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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巅开阔,长风不息,云雾常漫过这片坪地,故而此地名为揽云坪。</p>

    江夏踏着沾着露水的青草走上坪台,远远便能看见不少人静立崖边,抬眼望向天际流云。坪中之人,信奉心要像云一般自在无拘,万事皆放下,不存执念,不怀目标,但凡心中生出念想,便要尽数遣散。</p>

    揽云坪主,是一身素白衣衫的女子,名唤云舒。她见江夏前来,微微颔首,目光遥遥望向翻涌的云浪。</p>

    “来客看天上浮云,聚散无定,来去无心。我们修行,便是要学云。心中不可有所求,有所盼。但凡生出牵挂、目标,便是枷锁,会困住心神。”</p>

    江夏环顾四周。坪上之人日日观云静坐,刻意压下心中念想。有人心中惦念远方亲人,便强行压下思念;有人看见山下百姓遇困,想要出手相助,也强自按捺,说那是心生妄念。他们一味追求无心无求,渐渐变得淡漠,周遭悲欢,都不愿放在心上。</p>

    “云本无心,可人有心。”江夏开口,声音混在山风之中,“学云自在,并非要抹去心中所有愿想。”</p>

    云舒轻轻摇头,长袖随山风微扬。</p>

    “心念一起,便有得失。有得失,便生烦忧。唯有一无所求,方能得大自在。”</p>

    “自在分两种。一种是如云,随风飘荡,无牵无挂;另一种是心怀所愿,行事之后,不困于成败得失。”江夏抬眼望向崖间流云,“云没有要守护的人与事,可人间之人,有责任,有情义。刻意压制所有念想,看似无心,实则是对‘无心’二字生出了新的执念。”</p>

    云舒默然,引江夏走到坪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代代传下的坪训:心不起一念,身不牵一缘。石壁之下,放着许多旧笺,写着族人长久静坐后的记录。很多人常年强行摒除心念,内心日渐荒芜,喜乐悲忧一并消散,连感知美好的能力也慢慢淡去。</p>

    “多年以来,我们以此法修心,不少人的确少了烦恼。”云舒指尖抚过石上刻字,“可烦恼褪去,好像心中也空了。”</p>

    “便是这个道理。”江夏说道,“真正的放下,不是不许心中生念。而是念头升起之时,不被它裹挟。心怀善念想去助人,这不是枷锁;惦念亲人,这不是妄执。执着的不是念想本身,是强求结果、放不下得失的心。为求‘无念’而强行泯灭七情,如同为求水面平静,便把水中游鱼尽数捞去,水虽不动,却失了生机。”</p>

    一名静坐的少年闻言转头,轻声问道。</p>

    “若是任由心念滋生,岂不是会被俗世万般烦扰缠身?”</p>

    “辨念头,分取舍。妄念贪欲可遣,情义本心当留。”江夏看向少年,“云的自在,是云的天性;人的自在,是守住本心,行事随心而不盲从,尽力而为之后,坦然接受结局。”</p>

    云舒长久凝望着漫卷的云雾,心中翻涌。她数十年带领众人追慕云之无心,苦苦压制心中情意,到最后,众人看似安宁,内心却一片枯寂。为了挣脱执念,反倒又困进另一份执念里。</p>

    她取来石间的刻刀,走到石壁之前,在旧训一旁缓缓刻下新句:念起不必惧,执缚方为囚;存本心而不滞,方得如云自由。</p>

    山风吹拂,流云缓缓飘过石壁,新旧文字一同隐在薄雾里。坪上众人望着新刻的训言,紧绷多年的心防,一点点消融。</p>

    云舒回身向江夏浅浅一拜。</p>

    “我一心想要学得云的洒脱,却忘了,人活世间,本就不能同浮云一般,毫无牵挂。多谢来客点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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