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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出去的时候，腊戍北驿门口站满了人。</p>
纸是白的，字是周德海写的，笔画不花哨，却一笔一笔压得很重。最上面一行写着：</p>
北线枪支登记与道路通行临时办法。</p>
下面三条。</p>
一，猎户、护商、寨中自卫枪支，三日内报明枪号、来路、持有人，登记后可领路牌。</p>
二，旧军残部愿交枪者，交枪换粮，交枪换药，愿修路者按工给米。</p>
三，未登记之枪，不得随商队、矿队、粮队上路；私设路卡、私收护商费者，按匪论。</p>
最后那几个字，围观的人看了许久。</p>
按匪论。</p>
这比“不准”硬，也比“杀无赦”冷。它不喊得响，却像账本上的黑线，一旦落下，就不好抹。</p>
陈副会长站在告示旁，替商会盖了印。貌登少校也盖了见证章，盖完后脸色依旧不大好。</p>
“黄司令，这会让许多人把枪藏起来。”</p>
黄明诚道：“藏枪的人本来就不会第一天交。先让想走路的人有路走。”</p>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争吵。</p>
广福马帮的一个头目牵着五匹骡子堵在门口，腰间别着两支短枪。</p>
“我护自家粮，凭什么也要登记？”</p>
周德海问：“粮往哪里走？”</p>
“白岩，上坡，还有银山矿栈。路上不太平，不带枪，谁替我担命？”</p>
廖成武站在一旁，冷冷道：“带枪可以，登记。”</p>
马帮头目梗着脖子：“登记了，仰光查我，罗绍衡也查我。两头都要命。”</p>
陈副会长走过去，指着告示。</p>
“不登记，你今天出不了北驿。你出不了北驿，粮进不了山。粮进不了山，罗绍衡的人今晚就能拿饥兵压你。你自己选。”</p>
马帮头目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把短枪拍在桌上。</p>
“写吧。枪是我祖父留下的，不是德昌铺买的。”</p>
白木生坐在旁边验枪。他认不全枪号，只会照着廖成武教的法子看枪管、枪栓和旧刻痕。第一支短枪擦得亮，第二支却有新油味。他抬头看了一眼。</p>
“这支从德昌铺出来的。”</p>
马帮头目一怔。</p>
白木生把枪柄翻过来，露出一小点蓝漆。</p>
“德昌油箱上也有这个漆。”</p>
周围人顿时安静。</p>
马帮头目咬牙，低声道：“去年买的。不是拿去抢路，是怕被抢。”</p>
黄明诚没有让人拿他。</p>
“登记。以后这枪只能跟你这支马队走，不能借，不能卖。再在土司兵手里看见，连人带队扣下。”</p>
马帮头目松了口气，按了手印。</p>
第一张路牌发下去时，白木生忽然觉得那块木牌比枪还沉。</p>
午后，许文楷的断粮路来了。</p>
不是一队兵，而是消息。</p>
白岩方向的脚夫回报，罗绍衡的人在老虎坳外放话：凡替华洋运粮者，家眷不许过山；凡拿路牌者，山上不认旧债；凡缴枪者，按叛军处置。</p>
消息一到，正在排队登记的几个残兵立刻后退。</p>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袖口空了一截，显然少了两根手指。他低声问宋启山：“他们真会杀家眷？”</p>
宋启山背着瞎眼老娘坐在墙边，碗里粥还没喝完。</p>
“会。”</p>
那残兵脸白了。</p>
宋启山又说：“可你不交枪，也还是饿。饿到最后，他们一样拿你家眷当绳子拴着。”</p>
老残兵看向黄明诚。</p>
“我交一支枪，能换几口人的粮？”</p>
周德海把新册翻开。</p>
“先按人头登记。你、家眷、伤兵，写明。能修路的，按日给米；不能修的，先进救护名册。枪不按斤换粮，枪换的是路。”</p>
“路能吃？”</p>
黄明诚接过话：“路通了，粮才进得去。你今天交枪，明天可以跟工队修桥。修桥有米，桥通有商队，商队有工钱。你若只拿枪换一袋米，三天后还是要抢。”</p>
老残兵沉默很久，解下肩上的汉阳造。</p>
枪放到桌上时，屋里没有人说话。</p>
第二个交枪的是个娃娃兵，十六七岁，枪比人高。他交完枪就问：“能不能不要我修路？我会赶骡子。”</p>
陈副会长立刻道：“广福马帮缺赶骡的。”</p>
马帮头目看了他一眼，又看黄明诚，最后哼了一声。</p>
“会走夜路吗？”</p>
娃娃兵点头。</p>
“会。”</p>
“那明天跟我试一趟。工钱按半个脚夫算，摔了骡子赔。”</p>
娃娃兵咧了一下嘴，像想笑，又怕笑出来。</p>
黄昏前，北驿外排起了第二条队。</p>
一条队是登记枪，另一条队是领工牌。白岩、上坡、黑水三处各送来一批木牌，背面刻着路段：银山岔口、老虎坳外桥、北坡泥坎。周德海让人把粮袋摆在木牌后头，谁领哪段工，先领三日口粮。</p>
有人骂华洋小气。</p>
也有人把米袋抱在怀里，低头不肯撒手。</p>
天黑时，第一批缴枪数出来：长枪十九支，短枪七支，坏枪十一支，子弹二百六十四发。能修路的三十六人，赶骡的九人，伤病和家眷四十二人。</p>
廖成武看着那堆枪。</p>
“少是少了点。”</p>
黄明诚点了点头说道：“第一天，够了。”</p>
一旁的周德海把账册合上，忽然说：“还有一支没写。”</p>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p>
门外雨幕里，宋启山站着，身后跟着五个旧军兵。最前面那人三十来岁，肩上搭着一面卷起的旧军旗，腰间没有枪，只挂着一只空枪套。</p>
宋启山低声道：“司令，这是罗绍衡部下的罗广田营长。他说，明天带一队人来。”</p>
廖成武眼神一厉。</p>
“带枪来？”</p>
罗广田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p>
“带旗来。”</p>
雨水顺着旧旗布角滴下，落在北驿门前的泥地里。</p>
黄明诚看了那面旗很久。</p>
“旗进门，枪也要进账。”</p>
罗广田点头。</p>
“我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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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贴出去的时候，腊戍北驿门口站满了人。</p>
纸是白的，字是周德海写的，笔画不花哨，却一笔一笔压得很重。最上面一行写着：</p>
北线枪支登记与道路通行临时办法。</p>
下面三条。</p>
一，猎户、护商、寨中自卫枪支，三日内报明枪号、来路、持有人，登记后可领路牌。</p>
二，旧军残部愿交枪者，交枪换粮，交枪换药，愿修路者按工给米。</p>
三，未登记之枪，不得随商队、矿队、粮队上路；私设路卡、私收护商费者，按匪论。</p>
最后那几个字，围观的人看了许久。</p>
按匪论。</p>
这比“不准”硬，也比“杀无赦”冷。它不喊得响，却像账本上的黑线，一旦落下，就不好抹。</p>
陈副会长站在告示旁，替商会盖了印。貌登少校也盖了见证章，盖完后脸色依旧不大好。</p>
“黄司令，这会让许多人把枪藏起来。”</p>
黄明诚道：“藏枪的人本来就不会第一天交。先让想走路的人有路走。”</p>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争吵。</p>
广福马帮的一个头目牵着五匹骡子堵在门口，腰间别着两支短枪。</p>
“我护自家粮，凭什么也要登记？”</p>
周德海问：“粮往哪里走？”</p>
“白岩，上坡，还有银山矿栈。路上不太平，不带枪，谁替我担命？”</p>
廖成武站在一旁，冷冷道：“带枪可以，登记。”</p>
马帮头目梗着脖子：“登记了，仰光查我，罗绍衡也查我。两头都要命。”</p>
陈副会长走过去，指着告示。</p>
“不登记，你今天出不了北驿。你出不了北驿，粮进不了山。粮进不了山，罗绍衡的人今晚就能拿饥兵压你。你自己选。”</p>
马帮头目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把短枪拍在桌上。</p>
“写吧。枪是我祖父留下的，不是德昌铺买的。”</p>
白木生坐在旁边验枪。他认不全枪号，只会照着廖成武教的法子看枪管、枪栓和旧刻痕。第一支短枪擦得亮，第二支却有新油味。他抬头看了一眼。</p>
“这支从德昌铺出来的。”</p>
马帮头目一怔。</p>
白木生把枪柄翻过来，露出一小点蓝漆。</p>
“德昌油箱上也有这个漆。”</p>
周围人顿时安静。</p>
马帮头目咬牙，低声道：“去年买的。不是拿去抢路，是怕被抢。”</p>
黄明诚没有让人拿他。</p>
“登记。以后这枪只能跟你这支马队走，不能借，不能卖。再在土司兵手里看见，连人带队扣下。”</p>
马帮头目松了口气，按了手印。</p>
第一张路牌发下去时，白木生忽然觉得那块木牌比枪还沉。</p>
午后，许文楷的断粮路来了。</p>
不是一队兵，而是消息。</p>
白岩方向的脚夫回报，罗绍衡的人在老虎坳外放话：凡替华洋运粮者，家眷不许过山；凡拿路牌者，山上不认旧债；凡缴枪者，按叛军处置。</p>
消息一到，正在排队登记的几个残兵立刻后退。</p>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袖口空了一截，显然少了两根手指。他低声问宋启山：“他们真会杀家眷？”</p>
宋启山背着瞎眼老娘坐在墙边，碗里粥还没喝完。</p>
“会。”</p>
那残兵脸白了。</p>
宋启山又说：“可你不交枪，也还是饿。饿到最后，他们一样拿你家眷当绳子拴着。”</p>
老残兵看向黄明诚。</p>
“我交一支枪，能换几口人的粮？”</p>
周德海把新册翻开。</p>
“先按人头登记。你、家眷、伤兵，写明。能修路的，按日给米；不能修的，先进救护名册。枪不按斤换粮，枪换的是路。”</p>
“路能吃？”</p>
黄明诚接过话：“路通了，粮才进得去。你今天交枪，明天可以跟工队修桥。修桥有米，桥通有商队，商队有工钱。你若只拿枪换一袋米，三天后还是要抢。”</p>
老残兵沉默很久，解下肩上的汉阳造。</p>
枪放到桌上时，屋里没有人说话。</p>
第二个交枪的是个娃娃兵，十六七岁，枪比人高。他交完枪就问：“能不能不要我修路？我会赶骡子。”</p>
陈副会长立刻道：“广福马帮缺赶骡的。”</p>
马帮头目看了他一眼，又看黄明诚，最后哼了一声。</p>
“会走夜路吗？”</p>
娃娃兵点头。</p>
“会。”</p>
“那明天跟我试一趟。工钱按半个脚夫算，摔了骡子赔。”</p>
娃娃兵咧了一下嘴，像想笑，又怕笑出来。</p>
黄昏前，北驿外排起了第二条队。</p>
一条队是登记枪，另一条队是领工牌。白岩、上坡、黑水三处各送来一批木牌，背面刻着路段：银山岔口、老虎坳外桥、北坡泥坎。周德海让人把粮袋摆在木牌后头，谁领哪段工，先领三日口粮。</p>
有人骂华洋小气。</p>
也有人把米袋抱在怀里，低头不肯撒手。</p>
天黑时，第一批缴枪数出来：长枪十九支，短枪七支，坏枪十一支，子弹二百六十四发。能修路的三十六人，赶骡的九人，伤病和家眷四十二人。</p>
廖成武看着那堆枪。</p>
“少是少了点。”</p>
黄明诚点了点头说道：“第一天，够了。”</p>
一旁的周德海把账册合上，忽然说：“还有一支没写。”</p>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p>
门外雨幕里，宋启山站着，身后跟着五个旧军兵。最前面那人三十来岁，肩上搭着一面卷起的旧军旗，腰间没有枪，只挂着一只空枪套。</p>
宋启山低声道：“司令，这是罗绍衡部下的罗广田营长。他说，明天带一队人来。”</p>
廖成武眼神一厉。</p>
“带枪来？”</p>
罗广田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p>
“带旗来。”</p>
雨水顺着旧旗布角滴下，落在北驿门前的泥地里。</p>
黄明诚看了那面旗很久。</p>
“旗进门，枪也要进账。”</p>
罗广田点头。</p>
“我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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