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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公的电报摆在白先义案头时，纸边还带着译电室的潮气。</p>
河内这两日闷得厉害，窗外云压得很低，院子里几名参谋把地图箱搬进搬出，军靴踩在湿砖上，声音发闷。</p>
白先义没有马上说话。</p>
健公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份贷款摘要，看了半晌，才道：“美国人肯给东西，就一定要摸底。早晚的事。”</p>
“摸底可以。”白先义把电报推到桌中央，“摸到锅灶边上，也可以。手伸进锅里替我们掌勺，就不行。”</p>
会议室里坐着总司令部、宪兵司令部、军需署、通信处几名主官。桌上临时摊出一份草稿，标题写得很硬：美方顾问评估组活动办法。</p>
第一条，顾问可进入训练场、器材仓库、港口装卸区及经批准的交通线观察。</p>
第二条，顾问不得向华洋官兵直接发布命令。</p>
第三条，顾问不得单独接触地方民兵、改编残部、土司代表及缅北护商局人员。</p>
第四条，不得拍摄、描绘、抄录梁山防线火力配置、通讯密码、后备仓库、战时指挥所内部结构。</p>
第五条，所有建议以书面形式交陪同军官，由华洋总司令部采纳或驳回。</p>
读到第五条时，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说：“他们若觉得我们防备太重，会不会影响贷款？”</p>
健公抬眼看他。</p>
“贷款能买卡车，买不来脊梁。脊梁折了，卡车再多，也是替别人运货。”</p>
这话说得重，年轻参谋低下头，不再开口。</p>
白先义倒没有训人。他拿起铅笔，在草稿下面又添了一句：顾问组在华洋境内行动，由华洋负责安全；未经批准擅离路线者，安全后果自负。</p>
“这句要翻译得客气些。”他把纸交给翻译官，“意思不要软。”</p>
三天后，美方评估组抵达河内。</p>
史密斯陪着他们进总司令部。领头的是麦克唐纳上校，身后有两名通信军官、一名工兵少校、一名后勤官，还有个年轻上尉，肩上挂着相机，胸袋里插了三支铅笔。</p>
寒暄很短。</p>
麦克唐纳把一份行程放在桌上：“我们希望先看河内军需仓库，再去梁山前沿指挥部，随后转大南港。若时间允许，派两人到腊戍北路。”</p>
白先义看完，把“前沿指挥部”几个字圈了出来。</p>
“梁山可以去。前沿指挥部不能进。”</p>
麦克唐纳皱眉：“我们需要评估你们是否具备指挥和通信能力。”</p>
“通信能力给你们看训练台、架线队、备用电源、野战电话转接所。”白先义说，“指挥能力给你们看演习结果、命令流程、后勤响应。正在使用的战时指挥所，不开放。”</p>
那名年轻上尉忍不住插话：“如果我们不能看到真实指挥室，报告会很难写。”</p>
白先义看向他。</p>
“上尉，真实指挥室不是为了让报告好写才存在的。”</p>
翻译说完，屋里静了一下。</p>
史密斯轻轻咳嗽，替双方把气氛拉回来：“也许可以安排模拟指挥所？”</p>
白先义点头：“可以。”</p>
麦克唐纳沉默片刻，问：“腊戍呢？”</p>
“可到护商局，不可越过北路第二哨。不得单独会见罗广田、罗绍衡一类改编人员。缅甸联络官若在场，美方只旁听，不主持询问。”</p>
“你们把每一道门都编号了。”</p>
“上校，编号是为了让门开得清楚。”</p>
梁山之行安排在第二天。</p>
山口雨后起雾，卡车沿碎石路爬上去，轮胎甩起黄泥。美方人员坐在车厢里，听见远处炮兵训练的闷响，一声压着一声，像山腹里有人擂鼓。</p>
陪同的是华洋第三师参谋长陆衡。他身材不高，皮肤晒得发黑，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卡得很准。</p>
训练场上，通信兵正在架设野战电话。竹竿、绞盘、线轴一字排开，士兵们把湿漉漉的电话线扯过土坡，班长蹲在坑边接线，手指冻得发红。</p>
美方通信军官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指着一名士兵手里的接线盒，用英语急急说了几句，伸手就要替他改接。</p>
那士兵听不懂，只愣了一下。</p>
陆衡已经上前半步，挡住那只手。</p>
“请通过我。”</p>
通信军官解释：“他这样接会进水。”</p>
“你可以告诉我。”陆衡说，“我命令他改。”</p>
翻译把话传过去，对方脸色有些难看。</p>
麦克唐纳站在旁边，看了陆衡两秒，最后点头：“照规矩来。”</p>
陆衡这才转身，用桂柳口音对班长喝道：“盒口朝下，油布压紧。美国人说得对，雨水会灌进去。”</p>
班长立刻改了。</p>
通信军官脸色稍缓，却没有再直接碰器材。</p>
中午，他们进了模拟指挥所。</p>
那是一间新挖的半地下木棚，墙上挂着缩小比例的假想地图，红蓝小旗插在几个山头。年轻上尉一进门就掏出相机，快门刚要按，陆衡的手掌便盖在镜头前。</p>
“这里不拍照。”</p>
“这是模拟的。”上尉说。</p>
“模拟也按军令执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上尉看向麦克唐纳。麦克唐纳没有帮他说话，只问白先义：“能否让他画示意图？不标坐标。”</p>
白先义想了想：“可画训练流程，不画地形轮廓，不画通道入口，不画通信节点。”</p>
上尉把铅笔握得很紧，最后还是换了一张纸，只画了命令从师部到营、连、通信班的传递箭头。</p>
下午，炮兵演练时又出了一点小摩擦。</p>
美方工兵少校认为山地炮阵地太靠前，建议后撤二百码，并当场用手杖在沙盘上点了位置。一名华洋炮兵营长脸色沉下来。</p>
陆衡没有让炮兵营长开口。</p>
他把手杖从沙盘边轻轻移开：“建议记下。今天的阵地按预定方案打完。”</p>
工兵少校说：“战场上不会等你们开会。”</p>
白先义站在棚口，听见这句，走了进来。</p>
“所以战场上更不能有两套命令。”</p>
工兵少校还想说什么，麦克唐纳先抬手止住。</p>
炮声很快响起。</p>
六门山地炮依次开火，炮口喷出的白烟被山风吹散，远处靶坡扬起泥柱。打得不算漂亮，第三发偏了，第四发修正回来，观察哨的旗子在雾里晃了两下。</p>
麦克唐纳看完，低声道：“他们不完美。”</p>
史密斯答：“但他们知道谁在下命令。”</p>
傍晚回河内的车上，美方人员少了些话。</p>
当天夜里，双方重新坐回总司令部会议室。白先义把修订后的活动办法推过去，英文稿一式两份。</p>
麦克唐纳翻到最后一页。</p>
“我们接受观察、训练和评估边界。但雷达测绘小组需要更多自由。雷达站如果建不好，贷款里那批设备就是废铁。”</p>
白先义早等着这句话。</p>
“雷达测绘可以开始。大南港、顺化北岭、梁山外围，三处先看。”</p>
麦克唐纳抬头：“外围？”</p>
“梁山只看外围。”白先义说，“另外，华洋同意雷达站，就必须同步建立通信器材修理所和电子学校。我们不只要会开机的人，还要会修、会教、会造零件的人。”</p>
史密斯盯着他，忽然笑了笑。</p>
“少帅，你总能把一道门开成两条路。”</p>
白先义把钢笔递过去。</p>
“那就请美国朋友先签字。明天，我们去看第一座雷达站该放在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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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公的电报摆在白先义案头时，纸边还带着译电室的潮气。</p>
河内这两日闷得厉害，窗外云压得很低，院子里几名参谋把地图箱搬进搬出，军靴踩在湿砖上，声音发闷。</p>
白先义没有马上说话。</p>
健公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份贷款摘要，看了半晌，才道：“美国人肯给东西，就一定要摸底。早晚的事。”</p>
“摸底可以。”白先义把电报推到桌中央，“摸到锅灶边上，也可以。手伸进锅里替我们掌勺，就不行。”</p>
会议室里坐着总司令部、宪兵司令部、军需署、通信处几名主官。桌上临时摊出一份草稿，标题写得很硬：美方顾问评估组活动办法。</p>
第一条，顾问可进入训练场、器材仓库、港口装卸区及经批准的交通线观察。</p>
第二条，顾问不得向华洋官兵直接发布命令。</p>
第三条，顾问不得单独接触地方民兵、改编残部、土司代表及缅北护商局人员。</p>
第四条，不得拍摄、描绘、抄录梁山防线火力配置、通讯密码、后备仓库、战时指挥所内部结构。</p>
第五条，所有建议以书面形式交陪同军官，由华洋总司令部采纳或驳回。</p>
读到第五条时，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说：“他们若觉得我们防备太重，会不会影响贷款？”</p>
健公抬眼看他。</p>
“贷款能买卡车，买不来脊梁。脊梁折了，卡车再多，也是替别人运货。”</p>
这话说得重，年轻参谋低下头，不再开口。</p>
白先义倒没有训人。他拿起铅笔，在草稿下面又添了一句：顾问组在华洋境内行动，由华洋负责安全；未经批准擅离路线者，安全后果自负。</p>
“这句要翻译得客气些。”他把纸交给翻译官，“意思不要软。”</p>
三天后，美方评估组抵达河内。</p>
史密斯陪着他们进总司令部。领头的是麦克唐纳上校，身后有两名通信军官、一名工兵少校、一名后勤官，还有个年轻上尉，肩上挂着相机，胸袋里插了三支铅笔。</p>
寒暄很短。</p>
麦克唐纳把一份行程放在桌上：“我们希望先看河内军需仓库，再去梁山前沿指挥部，随后转大南港。若时间允许，派两人到腊戍北路。”</p>
白先义看完，把“前沿指挥部”几个字圈了出来。</p>
“梁山可以去。前沿指挥部不能进。”</p>
麦克唐纳皱眉：“我们需要评估你们是否具备指挥和通信能力。”</p>
“通信能力给你们看训练台、架线队、备用电源、野战电话转接所。”白先义说，“指挥能力给你们看演习结果、命令流程、后勤响应。正在使用的战时指挥所，不开放。”</p>
那名年轻上尉忍不住插话：“如果我们不能看到真实指挥室，报告会很难写。”</p>
白先义看向他。</p>
“上尉，真实指挥室不是为了让报告好写才存在的。”</p>
翻译说完，屋里静了一下。</p>
史密斯轻轻咳嗽，替双方把气氛拉回来：“也许可以安排模拟指挥所？”</p>
白先义点头：“可以。”</p>
麦克唐纳沉默片刻，问：“腊戍呢？”</p>
“可到护商局，不可越过北路第二哨。不得单独会见罗广田、罗绍衡一类改编人员。缅甸联络官若在场，美方只旁听，不主持询问。”</p>
“你们把每一道门都编号了。”</p>
“上校，编号是为了让门开得清楚。”</p>
梁山之行安排在第二天。</p>
山口雨后起雾，卡车沿碎石路爬上去，轮胎甩起黄泥。美方人员坐在车厢里，听见远处炮兵训练的闷响，一声压着一声，像山腹里有人擂鼓。</p>
陪同的是华洋第三师参谋长陆衡。他身材不高，皮肤晒得发黑，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卡得很准。</p>
训练场上，通信兵正在架设野战电话。竹竿、绞盘、线轴一字排开，士兵们把湿漉漉的电话线扯过土坡，班长蹲在坑边接线，手指冻得发红。</p>
美方通信军官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指着一名士兵手里的接线盒，用英语急急说了几句，伸手就要替他改接。</p>
那士兵听不懂，只愣了一下。</p>
陆衡已经上前半步，挡住那只手。</p>
“请通过我。”</p>
通信军官解释：“他这样接会进水。”</p>
“你可以告诉我。”陆衡说，“我命令他改。”</p>
翻译把话传过去，对方脸色有些难看。</p>
麦克唐纳站在旁边，看了陆衡两秒，最后点头：“照规矩来。”</p>
陆衡这才转身，用桂柳口音对班长喝道：“盒口朝下，油布压紧。美国人说得对，雨水会灌进去。”</p>
班长立刻改了。</p>
通信军官脸色稍缓，却没有再直接碰器材。</p>
中午，他们进了模拟指挥所。</p>
那是一间新挖的半地下木棚，墙上挂着缩小比例的假想地图，红蓝小旗插在几个山头。年轻上尉一进门就掏出相机，快门刚要按，陆衡的手掌便盖在镜头前。</p>
“这里不拍照。”</p>
“这是模拟的。”上尉说。</p>
“模拟也按军令执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上尉看向麦克唐纳。麦克唐纳没有帮他说话，只问白先义：“能否让他画示意图？不标坐标。”</p>
白先义想了想：“可画训练流程，不画地形轮廓，不画通道入口，不画通信节点。”</p>
上尉把铅笔握得很紧，最后还是换了一张纸，只画了命令从师部到营、连、通信班的传递箭头。</p>
下午，炮兵演练时又出了一点小摩擦。</p>
美方工兵少校认为山地炮阵地太靠前，建议后撤二百码，并当场用手杖在沙盘上点了位置。一名华洋炮兵营长脸色沉下来。</p>
陆衡没有让炮兵营长开口。</p>
他把手杖从沙盘边轻轻移开：“建议记下。今天的阵地按预定方案打完。”</p>
工兵少校说：“战场上不会等你们开会。”</p>
白先义站在棚口，听见这句，走了进来。</p>
“所以战场上更不能有两套命令。”</p>
工兵少校还想说什么，麦克唐纳先抬手止住。</p>
炮声很快响起。</p>
六门山地炮依次开火，炮口喷出的白烟被山风吹散，远处靶坡扬起泥柱。打得不算漂亮，第三发偏了，第四发修正回来，观察哨的旗子在雾里晃了两下。</p>
麦克唐纳看完，低声道：“他们不完美。”</p>
史密斯答：“但他们知道谁在下命令。”</p>
傍晚回河内的车上，美方人员少了些话。</p>
当天夜里，双方重新坐回总司令部会议室。白先义把修订后的活动办法推过去，英文稿一式两份。</p>
麦克唐纳翻到最后一页。</p>
“我们接受观察、训练和评估边界。但雷达测绘小组需要更多自由。雷达站如果建不好，贷款里那批设备就是废铁。”</p>
白先义早等着这句话。</p>
“雷达测绘可以开始。大南港、顺化北岭、梁山外围，三处先看。”</p>
麦克唐纳抬头：“外围？”</p>
“梁山只看外围。”白先义说，“另外，华洋同意雷达站，就必须同步建立通信器材修理所和电子学校。我们不只要会开机的人，还要会修、会教、会造零件的人。”</p>
史密斯盯着他，忽然笑了笑。</p>
“少帅，你总能把一道门开成两条路。”</p>
白先义把钢笔递过去。</p>
“那就请美国朋友先签字。明天，我们去看第一座雷达站该放在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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