪、蛇蜕，密密麻麻。木桩旁的石碑上刻着寨训：害兽必除，蛇蝎必尽；除恶务尽，不留后患。</p>
二位远道入林，可算胆子不小。山伯拍了拍那根挂满兽牙的木桩，声音粗砺，这林子里虎豹狼虫、毒蛇毒蝎，年年伤人性命。数十年前，寨子边上出过一头恶虎，接连叼走七八条人命。先祖带人围猎半月，死伤数人才将那虎除掉。从那以后，先祖定下规矩，凡林中有伤人之性的走兽毒虫，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p>
当年恶虎为患，猎户拼死除害，护佑村寨平安，这份勇气可敬。可岁月流转，除恶务尽的规矩慢慢变了味道。</p>
除害，变成了对林中一切野性生灵的无差别屠戮。</p>
猎户们不再只猎取袭扰村寨的猛兽。进林之后，凡见虎豹豺狼，无论是否靠近村寨，一律射杀；毒蛇盘踞树上，哪怕从不下地伤人，也要打落打死；毒蝎藏在石缝，也要掘出来踩碎。甚至连林中的狐狸、獐子，只因偶尔偷食家禽，也被列在除害名册之上，见则必杀。</p>
猎寨中设了除害榜，猎户每次入林，必须带回多少兽牙蛇蜕，算作功绩。带回越多，越受全寨敬重。若是有人入林一趟，只带回寻常猎物，没有除去，便会被旁人看不起。</p>
为了多除害，猎户们在林中遍设陷阱、毒箭，连幼兽也不放过。他们心中认定，今日不杀，来日长大了便是祸害。</p>
我们年年除害，越杀越多。山伯蹲下身，抓起一把腐叶，缓缓道来，林子里的野兽被赶尽杀绝了一拨，过些年又冒出一拨。毒蛇打光了，林子里老鼠反倒成灾，啃食种子，糟蹋庄稼。我们一心想把害人的东西全除干净，可这林子，反倒越来越不像样子。</p>
二人随几名猎户走入密林深处，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后果。</p>
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钉着木牌，写着此处蛇窝，已除七蛇。可木牌下方，几株药草因为蛇类消失，被田鼠啃得只剩光杆。</p>
一名年轻猎户提着猎叉，在灌木丛中发现一窝小狐狸。母狐早已逃远，窝里三只幼狐缩成一团。年轻猎户犹豫了一下，依旧举起猎叉，将幼狐尽数刺死。他对同伴说，狐狸偷过鸡，长大必是害兽，不可留。</p>
猎寨之中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女猎户蹲在溪边，看着水里游过一条水蛇，却没有出手。她低声对同伴说：这条水蛇一直在溪里捉鱼，从没靠近过寨子，也从没伤过人。我们非要把它打死吗？</p>
一旁年长的猎汉立刻沉下脸：蛇都是毒蛇，今日不打，来日它长大了进寨子咬人，谁负责？除恶务尽，不能留半分后患。</p>
可林子里的兽，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活法。年轻女猎户站起身，我们护着寨子，不让猛兽靠近，这是本分。可非要把整片林子里所有野性生灵杀干净，林就不是林了。蛇少了，鼠就多；狼没了，鹿就泛滥。这道理，老辈人不是不懂，只是被除恶务尽四个字蒙住了眼。</p>
争论声在林间回荡。山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一辈子打猎除害，守着村寨，可看着林子一年比一年萧疏，野兽踪迹渐稀，心中也渐渐生出疑虑。</p>
张建平缓步走到那根挂满兽牙的木桩前，声音沉稳，在幽暗林间缓缓传开：猎户守护村寨，除掉真正威胁人畜的猛兽毒虫，这是顶天立地的本事。可除害，同样有边界。除恶务尽，不等于要把整片山林的野性生灵赶尽杀绝。若是执着于凡害必除、一个不留，便是执念越界。</p>
王秀梅望向密林深处层层叠叠的树冠，缓缓说道：渊主向外掠夺，想要吞噬万物归为己有；执着于除恶务尽，则是想要抹除一切的存在，将自然山林改造成干干净净、毫无野性的园子。可山林自有它的平衡，兽虫草木彼此牵制。你把毒蛇打光了，老鼠便成灾；把狼杀光了，鹿便泛滥。强行除尽一切，最终破坏的，恰恰是猎户赖以生存的山林本身。</p>
先祖当年除虎，是因为恶虎已经进寨伤人。张建平看向石碑上的寨训，寨训教后人防护村寨、除去真正的威胁，不是教人无论远近、无论老幼，见野兽就杀。猛兽靠近村寨、伤及人畜，自当驱赶捕杀；可远在深山、从不下山的兽，溪中只捉鱼的蛇，林中从未偷鸡的狐，它们自有它们在山林中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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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害除的是，不是。王秀梅看向那名刺死幼狐的年轻猎户，你今日杀了一窝幼狐，只因它们长大可能偷鸡。可若把所有可能将来伤人的生灵都提前杀死，林子里最后只剩下人。没有了蛇虫鸟兽，山林便死了。山林死了，猎户又靠什么活？</p>
林间一片寂静。猎户们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猎叉。</p>
一名白发老猎汉蹲下身，摸着木桩上的兽牙，迟疑开口：那……若不除尽，万一哪天真有恶虎下山伤人，又当如何？</p>
防护与杀伐，并不冲突。张建平答道，依旧在村寨周边巡查布防，猛兽靠近人畜便驱赶捕杀。同时划定界限：深山远林之中的野兽，不去滥杀。只除真正为害的，不除所有带野性的。保留蛇虫鸟兽在山林中自然生息，让林子自己维持平衡。</p>
众人聚在空坪石碑旁，一同商议修订寨规。</p>
传承先祖守护村寨、除暴安良的本心，村寨周边依旧设防巡逻，真正伤人的猛兽毒虫，该驱则驱，该杀则杀。</p>
划定猎区与禁区：村寨周边近处严加防护；深山远林之中，不滥杀无辜生灵，只取狩猎所需。</p>
不再以除害多少论功绩，也不再斩杀幼兽。区分为害之人兽山林野生。</p>
保护山林生态，不赶尽杀绝，让蛇虫鸟兽各安其位，维持山林自生自养的平衡。</p>
这份除害的执念，扎根在无数先辈被猛兽咬伤致死的记忆里，老猎汉们很难一朝放下。但猎寨对除恶务尽的执念，终于划下边界，不再以屠戮整片山林来守护一个村寨。</p>
暮色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林间雾气渐浓。张建平怀中古玉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片刻之后悄然敛去。猎寨的心结方才松动，往后漫长岁月，需要猎户在巡山狩猎之中慢慢体悟。</p>
次日清晨，林间薄雾未散，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二人向山伯与猎寨众人辞别。</p>
多谢二位点醒。山伯深深拱手，看了一眼那根挂满兽牙的木桩，原来护林护寨，不是把林子杀空。</p>
二人转身踏入密林深处。身后猎寨的栅栏渐渐被古木遮蔽，鸟鸣声愈发清亮。</p>
仇恨、求仙、赎罪、沉溺过往、过度悲悯、强求完美、攀比浮华、执念报恩、困于复仇、执着枯禅、执念安稳、执念兴家旺族、执念刻板传承、执念强行救死、执念功名、执念守土、执念独占水源、执念无尽繁衍、执念除恶务尽……王秀梅穿过斑驳树影，轻声感慨，世人总想要把一切危险、一切不完美，从世间彻底抹去。可天地之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谁是多余的。除掉一切，最后连也一并除掉了。</p>
张建平抬眼望向树冠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密林幽深，前路无尽。</p>
心念生生不息，渡心之路永无止境。我们继续向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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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清湖原，沿着草原边缘向东行进。草甸渐渐被高大乔木取代，走进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藤萝交错，林下腐叶厚积，头顶树冠遮蔽天光，林间光线幽暗，雾气常年不散。</p>
密林之中，散落着几处猎户村落，世代以狩猎为生。林中野兽时常侵袭牲畜、伤害路人，猎户们心中便生出一份执念：凡有害人之性的猛兽毒虫，必须尽数捕杀，一个不留。守护村落安宁本是猎户天职，可长年累月下来，这份除害之心越过边界，化作捆缚所有猎户的心结。</p>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入密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行至午后，前方一处山坳中出现猎户村寨，栅栏围绕，院中晾晒着兽皮与猎具。寨口立着两名持猎叉的青壮，见有外人前来，神色警觉。通报之后，一位精瘦黝黑的老猎户迎了出来，他是猎寨的首领，人称山伯。</p>
山伯引二人走进寨中空坪。坪中立着一根削光的木桩，桩上挂满了各种兽牙、利爪、蛇蜕，密密麻麻。木桩旁的石碑上刻着寨训：害兽必除，蛇蝎必尽；除恶务尽，不留后患。</p>
二位远道入林，可算胆子不小。山伯拍了拍那根挂满兽牙的木桩，声音粗砺，这林子里虎豹狼虫、毒蛇毒蝎，年年伤人性命。数十年前，寨子边上出过一头恶虎，接连叼走七八条人命。先祖带人围猎半月，死伤数人才将那虎除掉。从那以后，先祖定下规矩，凡林中有伤人之性的走兽毒虫，见一个杀一个，绝不手软。</p>
当年恶虎为患，猎户拼死除害，护佑村寨平安，这份勇气可敬。可岁月流转，除恶务尽的规矩慢慢变了味道。</p>
除害，变成了对林中一切野性生灵的无差别屠戮。</p>
猎户们不再只猎取袭扰村寨的猛兽。进林之后，凡见虎豹豺狼，无论是否靠近村寨，一律射杀；毒蛇盘踞树上，哪怕从不下地伤人，也要打落打死；毒蝎藏在石缝，也要掘出来踩碎。甚至连林中的狐狸、獐子，只因偶尔偷食家禽，也被列在除害名册之上，见则必杀。</p>
猎寨中设了除害榜，猎户每次入林，必须带回多少兽牙蛇蜕，算作功绩。带回越多，越受全寨敬重。若是有人入林一趟，只带回寻常猎物，没有除去，便会被旁人看不起。</p>
为了多除害，猎户们在林中遍设陷阱、毒箭，连幼兽也不放过。他们心中认定，今日不杀，来日长大了便是祸害。</p>
我们年年除害，越杀越多。山伯蹲下身，抓起一把腐叶，缓缓道来，林子里的野兽被赶尽杀绝了一拨，过些年又冒出一拨。毒蛇打光了，林子里老鼠反倒成灾，啃食种子，糟蹋庄稼。我们一心想把害人的东西全除干净，可这林子，反倒越来越不像样子。</p>
二人随几名猎户走入密林深处，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后果。</p>
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钉着木牌，写着此处蛇窝，已除七蛇。可木牌下方，几株药草因为蛇类消失，被田鼠啃得只剩光杆。</p>
一名年轻猎户提着猎叉，在灌木丛中发现一窝小狐狸。母狐早已逃远，窝里三只幼狐缩成一团。年轻猎户犹豫了一下，依旧举起猎叉，将幼狐尽数刺死。他对同伴说，狐狸偷过鸡，长大必是害兽，不可留。</p>
猎寨之中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女猎户蹲在溪边，看着水里游过一条水蛇，却没有出手。她低声对同伴说：这条水蛇一直在溪里捉鱼，从没靠近过寨子，也从没伤过人。我们非要把它打死吗？</p>
一旁年长的猎汉立刻沉下脸：蛇都是毒蛇，今日不打，来日它长大了进寨子咬人，谁负责？除恶务尽，不能留半分后患。</p>
可林子里的兽，本来就有它自己的活法。年轻女猎户站起身，我们护着寨子，不让猛兽靠近，这是本分。可非要把整片林子里所有野性生灵杀干净，林就不是林了。蛇少了，鼠就多；狼没了，鹿就泛滥。这道理，老辈人不是不懂，只是被除恶务尽四个字蒙住了眼。</p>
争论声在林间回荡。山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一辈子打猎除害，守着村寨，可看着林子一年比一年萧疏，野兽踪迹渐稀，心中也渐渐生出疑虑。</p>
张建平缓步走到那根挂满兽牙的木桩前，声音沉稳，在幽暗林间缓缓传开：猎户守护村寨，除掉真正威胁人畜的猛兽毒虫，这是顶天立地的本事。可除害，同样有边界。除恶务尽，不等于要把整片山林的野性生灵赶尽杀绝。若是执着于凡害必除、一个不留，便是执念越界。</p>
王秀梅望向密林深处层层叠叠的树冠，缓缓说道：渊主向外掠夺，想要吞噬万物归为己有；执着于除恶务尽，则是想要抹除一切的存在，将自然山林改造成干干净净、毫无野性的园子。可山林自有它的平衡，兽虫草木彼此牵制。你把毒蛇打光了，老鼠便成灾；把狼杀光了，鹿便泛滥。强行除尽一切，最终破坏的，恰恰是猎户赖以生存的山林本身。</p>
先祖当年除虎，是因为恶虎已经进寨伤人。张建平看向石碑上的寨训，寨训教后人防护村寨、除去真正的威胁，不是教人无论远近、无论老幼，见野兽就杀。猛兽靠近村寨、伤及人畜，自当驱赶捕杀；可远在深山、从不下山的兽，溪中只捉鱼的蛇，林中从未偷鸡的狐，它们自有它们在山林中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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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害除的是，不是。王秀梅看向那名刺死幼狐的年轻猎户，你今日杀了一窝幼狐，只因它们长大可能偷鸡。可若把所有可能将来伤人的生灵都提前杀死，林子里最后只剩下人。没有了蛇虫鸟兽，山林便死了。山林死了，猎户又靠什么活？</p>
林间一片寂静。猎户们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猎叉。</p>
一名白发老猎汉蹲下身，摸着木桩上的兽牙，迟疑开口：那……若不除尽，万一哪天真有恶虎下山伤人，又当如何？</p>
防护与杀伐，并不冲突。张建平答道，依旧在村寨周边巡查布防，猛兽靠近人畜便驱赶捕杀。同时划定界限：深山远林之中的野兽，不去滥杀。只除真正为害的，不除所有带野性的。保留蛇虫鸟兽在山林中自然生息，让林子自己维持平衡。</p>
众人聚在空坪石碑旁，一同商议修订寨规。</p>
传承先祖守护村寨、除暴安良的本心，村寨周边依旧设防巡逻，真正伤人的猛兽毒虫，该驱则驱，该杀则杀。</p>
划定猎区与禁区：村寨周边近处严加防护；深山远林之中，不滥杀无辜生灵，只取狩猎所需。</p>
不再以除害多少论功绩，也不再斩杀幼兽。区分为害之人兽山林野生。</p>
保护山林生态，不赶尽杀绝，让蛇虫鸟兽各安其位，维持山林自生自养的平衡。</p>
这份除害的执念，扎根在无数先辈被猛兽咬伤致死的记忆里，老猎汉们很难一朝放下。但猎寨对除恶务尽的执念，终于划下边界，不再以屠戮整片山林来守护一个村寨。</p>
暮色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林间雾气渐浓。张建平怀中古玉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片刻之后悄然敛去。猎寨的心结方才松动，往后漫长岁月，需要猎户在巡山狩猎之中慢慢体悟。</p>
次日清晨，林间薄雾未散，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二人向山伯与猎寨众人辞别。</p>
多谢二位点醒。山伯深深拱手，看了一眼那根挂满兽牙的木桩，原来护林护寨，不是把林子杀空。</p>
二人转身踏入密林深处。身后猎寨的栅栏渐渐被古木遮蔽，鸟鸣声愈发清亮。</p>
仇恨、求仙、赎罪、沉溺过往、过度悲悯、强求完美、攀比浮华、执念报恩、困于复仇、执着枯禅、执念安稳、执念兴家旺族、执念刻板传承、执念强行救死、执念功名、执念守土、执念独占水源、执念无尽繁衍、执念除恶务尽……王秀梅穿过斑驳树影，轻声感慨，世人总想要把一切危险、一切不完美，从世间彻底抹去。可天地之间，万物相生相克，没有谁是多余的。除掉一切，最后连也一并除掉了。</p>
张建平抬眼望向树冠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密林幽深，前路无尽。</p>
心念生生不息，渡心之路永无止境。我们继续向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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