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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别通济城,顺着官道向南而行。平川尽头,一条浩荡大江横亘大地,河网纵横交错,河道弯弯绕绕,屋舍临水而建,石桥连起两岸村落,这里便是安澜水乡。</p>

    水乡之中,宗族聚居,世代临水度日。族人信奉家和万事兴,邻里宗族之间,应当和气相处,不可相争。追求和睦,本是安稳度日的良愿,可长久以来,这份求和睦的心念越过边界,化作捆缚整个宗族的心结。族人认定,无论对错,都要息事宁人,争执万万不可有,哪怕受了委屈,也必须隐忍退让,保全表面一团和气。</p>

    张建平与王秀梅沿着青石板河街缓步走入水乡。河道上乌篷船往来穿梭,家家户户门前流水潺潺。宗族祠堂立在河畔,祠堂的石壁上刻着族训:家和无争,以和为贵;忿争启祸,隐忍为上。</p>

    宗族的族长是水伯,须发花白,一身素色布衣,待人温厚,一辈子都在调解族中大大小小的矛盾。他将二人请进祠堂之内,堂中摆着历代先祖的牌位。</p>

    “二位远道而来,到访我们安澜水乡。”水伯抬手抚过石壁上的族训,声音平缓温润,“早年水乡宗族之间多有械斗,为了田亩、河道、渔获大打出手,死伤不少族人。先祖目睹惨状,定下族训,告诫后人,凡事以和为贵,切莫相争。靠着这份隐忍和睦,水乡才得以世代太平。”</p>

    先祖立训,本意是制止暴力仇杀,守护宗族安稳。可一代代传下来,和睦慢慢变成了一味的隐忍。</p>

    和睦,变成不许发生任何争执。</p>

    族中若是出现矛盾,不问是非曲直,第一要务便是压下争吵。有错的一方不必认错,受委屈的一方必须退让。若是有人不肯隐忍,执意要讨公道,便会被视作破坏宗族和睦,遭到全族非议。</p>

    有户人家,家中子弟被邻人欺辱,财物被侵占。族人不去分辨是非,反倒劝说受害人家,大事化小,不要闹得邻里不和。受害者若是不肯罢休,便会被指责心胸狭隘,不懂顾全大局。</p>

    也有族中长辈,处事不公,偏袒自家亲属。旁人想要提出异议,立刻就会被劝止:“都是自家人,何必计较,忍一忍便过去了。”</p>

    宗族评判一个人的品行,只看是否安分不争。敢于发声维权的人,反倒落得刻薄多事的名声。不少族人心中积攒委屈,不敢争辩,表面一派和气,暗地里隔阂越积越深。</p>

    “我们代代奉行以和为贵。”水伯长长叹息,望着粼粼河水,“可一味退让,并没有换来真正的安稳。表面上大家笑脸相向,心底的怨愤却越堆越高。有的委屈积压多年,最后爆发出来,反倒酿成更大的祸事。我们守住了一团和气的外表,却没能护住族人心中的公道。”</p>

    二人泛舟穿行水乡河道,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困顿。</p>

    一户渔家,渔网被同族的人故意损毁,渔获尽数损失。家人想要去找对方理论,族中长辈赶来劝阻,劝他不要起争执,自认倒霉,不要破坏宗族情面。渔家男子满心憋屈,却无可奈何。</p>

    有一户人家,晚辈被族中长辈无端苛待。家中女子想要辩驳,却被旁人告诫,晚辈不可顶撞长辈,应当隐忍退让,维系宗族和睦。</p>

    安澜水乡之中渐渐生出两种声音。一名年轻后生立在石桥边,望着流水低声说道:“和睦固然是好事,可和睦不等于不分黑白一味退让。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能申辩,有错的人永远不必承担过错,这样的和气,又有什么意义?”</p>

    一旁年长的族老摇着头反驳:“先祖留下的教训摆在那里。只要开口争辩,便会生出嫌隙,争斗一起,宗族便要遭难。宁可自己受些委屈,也不能挑起纷争。”</p>

    争论声随着流水飘荡在水乡街巷之间。水伯站在祠堂门前,心中左右为难。他一生都在维护宗族和睦,可看着族人们满心委屈,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p>

    张建平缓步走到祠堂石壁之前,河风拂动衣袂,声音沉稳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族人彼此和睦,消解仇怨,守望相助,是世间难得的美好。可和睦,同样有边界。追求和气,不等于要泯灭是非,一味隐忍受辱。若是执着于不许有任何争执,不分对错一味退让,便是执念越界。”</p>

    王秀梅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缓缓说道:“渊主一心掠夺,妄图占有万物;执着于表面和睦,则是把‘没有争吵’看得比公道正义更加重要。和睦的内核,是彼此体谅互相善待,不是强迫弱者吞下委屈。一味压制争执,怨气不会消散,只会在暗处慢慢沉淀。”</p>

    “先祖立下族训,是为了制止流血械斗,避免宗族自相残杀。”张建平看向石壁上镌刻的族训,“族训教人不要无端寻衅争斗,不是教人面对不公也要闭口不言。无端寻衅的争吵应当制止;可遭遇侵害、蒙受委屈,应当有理有据地申辩讨公道,这并不是破坏和睦。”</p>

    “真正的和睦,不是所有人都一模一样的沉默。”王秀梅看向那名渔网被损毁的渔家后生,“有错之人应当认错担责,受委屈之人可以诉说苦楚。分清对错,化解矛盾,才是真正的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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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内外一片寂静,族人们纷纷低头思索。一位白发族老迟疑发问:“若是允许族人争辩是非,会不会动不动就互相争执,旧日的械斗惨剧重新上演?”</p>

    “息事宁人与明辨是非,二者并不冲突。”张建平答道,“依旧禁止族人互相斗殴、无端寻衅,不允许肆意挑起仇怨。但不再强迫受害者一味隐忍。遇到不公之事,允许有理申诉,由宗族秉公评判,分清对错,有错者要承担相应责罚。和睦不是一味忍让,而是讲道理、守公道。评判族人,不只看是否不争不闹,更要看行事是否公允。”</p>

    众人齐聚祠堂之下,一同商议修订族规。</p>

    传承先祖止斗安族的本心,严禁宗族内部斗殴仇杀,反对无端寻衅滋事。</p>

    不再强求凡事一味隐忍,遭遇不公,族人可以据实申诉,由宗族秉公断案。</p>

    区分无理争吵与有理申辩,有错一方要认错担责,不拿“顾全和睦”作为袒护过错的借口。</p>

    真正的和睦建立在公道之上,不追求虚假的一团和气。</p>

    这份追求表面和睦的执念,根植于往昔械斗流血的伤痛记忆,老一辈族老很难一朝释怀。但安澜水乡困于“以和为贵”的心结,终于划下边界,不再用隐忍退让,换取虚假的太平。</p>

    暮色降临,落日余晖倒映在河面,波光闪闪。张建平怀中古玉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片刻之后悄然敛去。安澜水乡的心结方才松动,往后漫长岁月,需要族人在流水烟火之间慢慢体悟。</p>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水乡,乌篷船缓缓划过水面。二人向水伯与水乡宗族众人辞别。</p>

    “多谢二位点醒。”水伯深深拱手,眉宇间多年的沉重缓缓消散,“原来和睦,不是压下所有委屈,而是守得住公道,方能得真正的安宁。”</p>

    二人转身离开水乡,向着远方群山前行。河道流水的声响,渐渐被风吹向身后。</p>

    “仇恨、求仙、赎罪、沉溺过往、过度悲悯、强求完美、攀比浮华、执念报恩、困于复仇、执着枯禅、执念安稳、执念兴家旺族、执念刻板传承、执念强行救死、执念功名、执念守土、执念独占水源、执念无尽繁衍、执念除恶务尽、执念绝对洁净、执念无尽开采、执念僵化信义、执念表面和睦……”王秀梅望着远去的流水轻声感慨,“世间美好的品性,一旦变成不容分辨是非的枷锁,就会变成伤人的利刃。和睦的底色,永远是公道,而非一味的退让。”</p>

    张建平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天地辽阔,人间万千心念,仍在前方静静等候相逢。</p>

    “心念生生不息,渡心之路永无止境。我们继续向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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